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1章 幻想成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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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831章 幻想成真

  祝由站定在那裡,輕輕地嘆了一口氣,忽然問道:「當我看著金焰的時候,你以為我在看什麼?」

  「山海?人間?」

  「還是我那正在成形的……所謂『現在』之敵?」

  太陽宮裡恍惚的顏生,忽然生出一種莫名的感覺——祝由的這個問題,好像不止是問凰唯真,也不止是對自己問。

  但祂還在問誰呢?

  他盡力地往前看,只看到占據了宮門的祝由的背影、遠處正在退潮的金焰,金焰中撲出的異獸,以及那無法被遮掩的山海道主……

  凰唯真翩衣而來。

  祂不困惑,也不思索,只將手中的那捲殘袍舉起,如同舉起了一個偉大帝國的餘暉。祂輕聲呵然:「你在看什麼,以誰為敵……與我何干?現在你要面對的是我凰唯真——是你要了解我!」

  祂所高舉的殘袍,發出曾有的舊聲——「『輿鬼』行天,入我太陽宮!」

  宋淮生前向永恆衝刺的那一聲!

  當時在他躍升的關鍵時刻,「輿鬼」被吳齋雪取走,鬼道竟成空,才叫他踟躇不前。此刻這些鬼道的力量,都落在凰唯真手中。

  宋淮之天道歸蓬萊,宋淮之鬼道……落山海。

  各有靈性的山海異獸,已經圍住了太陽宮,龍吟虎嘯,鳳唱鶴鳴。獸潮先於焰潮為籬牆,山海境裡,它們也都經歷各自的長旅,延伸出自己的道。

  這些「道」,便都成了凰唯真眼中的長索,成為捆住傳說的繩。

  此時的現世,雲海翻滾,隕仙林里,忽有百經頌聲!

  自【無名者】伏誅於此,百經奪門,整個現世都迎來了百家復興,「近水樓台」的泱泱楚地,更是文教大興。

  諸聖的學問,再一次被人們撿起。諸聖的智慧,仍於時光中生輝。

  便在這此起彼伏的頌聲里,早先為斗昭所獨鎮的阿鼻鬼窟傳來異動——雖天鬼群出,被天驍刀斬碎不知凡幾,卻有洶洶鬼霧,如龍出淵。

  鬼霧沖天如煙柱!鬼凰練虹霧中啼。

  又輿鬼行天星海黯,人間伏雨如玄珠。

  自這個世界有記載以來,只落過一次黑色的雨——那一次是祝由死後為鬼,開闢了鬼道。

  今復見也。

  這是鬼道又一次超脫層次的力量彰顯,為山海道主所把握。

  已知祝由為鬼祖,凰唯真仍要同祂斗鬼道!

  貫穿道歷一三二一年和道歷三九四六年。戰場在太陽宮,在鬼宿,在閽陽山舊址……今日的阿鼻鬼窟!

  「真是……」祝由平靜地站在那裡,抬起手上的枷:「勇氣可嘉!」

  咔—咔~

  「嘉」字未落已釋枷。

  身上的「道索」都被證否。

  真實與虛幻的碎片,在祂身周炸開,飛向四面八方。

  囚困祂的太陽宮,一時又虛幻,一時還存在。一時斷壁殘垣,一時威嚴肅穆如新建。

  圍住太陽宮的山海獸潮,亦無限地退涌。

  在現世許多個角落,鬼氣糾纏著沖天而起……而後裂分陰陽,顯化龍虎,爭鬥不休。

  人間如鬼世。

  陰風不止,寒沁人骨。

  自鬼道開創以來,從未有如此聲勢,也從未有過這等層次的鬼道交鋒。天下鬼修,莫不沐氣而起。

  唯獨是「戰鬼」之軀的斗昭,身如驕焰,鬼氣近而似雪化。

  他肅而提刀,放開了零星幾隻四散而逃的天鬼,金色的眼睛抬起來……看向了太陽!

