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06章 搞事的陳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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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臘月。

  京師。

  新舊交替之間,紫禁城裡透著一種說不清的味道。

  哀傷?

  有。

  但大部分都是表面。

  私底下還有不少人高興呢。

  嘉靖的名聲可不太好,再者說,一朝天子一朝臣。

  外廷如此,內廷也是如此。

  宮內頭頂的那尊大佛,呂芳走了。

  他一走,留下的權力可不小,榮升的陳洪,這幾天抖得不行,當然,他只敢私下抖一抖。

  明面上還要表現出一副死了爹媽的樣子。

  內閣值房裡,徐階、高拱、張居正三人看完軍報後,表情各異。

  軍報兩個月前的事,卻是今早到的。

  「一個月。」

  高拱重重地拍了拍桌子。

  「沈賊只用了一個月就拿下了粵省全境,徐閣老,你跟我說'穩',怎麼穩?再穩下去,沈賊就要過江了!」

  「太岳。」

  徐階緩緩抬眼沒直接回應高拱,而是轉向張居正。

  「戶部還有多少銀子?」

  張居正已查過底帳,答道。

  「國庫可調動的存銀二百五十八萬三千兩。」

  「怎麼多了這麼多?」

  徐階愣了一下。

  「一共有四條來路。」

  張居正全程脫稿報出了數字。

  「第一筆,先帝駕崩後,藍神仙遣散出宮、齋醮丹藥全部裁撤,內帑撥付戶部一百萬兩。」

  「第二筆,追繳嚴嵩父子的首批款項進帳一百萬兩,這只是第一批,後面還有。」

  「第三筆,考成法試行後,稅賦有所增加。」

  「第四筆,陛下把內廷用度從每月兩萬四千兩壓到了八千兩,少撥的錢都留在了戶部。」

  「嚴嵩父子到底貪了多少?」

  徐階最近都在忙活新帝即位的事,根本無暇關心這些。

  「那可不少。」

  高拱冷笑道:「沒有八百萬,也有一千萬兩,這還不包括嚴黨其他人的分成。」

  「……」

  雖然張居正已經知道了數字,但還是被震了一下。

  難怪朝廷窮。

  錢都進了嚴黨的腰包。

  其實,這件事查的很早,只是,先帝在位時,並沒有全面清算嚴黨,很多帳都是一筆糊塗帳。

  現在?

  司禮監和錦衣衛根本不給『先帝』面子,畢竟,徹查的事是先帝臨終前的遺旨。

  或許是嘉靖良心發現,或許是別的,反正,他也不太在乎身後名了。

  「有了這筆錢,財政能緩解不少啊。」

  半晌,徐階看完所有統計的摺子,不由感慨道。

  「嚴黨,嚴黨,遺禍無窮啊。」

  有了這句話,接下來的計劃還用說?

  抄!

  抄踏馬的!

  凡是嚴黨的人員,通通查辦。

  隆慶登基的前三個月,朝廷只辦了這一件事。

  各種銀子、珊瑚、珠寶、字畫等等,一車一車,一船一船的運到了京師。

  這筆錢,隆慶分文未取。

  全部撥給了戶部。

  僅僅三月,戶部的餘額已經超過一千萬,這還只是現銀,不包括查抄的田畝、字畫、珠寶等等物資。

  能這麼順利,還要多虧一個人。

  陳洪!

  新主在前,為了表現自己,陳洪簡直是『聖人』在世,不僅自己沒有拿,誰拿,他就剁了誰的手。

  連乾兒子都剁了幾個。

  這一切,隆慶都看在了眼裡。

  呂公公臨走之前,給他留了一把好刀啊。

  黃錦看見陳洪的所作所為,雖然心裡還有點怨氣,但也能理解。

  換做是他,他絕對不會如此狠辣。

  可。

  亂世就得用重典。

  不得不說,陳洪比他更合適掌柜內廷,因為對方夠狠。

  有了錢,不論是南直隸,還是北方的欠餉,全部如實發放,甚至還補發了。

  那些軍戶們,沒有那麼多的心思。

  不欠?

  那就是好人!

