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04章 密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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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海縣。

  最近這段時間,倫以詵每月都會去一趟順德。

  他以『訪友』的名義拜訪張家,不寫書信是為了不落於紙面,不讓人遞話,則是為了保密。

  漳州林氏的前車之鑑就在眼前,怎麼重視都不為過。

  這一天,倫以詵再次從順德歸來。

  「大兄。」

  回到家裡,他第一時間向自家大哥匯報了最新消息。

  「前不久,粵地三大鹽商連袂求見張臬,席間,他們試探性地問了一句,『若是沈賊兵臨城下,我等當如何自處?』

  張臬當場黑了臉,直言此事不可再議。

  「就這一句?沒有拿人?」倫以訓意外道。

  「沒有。」

  「鹽商現在人在哪裡?」

  「還在羊城,照常做生意。」

  「哈哈。」

  倫以訓輕笑一聲。

  「看來咱們這位兩廣總督跟朝廷也不是一條心啊,如果他真有死志,那三個鹽商現在應該在肇慶大牢里,而不是在羊城做買賣。」

  「大哥的意思是……張臬也在等?」倫以詵秒懂:「他是對外面傳達什麼?」

  「沒錯。」

  倫以訓語氣篤定道。

  「張臬的'負死自守'是唱給誰聽?是給朝廷,給粵地官紳,但他心裡也有本帳。」

  「那我們繼續等?」

  「等!」

  倫以訓笑著點點頭。

  「等一個張臬可以體面下台階的時機。」

  「大兄覺得這個時機會在什麼時候出現?」

  「我也不知道。」

  倫以訓抿了一口茶。

  「這個時機不該由我們造,而是沈一石給。」

  倫以詵懂了。

  他們不做那牽頭之人,要做,只做順勢之人。

  「大兄,吳家那邊我們要不要知會一聲?」

  「不用,只一家就夠了。」

  倫以訓笑著道。

  「事以密成,知道的人多了,必然會走漏風聲,如果鬧得太大,張臬可就下不來台了,他端著,粵地就得流血。」

  「沈一石圍而不攻,就是在給所有人台階。」

  「只要時機到了,大家都會自己捅破那層窗戶紙的,所以,我還是那句話,靜待天時。」

  「嗯。」

  倫以詵點頭稱是,兩人很默契沒有討論天時是什麼。

  ……

  另一邊。

  張臬收到了一封從京師寄過來的私信。

  是他的同年寄過來的。

  現在不比從前,往來都得走桂省驛路,一來一回得要兩個月。

  看完這封信,張臬久久不語。

  信里說了兩件事。

  一件是罪己詔,陛下又下了一份罪己詔。

  『朕辜負江山社稷』幾個字,很重。

  士林當中,群情激奮,都在聲討『沈一石』,罵他是國賊。

  然而。

  這份罪己詔並沒有傳到兩廣地區,張臬擰眉沉思。

  朝廷到底是什麼意思?

  是傳不到呢?

  還是不想傳?

  兩者雖然都是沒消息,角度卻是天差地別,如果是後者,朝廷是不是在戰略性地放棄粵省?

  想著,張臬又把目光落在了第二件事上,不同於第一件事的詳盡,後者只有幾行字。

  未來,粵省可能再也收不到朝廷的『支援』。

  不論是人力支援,還是物力、財力,統統沒有,但相應的,兩廣的財稅也不用上繳。

  看到這,張臬笑了。

  真是好算盤!

  就在這時,周文彬帶著幾份文書走了進來,看見張臬的臉色,他頓時放輕了腳步。

  「文彬。」

  張臬抬頭看向他。

  「你說,如果沒有改稻為桑,沒有毀堤淹田,當今天下會變成現在這樣嗎?」

  「會吧?」

  周文彬拱手道。

  「督府,沈賊籌謀多年,哪怕沒有這些,他仍然會找別的理由,不過是『師出有名』罷了。」

  「是啊。」

  張臬起身踱步來到輿圖前。

  此刻,在這張圖上,粵地已經被三面紅簽插滿,北面贛南,東面閩地,南面珠江。

  只有西面還有一點點活口。

  越看。

  張臬越覺得那一面『氣口』是沈一石故意留的。

  圍三缺一?

  如果四面都被包圍,所有人都會團結在一起,現在則不然,最近這段時間,有人通過桂省北上,他還能不知道?