  下一刻,無盡日光為刀光,潑向茫茫大地,欲殺鬼氣如消雪。

  他的刀雖強,終究無法動搖超脫,杯水車薪難為繼,無法阻止現世的失衡,鬼世的降臨。

  但在他身後,翻出了楚帝的遮天手。將蔽日的鬼雲,撕開巨大的空洞。

  霸國天子,履責人間。

  而後長河上空,九龍捧日永鎮山河璽應召而出,方天一印——

  整個現世,像是被揭下了一件黑色的外衣。

  這場鬼道大爭,終於從現世剝離,落到了無盡空處,依附於現世,如一個不斷變幻的漆黑泡影,儼然將演化為一個全新的世界。

  不演鬼窟,免擾燧人。不落幽冥,恐驚地藏。

  某種程度上,凰唯真以其對鬼道的掌控,分割了祝由身上鬼的部分……雙方斗鬼道於世外。

  太陽宮裡,就在鬼道大爭被剝離的瞬間。扯下身上虛實枷鎖的祝由,抬掌如刀——

  「豈有不勞而獲,不罪而得?」

  「何曾感受過我的煎熬呢?便要掠奪我的鬼道!呵!」

  掌刀落下,歲月翻篇。

  凰唯真明明身在太陽宮,向古往今來最強的祝由發起挑戰。可這一刻祂也身在阿鼻鬼窟,在曾經的閽陽山!

  祂的雙手被捆起,整個人被吊縛在空中,懸於阿鼻鬼窟正中,如一個正在受刑的人。

  洶洶鬼氣從祂身邊奔流沖天,如同喧囂的人潮,歡欣於斬首的趣事。

  祂確實在受刑。

  祝由一刀斬下,便已嫁接了因果,把當年遠古人皇燧人氏對祂的斬刑,嫁接到了今日分割鬼道的凰唯真身上。

  當年殺死開道氏的刑刀,今亦斬向凰唯真。

  欲得其果,亦受其罪。

  這是完完整整的,初代人皇燧人氏的一記刀斬。

  在顏生駭然的眼神里,太陽宮裡所有的凰唯真……齊齊飛首!

  風流絕代的山海道主,成了一地的無頭身。

  一霎刀山,一霎火海,一霎油鍋……十八般泥犁地獄,翻煎著這些失頭的道軀,徹底抹掉不朽的痕跡。

  很快宮內宮外都空空,山海異獸也都碎為泡影,仿佛那位山海道主,不曾來過。

  恐怖的力量!

  顏生在這一刻,才真正能夠明白,歷史上那些璀璨一時的先賢,為何都留下了對魔祖的恐懼。

  他無法想像超脫,可更不能想像祝由。

  這樣的存在,究竟要如何戰勝?

  他的視野恍惚,仿佛已經出現錯覺,竟在這太陽宮裡,看到了蝴蝶?

  不,那不是蝴蝶,只是一片翩飛的衣角。

  有一道熟悉的人影,穿過真實與虛幻的碎片潮汐,再一次走向太陽宮。

  赫然又見凰唯真!

  祂從容走來,就如祂第一次赴筵。

  刀山火海,竟都靜了,所謂的地獄景象,於祂竟然如此虛妄。

  祝由「……啊」了一聲,這聲音里多少有了點情緒的波紋。

  「你還不明白嗎?」凰唯真側過眸光,看著那在太陽宮外不斷演化的地獄——其對於不朽的磨滅,竟然毫無作用。

  「我之所以從幻想中歸來,不是因為人們無法抹去我的痕跡,是因為這個世界需要凰唯真。」

  祂說:「阻止我有很多種辦法,但呼喚我的聲音不會停下。」

  祂理所當然地說這個世界需要祂。

  「為天下演法」是他第一次平等的嘗試,並不是強行把所有人按在同一個位置,而是給所有人相同的機會。

  演法閣被世家大族所壟斷,祂才把目光看向平等國。才有曾經的「暗通款曲」,後來的精誠合作。

  元央理國是祂的理想田,越國是祂的梧桐枝。

  南域是祂的福地,天下都是祂的澤土!