  誰能讓他們吃飽飯,誰就是他們的頭,而現在,朝廷有了錢,大明又統治一百多年。

  軍心瞬間穩固了不少。

  此外,相比於深居西苑,遙控群臣的嘉靖,隆慶幾乎是『工作狂』,朝會、早朝、小會,天天開。

  事必躬親。

  內閣的三人,高拱負責大刀闊斧的整飭吏治,張居正主抓財政和兵事,而徐階,他是居中調和。

  雖然他們之間也有矛盾、齟齬,但面對『沈一石』這個共同大敵,還是能合作的。

  這一天,徐階三人照常來到乾清宮。

  看著一身素服,神色疲憊的隆慶,高拱有點心疼。

  他是隆慶的老師,雙方認識近十年,師徒之情是真的,相較而言,張居正和隆慶的關係就淡了不少。

  「三位師傅。」

  等到三人落座後,隆慶再次用了『師傅』的稱呼,私下用,更顯親近一點。

  「朕昨夜看了沈一石起事後的所有報告,有一件事,朕想不通。」

  「陛下請說。」

  高拱越過徐階,直接發問,此舉雖然讓徐階有點不爽,但他也知道,眼下顧不上這些。

  何況。

  高拱比他和陛下要更親近,而張居正,他是眼觀鼻,鼻觀心。

  主打一個不動如山!

  「沈一石,他哪來那麼多錢?」

  隆慶直言問道。

  「他在江南打,在閩地、兩廣打,打完還要免賦、減稅、平糶、辦學堂、修港口,他哪來那麼多錢?」

  「海貿。」

  等到隆慶停下,高拱淡淡吐出了兩個字,兩個曾經不能直言的字。

  「沈賊在江浙、閩地、粵省廣開口岸,一口氣連開了十幾座港口,下設海籍司,抽稅約五抽一,每年商稅入帳不下數百萬。」

  「此外,他還開絲行、織造局,江南絲綢出海,利潤十之七八進了他的私庫。」

  「鹽也是重利。」

  「他的鹽從海上走,單單省下的運費就是一大筆開支。」

  「臣估算過,單單海貿這一塊,沈賊每年收入就不下於千萬兩之巨!」

  「竟如此之多?」

  隆慶目瞪口呆。

  千萬是什麼概念?

  朝廷每年收入不過1500萬-2000萬兩,當然,這部份不單單是現銀,更多的是糧食。

  還有商稅、徭役等等全部折算。

  朝廷實際支配的現銀不過幾百萬兩。

  但。

  那是從前,現在東南之地大半落入『沈一石』之手,朝廷的收入直接減少了六七百萬之巨。

  三分之一的地盤,少了整整一半。

  「回陛下,其實遠遠不止。」

  這時,徐階開了口。

  「據臣所知,沈一石最近在東南之地推廣了一種新作物,每畝山地能收七八石,閩地、兩廣都能一年兩收,百姓因此不再挨餓。

  他就有了源源不斷的兵源和糧秣。」

  「可是番薯?」

  隆慶當然也知道這東西。

  「陳洪,朕讓你引種的事,你辦的怎麼樣了?」

  「回陛下,奴婢正準備跟陛下報喜呢。」

  陳洪微微低首,語氣歡快道。

  「原本奴婢是想著等番薯到了京師再稟告的,我那孩兒,不懼萬險,從沈賊那裡收到了上萬斤的番薯種子。」

  「有了這一批種子,初步推廣的種子,完全夠用。」

  「上萬斤?」

  隆慶大喜過望。

  「好,好,好,賞!」

  「奴婢不求賞。」

  陳洪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奴婢只求為陛下分憂,如果真要賞,奴婢斗膽提一個請求。」

  「說。」

  「陛下往後可能多歇息歇息?」

  說著,陳洪的語氣都帶上了哭腔。

  「陛下日日點燈,奴婢擔心。」

  「……」

  聽著這話,徐階、高拱、張居正都覺得有點噁心。

  諂媚到了這種地步?

  高拱眼底閃過一絲寒光,陳洪這個人,他很不喜歡。

  幸進之輩罷了!

  如果不是眼下沈賊勢大,他早就建議陛下把陳洪給換了。

  但。

  現在嘛。

  這把刀還是很好用的,而且,等陳洪激起了眾怒,還能用陳洪的首級平息他人的怒火。

  聽著陳洪的話,隆慶默然。

  說實話,他還有點感動。

  「朕不允。」

  隆慶喟然長嘆。

  「我大明立國百餘年,今風雨飄搖,朕忝居大位,豈敢一日言歇,以後不要再提了。」

  「奴婢萬死!」

  陳洪又一次跪伏在地。

  「起來吧。」

  此話一出,陳洪心裡卻很樂,不同於捉摸不定的先帝,新主子的喜惡更好猜。

  今天的馬屁,大成功。

  接下來,陳洪不再參與其中的討論,只是全程默默聽著。

  這幾位閣老當中,如果讓他選一個『幹掉』,肯定會選高拱。

  真當自己不知道?