  「文彬。」

  半晌,張臬重新坐回案前。

  「朝廷不撥銀子,我們就自己想辦法,粵地不欠朝廷的,本督也不欠誰的。」

  此話一出,周文彬神色一動。

  這話有點不太對勁。

  什麼叫粵地不欠朝廷的?

  什麼叫本督也不欠誰的?

  督府是轉變了態度?

  是什麼造成的,難道是京中的那封信?

  周文彬沒有追問,他不需要知道其中的內幕,他只要知道一件事。

  督府有降意!

  這是顯而易見的道理,如果連這層意思都領會不了,周文彬還當什麼幕僚?

  所以。

  督府的意思是讓他繼續傳遞信號,等別人,或者『沈一石』主動遞過來一個梯子,到時候督府就能主動下來。

  ……

  江北大營。

  夜風嗚咽,大帳內的胡宗憲鋪開一張信紙,沉吟片刻後,提筆寫下一封簡短的回信。

  「沈君鈞鑒:來書已閱,江南殘局,非君之勝,乃朝廷自敗,胡某食大明之祿,當忠大明之事,長江可渡,心不可渡,君好自為之。

  汝貞頓首。」

  寫完這幾句話,胡宗憲並沒有著急派人送出去。

  其實,這不是他寫的第一封回信,他前面寫過幾個版本,後來都被他燒了。

  誰讓『沈一石』是反賊呢。

  東南總督怎麼能跟一個反賊有什麼書信往來?

  噠!

  噠!

  噠!

  聽到腳步聲,胡宗憲也沒有收起信,瞧見是譚綸,他笑著道。

  「你來得正好,看看我這封回信寫的好不好。」

  雖然譚綸是朝廷的人,但胡宗憲並不怕。

  就是要給他看!

  經譚綸過一道手,自己才更安全。

  如果是秘密跟『沈一石』往來,那真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

  「是,部堂。」

  譚綸放下江北的布防文件,拿起那頁紙,一字一字的看了下去,當他看到『乃朝廷自敗』,不由臉色一變。

  「部堂,朝廷自敗這幾個字若是傳入京師,不論傳到誰手裡,都是殺頭的罪名。」

  「我明白。」

  胡宗憲微微一笑,從他手裡拿回信,湊到燈前,然後,直接燒了。

  緊接著,他重新寫了一封信。

  「來書已閱,胡某受國厚恩,不敢有他志,長江天險猶在,君其慎之——汝貞頓首。」

  寫完,他轉頭看向身邊的譚綸。

  「這樣,如何?」

  「部堂……」

  譚綸接過信,猶豫了一下,他很想說,我不是朝廷派來監視你的人。

  「去吧。」

  胡宗憲擺了擺手,他交給譚綸辦,恰恰是出於信任。

  同時,他也知道譚綸想勸他什麼。

  最好的辦法是不回。

  因為一旦回了,不論回復的是什麼內容,都會成為他人攻訐的目標,但,他不在乎了。

  問心無愧便好。

  當然,促使他改變的還有一個原因。

  說曹操,曹操到。

  一身戎裝的戚繼光風風火火的走進了行營。

  如今,他麾下的『大軍』已經全部渡江,駐紮在鎮江以北三十里,除了之前的那些殘部,也找了一些新兵。

  就是士氣堪憂。

  三萬人從浙江帶出來,現在不到兩萬,不是戰損,是沿途逃的散的。

  「部堂,真是氣煞我也!」

  「又怎麼了?」胡宗憲看著他。

  「還不是昨天的事給鬧的。」

  戚繼光一臉忿忿道。

  「沈一石的兵確實比末將強,但我們輸的根本不是戰場上的仗。」

  聽到這話,胡宗憲不由想起前些日子的事。

  他們撤退的時候,百姓來了,是送行,起初他還以為是老百姓捨不得他們。

  結果,私下卻不是那麼一回事。

  老百姓是高興。

  他們走了,那是好事。

  回頭可以跟著『沈大帥』。

  這句話,別說是戚繼光,就是胡宗憲都不知道該如何面對。

  但。

  不得不承認,『沈一石』做的確實比朝廷更好。

  老百姓心裡有一桿秤。

  他們或許不會直接表達,或許也不會做出什麼,可,孰是孰非,誰好誰壞還能分不清嗎?

  「元敬,好好操練吧,江北不能再丟了。」

  「末將領命!」

  戚繼光行了一個軍禮。

  ……

  兩廣、金陵地區的風雨並沒有影響到江浙,更沒有影響到閩地。

  數月前,宋知禮接到大帥的指令,在閩地推廣第一批番薯。

  成效還不錯。

  大部分老百姓都願意嘗試。

  當然,也可以說,他們沒得選。

  都踏馬吃了上頓沒下頓了,哪有資格挑挑揀揀?