  並不是祂的布局落子多麼無敵。

  而是祂追求平等的路,走在萬萬人心中。

  無數的人懷念祂。

  而祂在懷念中永生,不死不滅。

  祝由輕輕地揮了揮手,似是揮去了歷史上燧人氏的刑刀,把那份痛楚都推遠。

  祂終於有了一個清晰地看向凰唯真的姿態,慢慢地道:「所以,這就是你對抗我的憑藉嗎?」

  「殺千萬人何難?殺萬萬人何難?殺絕人族何難?」

  「只要天下皆魔,自然無人懷念。」

  「你的不死不滅,於我亦不言真。」

  既說祝由為魔祖,這一刻祂真正作魔的宣稱。

  祂一眼就看到了凰唯真這不滅之身的關鍵。但哪怕是遠古天庭極盛的時代,人族多少也有奴僕的價值,沒有哪個有足夠份量的存在,站出來說一句「殺絕人族」!

  凰唯真不以為意地道:「這像是一封恐嚇信。但你知道嗎?最大的恐懼來於未知,恐嚇信在署名的那一刻,就失去了恐嚇的意義。」

  祝由的聲音裡帶著笑:「你想說你已經了解我,就如你確名公孫息。」

  凰唯真漫步而前:「一直以來都有一個傳說——說是八大魔身相合,八大魔功齊聚,魔祖就會歸來。」

  祂的聲音悠然:「你為何未有如約啊?」

  不同於「眾里尋他」的吳齋雪,和堅定走向未來的吳病已,凰唯真沒有那麼苦大仇深,哪怕經歷了一次刑刀斬首,仍然悠然自我,寫意從容。

  就連跟祝由對話,也帶著一種踏青偶逢的漫不經心:「今魔未死盡,亦未盡聚,你就這麼被吳齋雪趕出來……是否有失體面?」

  「從生到死,命運不止經過一條河谷。況乎永生!」祝由嗤了一聲,似是笑了:「我從來沒有說過,我只能那樣歸來。我也……從來沒有離開。」

  此句石破天驚。

  祂一直在歷史,在現在,在未來,或許就在身邊。與時光同行,與時俱進!

  從未離開,又何談歸來?

  凰唯真撫掌而贊:「八大魔功只是你與時俱進的手段,八大魔身是你備用的軀殼。吳齋雪跳出了你安排的命運,卻也讓你更為強大。」

  「你理解了一些,但還不夠理解。你已經很強大,但還不夠強大。事實上你並不明白什麼是真正的力量,你對這一切的定義都顯得草率。」祝由始終平靜:「吳齋雪強壯的是魔祖,而我是祝由。」

  「是。」凰唯真道:「魔只是你的一段人生經歷,是你的截面之一。」

  祂又道:「魔祖歸來的傳說,一直都有,但它真正愈演愈烈,其實是在道歷新啟之後……得益於有心人對恐懼的操縱。」

  祝由看了祂一眼,語氣莫名:「那也真是多虧了你,有心人來尋有心人。」

  更準確地說,祝由看向的,是凰唯真手中的那本書。

  舊暘的帝袍,不知何時翻為典籍。

  那是一部厚重的劇作,獸骨所制的封面,說明它是一部草原上的「獸面戲」。

  戲的名字,叫《赤煞虎別白玫狐》。

  它講述至死不渝的愛情,代表一種永恆的等待。

  凰唯真拿著這本劇作,用手拍了拍,萬分感慨:「赫連弘真是一個了不起的人!」

  目前史學界已經公認——《赤煞虎別白玫狐》的劇目,同虞周寫下但消失的那本小說,存在某種隱秘的聯繫。

  而這部據說取材於牧桓帝故事的戲劇,之所以能在草原流傳,當然少不了牧國皇室的默許……甚至推動。

  赫連云云是登帝方知,永證不朽的赫連山海,更是可以在青穹天國從容審視。

  當初的牧桓帝,作為太宗之孫,繼承了赫連弘所求知的歷史,遂為此戲,傳訊於後世。

  赫連弘作為有史以來最強的帝魔君,刻意渲染關於魔祖歸來的恐懼,是想要以此撬動其他魔君的心思,制衡魔祖,為自己贏得走向諸天魔帝的機會——這當然並未成功。

  但另一方面,他在入魔的邊緣,就已經把他對虞周那部小說的探索,以及對魔的認知,傳回了牧國。他相信赫連家和蒼圖神的戰爭,赫連家必然是最後勝利者。而他注視的是更宏大的危險,更遙遠的未來……他那時候已經開始注視魔祖!

