一百二十三章 貼馬賞年華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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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普王①寺中可能有佛骨②,之所以說是可能蓋因舍利寶塔中有什麼沒人知道。

  不過既然會昌年的佛禁朝廷曾明令禁止該寺供奉佛骨,所以大概是有的。而細細想來這佛骨一說則是出自謫仙人李太白,他懷敬僧伽法師的詩中有言:「瓶里千年鐵柱骨,手中萬歲胡孫藤」。所以在會昌年慘事之後,如今普王寺便因這一句詩重遭了劫難。至少對陳權來說,他就是因這詩句才知佛骨一事。

  齊悅收了兩縣都未能休息一番便被遣去討要佛骨,來的不巧,普王寺封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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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邳的屍山血海中有不少的光頭和尚,和尚從哪來的杜方舉刀時有問,但除了被噴的一臉唾沫也未有所獲。不過既然泗州佛的道統光耀了整個泗州,乃至江淮,所以默認的由頭就是普王寺了。

  普王寺從那一日起就封山以求避禍,可在刀斧之下,這所謂的封山也就成了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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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汀州偏敝之地,道路亦是崎嶇難行。相送的使者更自冷臉相對,催的甚急。杜牧的遷調之行已是照做左降官③來處置了。

  玄宗天寶五年曾有詔令:「左降官量情狀稍重者,日弛十驛以上起任,流人押領,綱典畫時,遞相分付,如更因循,所由官當別有處分④」。大唐朝堂爭鬥不休,時運不濟的就難免要遭這一番折磨,因而這條流貶之路也不知埋了多少亡魂。

  杜牧於此雖是人生初歷,但自問也不算陌生,敬宗寶曆年好友李甘李和鼎⑤任侍御史⑥時因反對鄭注為相遭貶。當時杜牧詩中有言:「明日詔書下,謫斥南荒去。夜登青泥板,墜車傷左股。病妻尚在床,稚子初離乳。幽蘭思楚澤,恨水啼湘渚。怳怳三閭魂,悠悠一千古」⑦。詩自然是好的,不過李甘的命運卻如同詩句一般千古了,他死在了路上。

  詩詞終究還是文人筆觸,箇中自有些想當然的,而今杜牧才算真正體會到這行路是何其之酷烈。

  如只他一人倒也能強忍了,但家小俱隨,幼子更是未滿周歲,上路不久便害了風寒,好不容易得天之幸的熬了過來妻子卻又倒下了,一查卻是有了身孕。這讓杜牧幾欲肝腸寸斷,苦求之下使者自不為所動,好在經婺州時央求刺史南卓⑧替其打點了一番。如是旁人使者或還不以為意,然這南卓同白樂天交情頗深,白樂天已故,但白敏中還是風光的為相呢,確是不好駁了顏面,這才從順杜牧所求,允其家小暫歇後行。

  孤身入了福建,杜牧早已瘦脫的不成樣子,而福建觀察使崔於正不懷好意的等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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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於有著讓世人羨慕的一切,其和在淮南病榻上等死的崔鄲同出清河崔氏的清河小房,家世門第在大唐已是數一數二,自身才學更是沒的挑,大唐科舉諸科最貴,也是最難的進士科崔於是手到擒來,這般種種足以讓崔於傲立於世了。

  然而於崔於來說,更重要的是他有一位好兄長。已故的崔群崔司空在世人眼中是堪與裴度比肩的治世能臣,更是崔氏的驕傲,崔於的榜樣。

  但是崔群宦海一生卻有個抹不去的污點,那便是武寧鎮。

  穆宗繼位後委任崔群為武寧鎮節度使,可崔群在時任節度副使王智興的威壓下懼其如虎,非但犯了糊塗奏請朝廷改命王智興接掌武寧,而後又被王智興領軍直殺節府喪家之犬一般的逐了出去。

  崔群也成了武寧建鎮後第一位被逐的節帥,也是從他開始,武寧便再不可制。

  這等恥辱非但是屬於崔群,更是刻在崔於臉上的傷疤。

  莫名的憤怒,哪怕時隔了二十多年,哪怕陳權同王智興半點瓜葛也無,只武寧這個名字就能讓崔於陷入深深的屈辱之中。

  今時那武寧逆臣的摯友,名滿天下的才子杜牧來了,這倒是個遷怒的好對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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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瞧,魏博的新主約我稱王,嘖嘖,他號魏王,我為楚王,便連李見都許了個齊王,哈哈,此前怎也是二帝四王,如今怎至這般寒酸」?陳權揚著何全皞遣人送來的書信大笑了起來。

  「度之,你不會是心動了吧」?韋康擰著眉頭,王爵啊,這等誘惑有幾人能拒絕的?特別之前陳權才因那流言被他好生數落過,但是誰也不知道他是否將那所謂的箴語印在了心裡。

  「心動卻有之,如何會不心動呢?不怕你笑話,前時聽言那冤死的內官王元宥都是個晉國公,我這心裡也多少有些~。呵呵,但是我卻不傻,這王位如今也是無用。武寧內里虛弱不堪,怎能再惹是非?曾聽聞一席話:」高築牆,廣積糧,緩稱王「。武寧鎮如今卻該如此」。

  還未等韋康舒展面色放下提起的心,陳權又是說到;「不過~」。

  「不過這事也不能回絕了,如今朝廷將魏博視做首敵,我只怕何全皞會生了怯意,那時倒霉的恐就會輪到武寧了,所以~,恩,這樣吧,我親書於他,何必稱王?徑直稱帝便是,如其願為魏帝,我就討要個楚王臣服於他」。

  「還有,不管其他藩鎮會否起兵征討魏博,武寧是必要出兵做樣的,就讓何四郎帶著他那些人去,恩,魯滔也去,再遣些兵,湊足三千之數,我要告訴世人,武寧今時不同往日了,如今可是大唐忠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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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兗州的何全肇面色陰沉端坐著,剛收了聖旨得任刺史的李見則跪坐於下。

  李見是很想笑的,人算天算皆不如天子一言,何全肇上書請為留後,可如今這旨意無異於狠狠的抽了他幾個巴掌,嘖嘖,天子根本就不在意這人的,甚至李見都懷疑那書信天子是否看過呢?