  萬一呢?

  萬一是真的,好歹是個希望,人不怕吃苦,怕的是沒有希望。

  這次宋知禮進行回訪,第一站是永安縣下屬的唐家村,這裡是最早一批種植番薯的地方。

  算算時間,也到了收穫的時候。

  他帶著幾位新的勸農官學徒來到唐家村進行測評。

  看著那滿地的藤蔓,宋知禮臉上的笑容一直就沒停下來。

  長勢喜人!

  「老師,您嘗嘗。」

  其中一位學徒從地里挖出一個番薯,削皮後遞給了他。

  「好。」

  宋知禮咬了一口。

  很脆。

  微微甜。

  談不上人間珍饈,卻也不難吃。

  「大人……這東西好啊,是個好東西。」

  看著地里的收穫,村長在旁邊不住感慨。

  「如果早幾年有這東西,災年也不會死上那麼多人。」

  「老丈。」

  宋知禮笑眯眯地說道。

  「有大帥在,以後的日子會越來越好的。」

  「是,是。」

  村長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

  「那個,大人,能跟您討個商量嗎?」

  「什麼事?」

  「大人,這番薯能不能多留點種子,村里人都想種。」

  「當然可以,不過,老丈,這是好東西,災年能救命,我不能給你留太多,因為其他村子也需要。」

  「謝謝,謝謝大人!」

  村長膝蓋一軟就要跪下,宋知禮一把拽住了他。

  「老丈,不必如此。」

  「要的,要的。」

  村長執意下跪。

  「這是活命的東西,怎麼感謝都不為過。」

  「要謝就謝大帥吧。」

  宋知禮示意兩位學徒一起拉住村長。

  「我是勸農官,推廣番薯只是履行自己的本職。」

  「都要謝,都要謝,我們村人人都給大帥立了長生牌位,大帥是萬歲,萬歲,萬萬歲。」

  聽著這話,幾位學徒下意識挺了挺胸。

  他們沒覺得這話不對。

  大帥,那是遲早要當皇上的。

  宋知禮也跟著笑了。

  ……

  另一邊。

  陸子衡匆匆跑進了帥府的後堂。

  「嗯?」

  看著他慌慌張張的樣子,李傑不禁有點意外。

  「子衡,何事啊,如此的慌慌張張?」

  「大帥,京師急報!」

  陸子衡面露喜色道。

  「七日前,嘉靖在西苑暈倒了一次,呂芳雖然封鎖了消息,但我們的人還是從錦衣衛那邊探到了這個消息。

  據報,嘉靖醒後召了裕王入宮,屏退左右,談了一個時辰,具體談了什麼,那就不知道了。」

  「大帥,嘉靖或許,命不久矣。」

  「嗯。」李傑的反應比陸子衡預料中的還要平淡,而且,他還反問了一句。

  「子衡,你說,如果嘉靖死了,大明會怎樣?」

  「裕王即位。」

  陸子衡思索片刻道。

  「除了他,沒有外人,然後,高拱作為裕王的老師,必然會跟著上位。

  換做是旁時,徐階和高拱多半會斗得你死我活,但現在的話,他們大概率會同仇敵愾。

  而張居正,大概也會入閣。」

  「不錯。」

  李傑笑著點了點頭,陸子衡的判斷很準確,他繼續追問道。

  「嘉靖的身體常年被丹藥腐蝕,即便有餘數,多半也不會太持久,子衡,在嘉靖死之前,我們的主要目標是什麼?」

  「把長江以南全部拿下!」

  陸子衡脫口而出道。

  「一年內,攻略兩廣!」

  「善。」

  李傑滿意地點了點頭。

  「嘉靖活著,朝廷的矛盾反而更多,但如果他死了,新帝即位,一朝天子一朝臣,局面反而可能有轉機。」

  不多時,陸子衡笑容滿面的離開了。

  雖然大帥沒有明說,但攻略兩廣後,他們就占據了東南大半。

  有了這個地盤,稱個王,不過分吧?

  只是。

  大帥的意思多半是推一推,等到新王登基的時候,或者,乾脆直接稱帝。

  對!

  以大帥的心氣,多半不會搞什麼稱王的那一道。

  跟著李傑的時間越久,陸子衡受到的影響就越深,如今,他也不怎麼在乎『虛名』。(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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