  「看來這部故事,給你帶來了很多情報。」祝由波瀾不驚地說。

  凰唯真舉著這部劇作:「你說你要殺絕人族?你甚至都不能讓人們沉默。不止是這一步,我聽到歷史太多的回音,它們告訴我,你在等待什麼,它們告訴我……是你殺死了虞周!」

  嘩嘩嘩!

  仿佛小說翻頁,又恰是歷史翻篇。

  黃粱台里,灶台旁邊酣睡的左囂,驀然驚醒!

  天京城北的皇田中,大景副相師子瞻舉著一把飽滿的黍苗,高呼著穿過黍田,但他嘴裡喊著什麼,卻沒有人能聽見。

  啪嗒。

  幾點污水,落在不朽的紅塵之門。

  悄然滲透過門縫,而後匯聚成探頭探腦的……澹臺文殊。

  「啊……沒有人了。」祂帶著幾分竊喜,又有幾分埋怨,掛在門後,左瞧右瞧——

  紅塵之門田壟里的沃土,是禍水深處掏出的淤泥。

  生得茂盛的黍苗,是人類文明的延續。

  已不見那大青牛,亦不見大閒人也。

  監室已空,未見得是囚徒的自由。

  祂抬起一隻污水所聚的腳,鬼鬼祟祟地往地下探……

  忽有一聲悽厲的叫喊,響徹整個黍田:「祝由未死——祂殺死了虞周!」

  驚得澹臺文殊往後一縮,嘩嘩!掉回了禍水!

  「虞周……虞……」

  「祝由……是祝由!」

  「祂從未離開……」

  「祂一直在看著我,祂一直在看著我們!」

  自諸聖時代至如今,一代代人族對真相的探索,於此刻匯涌在紅塵之門,終於有了清晰的聲音。

  籠罩了整個諸聖時代的大恐怖,在這一刻揭開了陰影——

  祂是開道氏,也是建立最早的醫術體系的人。祂既是鬼祖,又是魔祖,還是諸聖時代的大恐怖……

  使虞周無疾而死,諸聖緘口而終。

  祂殺死了超脫層次的至聖墨祖,還擊沉了儒法兩家的至聖。

  儒祖至今不見醒,法祖雖醒未能前。

  叫公孫息死前都驚懼的大恐怖,即是無所不在的祝由!

  「是嗎?」祝由饒有興致地問:「我在等待什麼呢?」

  凰唯真深深地看著祂:「我也很想知道……你為什麼殺死虞周?一個未曾超脫的存在,理當無法為你帶來波瀾。他究竟觸動了什麼隱秘?」

  「韓圭已經醒了,醒了很久。」祝由不答反問:「你知不知道,祂為什麼沒有走到我面前,沒有像吳病已一樣走進太陽宮?」

  「那麼……為什麼呢?」凰唯真配合地問。

  「無知者才能無畏。吳齋雪如是,吳病已如是,你亦如是。韓圭已經真正理解什麼是力量,明白若再至我面前,等待祂的就不只是沉眠。」祝由淡聲道:「上古時期,憑藉毋漢公的犧牲,祂們才能夠跟我的魔身過手。近古時期,是墨的犧牲,才叫祂們保全性命——我叫祂的名字,祂豈敢應?」

  凰唯真不置可否,只自顧說道:「虞周死在了他的小說里,因為他觸動了你的隱秘。殺死虞周的過程,讓墨祖察覺了你的痕跡。祂是你的弟子,祂太了解你,也一直在尋找你……最後你也殺了祂。」

  說到這裡,祂直視祝由:「我想墨祖一定給你留下了深刻的教訓,才會讓你駐足到如今——末劫早該來了,早該在諸聖時代就開始。你是被先聖拖拽到現在!」

  「你也知墨。」祝由語氣輕輕。

  凰唯真看著祂:「說起你最好的弟子,你比我想像的更平靜。」

  「世間萬物,芸芸眾生,沒有誰能在我眼裡不同。」祝由平靜地道:「師徒是無用的名義,愛恨是累贅的錯覺。我走到這裡,思而篤行。你走到現在,又是誰的學生?」

  「我學的是諸聖的學問。」凰唯真說。

  凰唯真素無師承,是自學成才。

  要說老師的話……諸聖所傳下的經典,是祂的啟蒙,諸聖是祂的先生!