  嘴角不由抽搐了幾下,自徐州被放逐起李見好久未得開心了,如今卻只能強忍著,再忍忍,終有一日會放聲大笑。正想著將來的美事,又下意識的偷偷瞟了一眼,冷汗立時滾落,何全肇正盯著他玩味的笑著。

  「李使君?怎跪於下?該是你來上坐吧?哎,我只是個沒身份的,如何有面目高坐於此」?話是這樣說,但何全肇穩如泰山,一動不動。

  「郎君莫要唬我,天子不賢,朝中又是奸人當道,如此才會錯了封賞。這刺史~,是兗海的觀察使都該是為郎君所領,也只有郎君才德兼備方能保地方平安,我一郎君家奴怎敢妄貪高位?我即刻便上書推了這~~」。李見嚇得趕緊膝行向前,額頭緊緊貼在地上顫抖的辯解起來,他已莫名的丟了一隻耳朵,性命卻絕對不能再丟了,大仇未報之前什麼樣的屈辱他都要忍得。

  「呵呵,你怕什麼?罷了,這刺史你就好生做著吧,我說過的,兗海無趣的很。只本來要盡取兗海,如今卻是有些麻煩。韋證無有所慮,但那朱邪赤心~,早時阿爺曾提過這人的,雖是個胡兒,卻自勇武善謀,當年討伐劉稹其人可是出盡了風頭。他要來了,哎,這倒是不好應對的」。

  「還有就是朝廷雖是許你為兗州刺史,但這事實在是蹊蹺,要知道兗州可是治所,難不成要讓韋證在海州重置府衙?朝廷也並未言說要行遷治之事,所以要如何處斷我也暫時沒了頭緒」。

  何全肇走了過來如同撫弄狗兒一般揪著李見的髮髻,沒一會李見的斷耳又成了新的發現,傷疤處被一點點的用手指摳了開。

  疼痛,鑽心的疼痛讓李見打起了擺子,但他卻是又揚了揚頭,好叫何全肇戲耍的更便利些,強擠的笑容在疼痛下如似鬼哭,醜陋猙獰的令人無法直視。

  「啪」。狠狠的一個耳光抽了過去,何全肇失望的在李見衣領擦乾淨了血跡,嘴裡嘟囔著無趣。

  「聽說你把幼子送去了魏博?哈哈,如今你升任刺史,此為大喜,這樣吧,我來尋幾個小娘與你,你既認我為主,那這討新婦之事便由我來操辦,就做個錦上添花以為慶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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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普王寺的寺門大敞,院中跪了一地的光頭和尚,齊悅一臉輕鬆的舉著刀,似在挑選著瓜果,不遠處的一顆人頭仿佛已驗證了瓜熟蒂落。

  」將軍,真的沒有佛骨啊,貞元年已生了一次大火,雖是修繕了,可長慶二年又是起了火,加上前時會昌年的舊事,普王寺早就是破敗了,如何還留得住佛骨「?主持澄慧老淚縱橫,苦苦哀求著。

  「你不是唐人」?齊悅停了下來,好奇的看著老僧只薄薄的一層黃須,出言問到。

  「恩,和尚自西域⑨來~,可自入大唐,便已是唐人了,和尚上忠天子,下善百姓,確無半點不軌的,將軍,收了刀吧,莫造殺孽了,佛祖當頭看著呢」。澄慧慌亂的口不擇言卻給了齊悅生事的藉口,佯裝大怒用刀背抽翻了一個小和尚,又是上前兩步略蹲了身子死死盯著澄慧怒斥起來。

  「哼,天子要佛骨,馬公公要佛骨,怎的,佛祖可是大過天子?莫不是你想叫杜將軍來尋你討要不成?他卻是剛理順了下邳之事,雖是不忍擾了他,不過想來以其之忠定會忍了辛苦的」。

  「還有,你說沒有佛骨,也罷,我信你,那我不討了就是,只僧伽法師的遺形交上去許也是成的。嘖嘖,聽說兩次大火僧伽法師的遺形都是未有所傷⑩,想來未必就不如佛祖靈驗呢「?

  「不可,萬萬不可啊,我交,我交,有的,有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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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人,這個名號悟真和尚生來便知,卻是從未能得。

  有時他也想一個超脫俗世的和尚為何要在乎什麼族群呢?唐人和吐蕃人又有何不同的?佛祖不也一樣是胡人嗎?難不成僅僅因自己俗姓為唐?或是因百五十年前文成公主的恩德?

  可當有機會歸唐,他半點猶豫都無,這條路走了一年,這是一條由死亡鋪就的道路。

  如今還有幾人活著他也不知,也不想知,唯恐會令自己懦弱起來。唯一能做的就是定下心來向那陌生又是熟悉的大唐永不停息的走下去,直到生命的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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