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9 · 谷主(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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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谷主的笑容凝固在臉上。

  陳簡集中精神,並回憶離開煉獄後的所作所為。

  他確信從未說過自己的姓名,就算蝴蝶從一開始就開始監視,也不可能知曉名字,那麼,谷主是如何知道的?

  難道他早就認識自己……

  穿越者!

  這個詞語閃過腦海。谷主認識他,所以才能說出名字。

  可猜測很快被否決,陳簡現實和前世的長相差別很大,對方不太可能認出他的身份,除非,他身上有能確定穿越者的某種符號。難道是穿越者共同的特徵?究竟是什麼?語言?難道是說話方式暴露了生活的年代?

  谷主輕咳一聲,從黑暗中徐徐走出。

  這會兒,他的容貌已清晰地出現在陳簡眼前。看上去和正常人沒什麼差異,和搬屍人的外貌對比,他簡直再平常不過,眉睫之間流露出邪魅的英氣,光看長相,就能感受到他暗藏的狡詐和陰險,與「蟲谷統治者」的身份有幾分相稱。他的嘴唇長著對稱的一對虎牙,在這張臉上很突兀,陳簡仔細一看才發現,那大概不是虎牙,而是兩根粗壯銀黃的摺疊的足——

  嘴巴里長出了昆蟲的腿!

  陳簡心中驚呼。

  這顯然和鬼蟲脫不開干係。

  「我當然知道你,陳簡。」谷主笑眯眯的伸手。

  陳簡低頭注視他的手,纖細瘦弱,看上去不堪一擊,凸出的骨頭和乾癟的肌膚很可能是谷底生活的人才擁有的特徵。這裡陽光嫉妒匱乏,即便在太陽高掛的正午時候,亮度依舊不值一提。他的皮膚也是蒼白的,稍微站在滲透而下的陽光下便會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好像故事裡的吸血鬼一族,終年不見太陽,皮膚慘白,還進化出汲取血液的牙齒。

  適應了黑暗的環境,陳簡逐漸能看清更多事物,包括谷主身著的服飾,長長的衣衫一直拖到小腿肚的位置,像連衣裙,可它沒有美感,全身上下充斥著撕裂的痕跡,褶皺像老人乾枯的臉龐般接二連三地隨風出現,青苔附著在長衫的尾部,有些泛綠。

  連谷主都穿得如此隨性,其他人可想而知。

  陳簡再次打量谷主,還是無法記起眼前的這張臉。他既不是現代社會的人,也不是西朝的人,更不是煉獄的某個犯人。

  「你到底是誰?我不認識你。」

  「哈哈,別這麼說。」

  他再伸了伸手,搬屍人突然醞釀出一口濃痰,狠狠吐到地上。

  陳簡見狀,與谷主握手。

  谷主的手很冰涼,但不是寒冷的涼,而是另一種感覺,像觸摸肥大絲蟲的身軀一樣,粉粉滑滑的涼。

  「你現在不就認識我了?我是這兒的谷主。」他露出滿意的笑容,「跟我來吧,我們還得把那位的屍體處理了。」

  是啊,處理屍體。從剛才到現在陳簡一直在等待這件事,沒想到一晃就過去了這麼久,白夭的屍體依舊緊緊地捆在搬屍人的背上,一動不動——死人當然不會動,可陳簡突然產生毫無理由的期待,期待她能突然睜開眼睛。

  不過這種情況下睜開眼睛,多半只有不好的事……比如說,縱屍法。

  谷主轉頭就朝他來的方向走去,一邊吟唱般高聲說道:「我很早就知道你了,陳簡,在古鏡門的時候,嘶——」谷主努力回憶那些點滴片段,聲音很快被密集的樹木吞沒,沒有多餘的迴響。

  從天坑上面來看,谷底非常廣闊,但下邊長滿了各種各樣靠汲取大地養分來維持生命的植株,這片寬廣之地因此變得侷促,而且空中還漂浮著無法辨認品種的昆蟲,它們的長相都很奇怪,蝴蝶有蠍子的特徵;飛鳥似乎是長了一對翅膀的螞蟻;蜘蛛張開帶羽翼的八條腿於空中滑翔,蛛絲跟懸掛纜車的線路一樣,閃著銀白銀白的光……

  陳簡走得有些吃力。這裡的重力好像比正常水平要高上不少,空氣被壓得稠密,仿佛成了一片透明的海。

  他注視谷主的背影,搖曳不停,像個醉鬼,不知為何事如此歡喜。

  「古鏡門被滅門那日,你的舉動,我看得清清楚楚。」

  陳簡產生一種頭皮發麻的後怕。

  是蝴蝶?他通過蝴蝶看到了自己的行蹤?

  「沒錯。」谷主仿佛看透了陳簡的想法,平靜道,「是這些蝴蝶,」他伸出手指,和方才那隻一模一樣但體型是正常大小的蝴蝶輕盈地落到他的指間,「它們會把所有的事告訴我,事無巨細。」

  他輕輕把鼻尖貼到蝴蝶的腦門上,像輕吻摯愛,深情得讓陳簡起了一身雞皮疙瘩。蝴蝶回應谷主的感情,飛快地撲騰翅膀,為他表演了一支美麗的舞蹈。

  「你想幹什麼。」陳簡的目光像兩柄銳利的劍,刺向谷主身後。

  谷主感受到陳簡的敵意,哈哈大笑了幾聲,旋即說道:「陳簡,我一直在等你。我想了很久,該怎麼讓你來到我的蟲谷。我準備了很多手段,只是——」他轉身,一雙閃著暗淡光影的灰色雙眸迎上陳簡的視線,雙手攤開,無奈地搖頭,「只是你突然消失在北方。我後來才知道,你好像是死了。我很遺憾,不過緣分沒法被外界的阻力輕易切斷,你現在還是來到了蟲谷,而且是從煉獄歸來,我們本該隆重歡迎你,不過恕我繁忙,最近被一些弄得焦頭爛額,沒法為你準備上好的宴席——我之後會補上。」

  等谷主滔滔不絕說完,陳簡才木訥道:「你從古鏡門就一直在監視我?」

  「別說監視,多麼不好聽的詞。」谷主笑道,「我在關切你的安危。當然,不可避免地會知道你在南方的所作所為。」他用濕潤的舌頭舔了舔嘴唇,「古鏡門那晚躲過羅斯的匕首,在青山外的洞穴殺死裘雷和他的走狗,和千手毒女溫卿筠假稱兄妹,在東海殺死常青——啊,抱歉,常青就是那位『龍王』的原名,你們大概都不知道,真是可憐的傢伙,被人輕而易舉地蠱惑了,操縱幾隻山神蛟就當自己成龍王了。」

  谷主嗤笑,如數家珍地講述陳簡在南方的所作所為。

  陳簡表面平靜,內心早就波濤洶湧,臉變得通紅,既感到恥辱、也飽含憤怒。原來穿越到這個時代之後,他竟一直在陌生人的監視下!若是不知此事也就罷了,問題是,這個監視者就站在面前,戲謔地說出有關他的一切。

  「還有武當的事。」谷主說道,「我當時應該托人把張勝寒解決,這樣你也不會遭受那麼多麻煩和痛苦。我知道煉獄相當恐怖,這輩子恐怕都難以忘懷吧。」

  他抬頭,目光看到很遠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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