  正是百家爭鳴的思想輝煌,讓他感受到了平等的貴重。

  學問無高低,人豈分貴賤。

  為什麼祂歸來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決戰【無名者】?

  布局阿鼻鬼窟只是其次。

  為楚國解壓再次之。

  最重要的是,【無名者】乃諸聖的叛徒,而祂學貫百家,自創演法閣,使諸道爭鳴,要接收諸聖的遺產,圓滿祂所眺望的未來。

  百經奪門為今日,幻想成真豈為幻。

  「大成至聖嗎?確然是有趣的想法。我曾經也在等待祂的蓮實,注視祂的結果,但最後醜陋的黑殼裡,儘是乾癟死子。」

  「你以為我阻止了什麼,我只是等待,祂就凋落。」

  「沒有人告訴你嗎?大成至聖是不可能實現的想法。疆域尚有一匡的可能,思想絕無統一的希望——」

  祝由輕笑一聲:「除非,天下皆魔。」

  祂又笑一聲:「但千篇一律的思想,又何以稱『聖』呢?」

  現在祂再次說出「天下皆魔」這四個字,不似先前平淡,而是有一種提前寫下宿命的感覺。

  自吳齋雪推門,祂已經在這裡逗留太久……是時候讓結局到來。

  「你所謂的『與時俱進』,常常讓你自欺。因為你太過強大,在新時代的刀鋒前,沒有切膚之痛……實際上總是忽略時代。」

  「你看到了姜望在宇宙盡頭煉魔,你在乎蕭恕鋪開的星路嗎?」

  「曾經你也是泥土裡的種子,和倉頡一起注視塵埃。現在你已經長成了建木,卻忘了最初。」

  「君生亦早,蒙昧故多!」

  凰唯真哂然!「沒有人告訴你——不要聽別人怎麼告訴你嗎?」

  祂將手中的作品舉起來,如同舉起火炬。手中此時已不止是一本劇作,而是不斷翻過的諸聖時代的經典!

  沉寂多時的幽冥大世界,忽而聞犬吠。

  一隻白犬飛躍高空,躍過世界的間隔,躍過歷史的長河,奔跑在禍水的上空!

  紅塵之門那處農聖田壟里,古往今來探究諸聖時代「不言隱秘」的喧聲,竟如群鳥歸林,都向這白犬飛去。

  飛來的不止是喧聲,不止是對祝由的控訴、對大恐怖的聲討。還有曾經奪門而出的百經!

  自公孫息確名而死,百家復興。經過這些年的傳承和發揚,於此飛聚的百家經典,本本神光圓滿。

  盡都合入白犬,使之額突身鼓,拔姿迎風!

  因為在地藏王菩薩座下匍匐太久,許多人都忘了……這隻白犬並不只是冥世靈獸,它代表天衍至聖「與世同隱,知見萬事」的能力,是天衍至聖的重要組成部分。

  當初被【執地藏】剝下,如今被地藏王菩薩送出。

  白犬諦聽,天衍知聞。喧聲合其道,百經填其身!

  即見白犬瞬間膨脹百萬丈,扭曲在禍水上空,有百首千臂,怪奇猙獰。此尊的每一個部位,都攢聚著帶著惡臭的爛肉,偏偏還有智光在其中如蚯蚓蠕動,使人見之亂心神。

  各種扭曲的文字,嵌在此身如砂礫甲殼。明明文華所聚,卻比惡觀更惡觀,比陰魔還陰魔。

  掉回禍水的無罪天人,緊緊拽著一根樹枝,緊張地看著這一切。

  紮根禍水之底的菩提惡祖,抽了兩下,沒能抽回樹枝,反手以禍水惡枝,絞成一隻大手,一巴掌將無罪天人拍成了污濁的水花!

