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7.遷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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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畫廊是下午五點停止營業,今天又來了個新人,所以主管提議出去聚餐。

  有段明嶼在,其他人捨不得拒絕,自然熱烈響應。

  段明嶼扭頭問艾笙:「你呢?」

  她笑著把工作牌摘下來,「這種熱鬧怎麼能少了我」。

  段明嶼便主動說:「我和艾笙這對新人請客吧,接下來的日子,還請大家多多指教」。

  「新人」這個詞有歧義,艾笙聽了心裡覺得異樣,但在場的人卻都只顧著興奮,沒注意到這個細節。

  更何況段明嶼表情自如。艾笙心想,大概是她多心了。

  一群人都說吃火鍋,段明嶼打了電話訂好位置,便領著大家過去。

  車是段明嶼先叫好的,他的體貼周到讓女孩子們中毒更深。

  眼風時不時往他身上飄。

  段明嶼對此十分淡定,早就習以為常。

  艾笙見其他幾個人凍得跺腳,就讓她們先走。

  最後只剩下她和段明嶼,還有朱朱。

  段明嶼自己開車來的,一輛嶄新的別克,很低調。

  車裡還放著活性炭包,吸味兒。

  朱朱坐在副駕駛座上,嘖嘖嘆道:「這車不錯,你不是還在讀書嗎,自己就能買車?」

  段明嶼笑了笑:「這算公車吧」。

  朱朱有點迷糊:「公車?」

  「嗯,和同學創業。這次開發的軟體要用到名畫銷售運營,所以來畫廊取經」。

  艾笙在後面了悟,原來是這樣。想想也是,段明嶼一個大少爺,沒理由在畫廊里耗著。

  段明嶼從後視鏡里掃了艾笙一眼,「要聽歌嗎?」

  艾笙還沒出聲,朱朱就答道:「好啊」。

  段明嶼把音樂打開,恰好是披頭士的《heyjude》。

  艾笙受母親影響,比較喜歡老歌。

  記得母親還在的時候,老是躺在睡椅里,放著老唱片。眯著眼睛,以為她已經睡著了。

  結果艾笙躡手躡腳偷糖果吃,包了滿嘴甜蜜扭頭,母親眼睛亮亮地瞅著她。

  艾笙也閉上眼睛,任音符從耳朵鑽進腦海。

  下了車,朱朱看著火鍋店的寬敞闊氣的門面,驚嘆道:「這裡是要提前一星期預約的耶!你一個電話就搞定了?」

  段明嶼摸了摸鼻子,「剛好店裡有位熟人」。

  其他人先到,已經進了包間。一看見艾笙和段明嶼進門,就沖他們招手:「要吃什麼,過來點啊」。

  「我不挑食——」,兩人異口同聲,然後詫異地對視。

  艾笙不太自在地撇開眼,走到朱朱旁邊坐下。

  怪不得中國人都是在飯桌上增進感情。

  一頓火鍋下來,艾笙和段明嶼便和大家打成一片。

  有位年紀稍長的專員看見這樣俊氣的年輕男女,心裡痒痒,直說要給他們介紹對象。

  主管見兩人面帶尷尬,便笑呵呵地說:「李阿姨就是這麼熱心,愛當紅娘。當初我入職的時候都三十多了,早結婚了,她還問我要不要找女朋友」。

  看來每個人都被李阿姨「騷擾」過,艾笙他們只當是玩笑,一笑置之。

  經理的目光倒是在兩人身上轉了一圈,「還介紹什麼,這不是現成的嗎?乾脆讓小段和艾笙在一起好啦,男才女貌,天作之合」。

  艾笙正在喝水,險些噴出來。

  她連忙解釋道:「其實我除了和段師兄是校友,還有那麼一點親戚關係啦」。

  在場的女孩子鬆了一口氣,經理卻失望地搖頭:「唉,可惜了」。

  艾笙瞄見段明嶼枯下去的笑容,莫名覺得心虛。

  吃完飯,艾笙婉拒段明嶼要送自己回家的意思。

  她指了指靠在路燈柱上的朱朱說:「先送醉鬼吧,她家和我不順道,這兒攔車也挺方便」。

  像是在證實這番話,說完她便攔了一輛空車。