  高拱看他不順眼,他看對方還不順眼了,只是,高拱是正兒八經的帝師,陛下又很敬重他。

  此時出擊,不妥,不妥。

  但。

  別給他逮到機會。

  有機會揣上一腳的話,他肯定猛猛踹。

  一腳就給這個炮仗踹出京城,最好是讓他去南直隸,從前,南直隸是養老的好地方。

  富庶、事少。

  呵呵。

  現在的話,那是前線,以高拱的級別,背鍋也夠了。

  約莫一個時辰後,徐階、高拱、張居正走了,而隆慶也開始準備食用午膳。

  他的午餐,很簡單。

  只有一碟羊肉,幾份時蔬,幾份點心,以及兩份羹湯和主食,桌上不過十道菜。

  對天子而言,算很樸素了。

  「陛下。」

  等到隆慶吃完午餐,陳洪在獻上餐巾的時候,一臉猶豫道。

  「奴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什麼?」

  隆慶轉頭道。

  「如果是勸我增加開支的話,那就不用了,如今,處處都缺錢,朕當以身作則。」

  「陛下聖安。」

  陳洪躬身道。

  「奴想說的是另外一件事。」

  「什麼事?」

  「跟胡宗憲有關。」

  陳洪頓了頓。

  「奴查到一件事,胡宗憲跟沈賊似乎有書信往來。」

  「大膽!」

  隆慶神色一變。

  「胡宗憲乃東南柱石,豈容你隨意污衊?」

  「奴不敢。」

  陳洪的膝蓋一向很軟,再次跪地。

  「陛下可讓錦衣衛去查,奴所言,句句屬實,還有,陛下也可詔譚綸回京,一問便知。」

  後面這一句才是陳洪的真實目的。

  譚綸和隆慶的交情也不差,如果他能回京,高拱就不是『一家獨大』。

  聽到譚綸的名字,隆慶神色一怔。

  很久沒見到,還怪想的。

  雖然高拱跟他的關係很親近,可譚綸也不差啊,甚至還要更親近一點。

  「此事朕會核實,如若你敢無中生有,定然不饒!」

  「奴不敢。」

  叩首的陳洪,嘴角露出一絲笑意。

  這話聽著很硬,其實很軟,且不說他不是造謠,即便是,陛下也不會不用他。

  陳洪很早就想把譚綸給撈回來。

  但。

  他一直沒有找到什麼合適的機會,畢竟,那是外廷的人事安排。

  而且,胡宗憲的事,很敏感。

  萬一傳出去,引起胡宗憲的猜忌,誰知道對方會幹什麼?

  長江屏障可是他在守。

  那些將領也都是胡宗憲提拔的。

  所有人都知道,長期讓一個人管理大軍會出問題,可,換了胡宗憲,還有誰呢?

  至少胡宗憲乾的還不錯。

  江北至今仍在朝廷手裡,南直隸的核心金陵也沒丟,連松江府也都在。

  就是那邊市舶司約等於沒有。

  可惡的沈賊!

  天天派人在海上收過路費,以致於沒人停靠港口。

  或者乾脆一點,直接去隔壁『沈賊』控制的口岸買賣。

  ……

  幾天後。

  一道旨意從宮中秘密發出。

  召譚綸進京!

  這件事並沒有瞞住高拱,在隔天的一次小會裡,隆慶就主動提起了。

  但。

  他沒說什麼書信往來的事,只是以『了解江北布防』的理由調譚綸回京。

  高拱雖說有點小不滿,覺得隆慶不該繞過內閣,或者說,不該繞過他這個老師。

  可。

  那是正當理由,他也不敢置喙。

  而陳洪,他是高興了。

  番薯,回京了!

  「陛下且看。」

  東西一入宮,陳洪就急不可耐的獻寶。

  「此物便是番薯,可生食,可煮、可烤、可煎、可炸,妙用無窮。」

  「而且,據奴所知,若是上等田,畝產甚至可超十石。」

  越聽,隆慶越滿意。

  能冒奇險弄回這麼多國之重器,這才是好太監。

  然而。

  陳洪並沒有『如實』相告。

  說實話,這批番薯過江的路,簡直順利的不像話。

  根本沒人查。

  似乎『沈賊』根本不在乎如此重器外流。

  事實上,李傑早就知道有人在秘密收購番薯,後來,情報司一查,就找到了問題。

  是大明的太監。

  陸子衡是屬意抓的。

  不過。

  李傑不僅沒抓,反而讓他們禮送出境。

  番薯重要嗎?

  重要。

  但,也沒有想像中的那麼重要,流入北方,能讓人吃飽飯,遠比一時之爭要重要。

  反正,他打仗又不靠什麼糧草。

  靠的是科技碾壓。

  朝廷多了一些番薯,也影響不了大局。(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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