  僅僅是「天衍至聖」,不足以叫孽海雙凶如此緊張。

  哪怕無名者還活著,處於最巔峰的狀態,這件諸聖倚仗的最終兵器,也始終是個未完成品。空有浩瀚無邊的力量,卻駁雜不堪,內耗嚴重。真箇行至禍水,只會被祂們想辦法拆作資糧。

  可當下的這尊「天衍至聖」,不僅力量更勝於前,那肆意穿梭的智光,瘋狂扭曲的文字,都在昭示……祂要麼即將崩潰自毀、也摧毀所接觸的一切,要麼就有「更上」的可能!

  變化就在下一刻發生。

  虞淵新野大陸的一座酒樓中,嬴允年斟滿青樽,而後在身前傾倒一條酒線:「以此滿樽,遙祭先賢。」

  酒花炸開如銀花。

  卻有一個秦文所書的「雜」字,跨過時間和空間的阻隔,砸進禍水,強勢砸在了「天衍至聖」之身。

  「兼儒墨,合名法,於百家之道無不貫通」……是為「雜家」也。

  這個字剛一落下,「天衍至聖」的崩潰就已經停止。那些彼此衝突以至扭曲惡臭的文字,逐漸變得服帖,如同這偉軀的血肉筋骨。

  而後更有一個巨大的泡影,將百萬丈的「天衍至聖」籠罩。

  「啪」的一聲響,碎成了一件貼身的大氅。後有兩個繡字,曰為「天衍」。

  斗昭曾經在跟姜望對談的時候說過——公孫息要統合天衍至聖身,真正掌控這尊諸聖兵器,其實不止一條路走,不是非得吞陰陽真丹不可。祂至少還有兩個選擇。一個是秦太祖的雜家道統,一個是山海道主的幻想成真。

  如今嬴允年摘雜家為贈果,予以成全,再加上凰唯真容納一切的「幻想」!

  這一切還沒有結束。

  就在玉帶海外三萬丈,有一朵巨大如浮陸的蓮花。

  虛空經緯分規矩,寫著「四時禁入」「八方不過」的兩張封條,於此高揚,飛在虛空都不見。

  蓮華遂開放。

  這是一次如此偉大的盛放,所有身在孽海的人族修士,全都壽元大增。無邊孽海的水平面,竟然不斷下沉,足足降了九丈!

  盤踞孽海深處不知幾萬里的菩提惡祖,遍身如蒸汽滋響,竟有大片大片的暗綠葉子腐落,混於濁水,成為孽海之濁的一部分。

  花開一世界,葉落一菩提。

  凰唯真布局天下,真正要啟用的諸聖寶藏,並非那尊被祂親手擊敗、且一度被拆解的天衍至聖。而是這座集齊諸聖之力,至今養在禍水的蓮華聖界!

  古往今來強者無數,也創造了數不清的奇蹟,但真正以外力而推成的大世界,其實寥寥無幾。

  無非幽冥大世界、天獄世界、神霄世界……還有正在演化中的鬼界,都是超脫層次的手筆。

  當下這座蓮華聖界,在神霄戰爭里,得到人族大勝的滋補,完成最後的升華。

  它其實早就可以開放,作為現世人族新的資源地。

  但它有更重要的使命存在,它承擔了諸聖時代最後的輝煌!

  即於此刻綻放禍水,香氣人間,而後飛進「天衍至聖」胸腔,成為祂的心臟。

  這不只是為「天衍至聖」提供新的力量源泉,更是給祂帶來了「新生」!

  蓮華聖界內部光影朦朧,其間廣闊無垠,滄海桑田……諸聖的學問演化在其中。

  用一整個大世界來演化,以雜家來成全,用幻想來容納。

  此時此刻,凰唯真站在道歷一三二一年的太陽宮外,也站在了道歷三九四六年的禍水——祂站在這全新的天衍至聖的左眼中。

  而後睜開山海幻變、世界生滅的眼睛。

  以此注視祝由,祂發出浩大的洪聲:「我已乘舟,行至未來。今為君生,亦為君敗!」

  的確大成至聖不能成,沒人能真正統一所有的思想。

  但凰唯真走到這一步,已完成諸聖最後的宏圖,成就巔峰無上的「天衍至聖」。

  這是諸聖做最後一搏、但未能完成的設計,這是只存在於諸聖幻想中的最後兵器!

  而為凰唯真……幻想成真!

  晚八還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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