  段明嶼的表情在陰影中半明半昧,他兩手插在衣兜,一聲不吭。

  目送艾笙乘坐的那計程車走遠了。

  第二天艾笙上班,勤勤懇懇地開始忙碌。

  畫廊有自己的管理系統,不過需要工作人員的權限。

  艾笙對旁邊工位上的朱朱說:「美人,借你的工作權限一用」。

  好半天,沒聽見朱朱動作。

  艾笙又敲了敲工位之間的擋板。

  朱朱用微微不耐煩的語氣說:「知道了」。

  艾笙詫異地抬眼,便瞧見女孩子冷著一張臉,全然不同於之前的溫和熱絡。

  艾笙心裡被人用石子磨過一樣,總覺得異樣。

  說是知道了,但朱朱卻在原位一動不動。

  不遠處的段明嶼便站起身來,走過去敲了敲艾笙的桌子,「今天我去人事部錄權限的時候,也幫你說一聲,直接設個密碼就好了」。

  他微微俯身,握著滑鼠幫她操作。

  電腦屏幕上的光亮柔和地照在他五官上,使他神態中的認真被不知不覺地放大。

  從艾笙這個角度,還可以看見他被針織衫包裹的修長身線。

  她淡淡撇開眼。

  「好了」,段明嶼直起身。

  「謝謝你啊」,艾笙溫聲道。

  「小事一樁」,幫她弄完,便回到自己的位置。

  路過朱朱旁邊,看都沒看他一眼。

  下午段明嶼跟著攝影師出門了,艾笙終於把主管交給她的任務完成。

  她對於畫作敏感度十足,用詞專業準確,主管看完幾篇簡介,十分滿意。

  跟她開玩笑:「你這匹千里馬,怎麼沒早點兒到我們畫廊來?」

  艾笙謙遜地笑笑。

  主管對於她的工作質量十分放心,便讓艾笙加入新一期的畫廊展覽主題策劃中去。

  下午主題策劃開會的時候,艾笙走近會議室,讓其他人頗為詫異。

  不管艾笙多有天賦,但在其他人眼裡,也只是初出茅廬的新人。

  這麼快就接觸畫廊核心的業務,速度趕得上神舟飛船。

  從上午就開始看艾笙不順眼的朱朱,心裡更是彆扭得厲害。

  想當初,她也是熬了一年半,才加入策劃組的。

  艾笙坐到會議桌最末剛好挨著朱朱。

  朱朱板著臉,把自己侵占過多的筆記本和筆之類的文具撥到自己面前。

  更像是在劃清界線。

  艾笙有點莫名其妙,她好像沒做什麼得罪人的事情吧。

  幻燈片上一張張即將展覽的畫作閃過,瀏覽完之後,主管就讓大家集思廣益,「動動腦筋,給展覽定個主題吧。本來擬訂了好幾個,但林總都不滿意」。

  朱朱率先發言:「這次主推的是畫家殷定山的畫《夏滿荷塘》《人如荷面》兩幅,都是以荷花為主題,不如就定位荷塘月色」。

  主管沉吟幾秒,未置可否。見艾笙一副走神的模樣,便點了她的名:「艾笙啊,第一次來頭腦風暴,也出出主意嘛」。

  艾笙還真是在走神,因為剛才幻燈片閃過的畫作中,有一幅是母親的畫《花潮》。

  這幅畫她很熟悉,是以小時候家裡的花田為原型創作的。

  乍一看見,難免心潮湧動。

  艾笙停下正在本子上亂戳的筆尖,沒怎麼思索就答:「我覺得雖然是主推殷大師的話,但也不必太著痕跡。展覽會還邀請了其他幾位畫家來站台,把其他人的畫都當做殷大師的陪襯,他們心裡自然有意見。特別是人到中年才在畫界聲名鵲起的姜潮,他的畫第一次在畫廊掛售,總要給對方面子」。

  她考慮得十分周到,滴水不漏,幾位行事老道的管理層都不禁點頭。

  朱朱見狀,心裡很不服氣,「既然這樣,不如你想一個讓大家都滿意的主題」。

  艾笙看了一眼本子上寫著的幾個字,不疾不徐地說:「不如就叫明月共潮生」。

  經理聽了倒有幾分興趣,挑著尾音「哦」了一聲。

  艾笙解釋道:「這些畫的主題,有的和月光沾邊,有的和潮水相關,引張若虛的詩。實用性和意境都有了」。

  朱朱立刻反駁道:「姜潮的畫可和這兩個物象沒關係」。

  艾笙笑了笑,泰然答道:「這幅作品正是他懷才不遇的時候所作。別看只是簡單的靜物,但其實畫者的內心正風起浪涌。如果這個說法難以服眾的話,那我就再牽強一回,他名字里不是個潮字麼,算不算歪打正著?」

  經理和主管聽了,都笑起來。

  「這個主題聽起來沒什麼值得詬病的地方,也一併拿給林總定奪好了」,主管一槌定音。

  散會的時候,朱朱臉色有些難看。

  她收拾東西的時候動作不小,不經意間把艾笙的筆給掃落了,既沒幫忙撿起來,也沒一句道歉,拿上東西就走。

  最後還是李阿姨拾起來,遞給艾笙道:「今天朱朱有點不對勁,你別跟她置氣。也不知道是不是生理期來了」。

  艾笙還不至於為這點雞毛蒜皮的小事動怒,點了點頭。

  李阿姨向來八卦,見會議室里的人走得七七八八,便瞧瞧跟艾笙道:「那丫頭大概是往小段身邊湊,被人落了面子。你不是和小段走得近嗎,所以遷怒到你身上」。

  艾笙自覺和段明嶼之間,就是普通的同事,並沒有親近到讓其他女孩子嫉妒的份兒上。

  「不會吧」,她說道。

  李阿姨嘆氣:「但願是我想法錯誤」。

  對於身邊人的誤解,艾笙經歷不少。她一向的策略是,以不變應萬變。

  可朱朱好像憋著一口氣跟她一較高下,早晨比她早兩分鐘報考勤都會高興得翹嘴角。

  艾笙只能苦笑著搖頭。

  為此她還專門請教過蘇應衡,問他:「你是怎麼看待同行的把你當作假想敵這種事情的?」

  男人當時正在給盆栽澆水。他頭微微一仰,把埋在高領毛衣里性感的下頜線露出來,慵懶地說道:「我通常是看不見這種事情的,除非我的眼睛長在後腦勺上」。

  他的意思是,等同行把他當做眼中釘的時候,他早已把對方甩在身後。

  他的霸道和強大讓他瞬間光輝煜煜。

  可艾笙自問,做不到蘇應衡那種不可一世的地步。

  直到快要下班,段明嶼才背著攝影器材回來。

  他不知道往哪兒跑了一圈,褲腿上有不少泥點子。

  小腿還露出來一截,被凍得通紅。一道醒目的傷痕斜在他白皙的皮膚上,沒一會兒又浸出血來。

  段明嶼大力抽了幾張紙巾,草草把血珠抹掉。

  艾笙想起包里有創可貼,剛要開口,就見朱朱飛快起身,把剛從抽屜里拿出的創口貼放在段明嶼桌上。

  立刻有人打趣道:「小段,你瞧朱朱多心疼你啊!」

  段明嶼清秀的眉宇蹙了起來,頭都沒抬就對旁邊正害羞的女孩子說:「謝謝,不用了,小傷一件」。

  擺明了不領情。

  辦公室里的鬨笑聲立刻靜下去,朱朱窘迫地紅了眼睛。

  抓起創口貼扔進垃圾桶。氣呼呼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沒一會兒,辦公室的掛鍾準時打鳴。該下班了。

  艾笙的策劃案還沒寫完,便多留一會兒。

  等她抬起頭,發現段明嶼也沒走。

  「怎麼不回家?」,艾笙奇怪地問。

  段明嶼說:「剛拍回來的照片,要修一遍」。

  艾笙點了點頭,往他小腿上掃了一眼,心裡嘆氣。

  平時覺得他活得挺精緻,今天怎麼不把自己的身體當回事。

  艾笙把包里的創可貼拿過去,「喏,貼上吧,感染了才要命」。

  段明嶼衣服穿得厚,身材又高挑,躬下身很不舒服。

  看他別彆扭扭的模樣,艾笙看不過去。

  讓他把腿翹起來擱在桌角,利落地幫他把三張創口貼貼了個嚴實。

  段明嶼把褲腿放下來,腿上一點都不疼似的,笑容燦爛:「謝謝」。

  艾笙沖他擺了擺手。

  她不是個八卦的人,但仍然想弄清朱朱對她態度轉變的原因。

  總不能不明不白就被人討厭。

  「為什麼要拒絕朱朱的好意?」

  段明嶼眼睛湛亮,「有時候對某人的好意,會轉變成對其他人的惡意」。

  艾笙看著他,靜靜等著下文。

  段明嶼卻沉默不言。想起那天朱朱在車上對他說的話。

  「你和艾笙是親戚,那你們兩個的家庭條件都差不多吧?你的車還是公司的呢,可她倒整天全身名牌進進出出。她長得那麼漂亮,也難怪」。

  話里的隱喻,段明嶼自然清清楚楚。

  他當即停車,在街上幫她攔了一輛出租,把人打發走了。

  可誰能想到,朱朱第二天就把怨氣撒在艾笙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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