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你家有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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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是農曆十月初一,羌歷新年,百草寨熱鬧得很。

  男人們都去祭山神,帶著咂酒,牛羊,和女人們提前準備好的麵食。

  羊皮鼓的聲音震天響。

  拉巴子因為是女人,不能參加祭祀山神的活動,但也起了個大早,背著背簍去山上邊采了些松樹枝葉。

  她昨天殺了一頭豬,醃了部分肉,用這頡仁山上的松樹枝葉熏出來的臘肉醇香撲鼻,肥而不膩。

  回來的時候正好碰到郎巴吉的阿媽,兩個女人年紀差不多大,但拉巴子看上去卻要年輕精幹許多。

  因為她沒有丈夫,寨子裡的人都直接稱呼她的名字,拉巴子。

  意思是花的女兒。

  「拉巴子!」被郎巴吉的阿媽神秘兮兮的拽到跟前,她本以為她要提女兒無素子的事情。

  若是這個她沒有什麼想說的,年輕人的事情她不願意干涉太多,所以早晨才讓無素子自己去寨子裡的大灶上幫忙。

  她在那裡會讓女兒不自在。

  但對方說的卻不是無素子的事情,而是關於他的兒子,沉睡了整整十五年的日達木吉。

  郎巴吉的阿媽說:「我看見一個沒穿衣服的女人進了你家的莊房,剛剛還聽太婆婆講,她在她家的廊上望見無素子的弟弟起床了!」

  因為沉睡的時間太長,很多人早已記不得她兒子的名字。

  只有她記得,她的兒子叫日達木吉,她會常常喚,希望某一聲之後他就睜開了眼。

  她一直相信日達木吉會醒來的,因為兒子能這樣活著十五年,並在沉睡中長大,這本身就是個奇蹟。

  她對所有事物都保持著永遠也燃不盡的希望,她相信奇蹟。

  她不在乎其他人將她所相信的奇蹟當成是怪事。

  百草寨各家的莊房基本上都是相通的,從這家能望見那家的情況倒也不奇怪。

  當聽到自己兒子起床的那一剎那,她心裡的一口鐘就像是被猛烈的敲擊著。

  聲音清脆,有力,夾雜著麥茫雪山的聖潔光芒。

  郎巴吉的阿媽見她在發呆,「也或許是她年紀大看花眼了,但我總覺得怪怪的,一定要給你說一聲!」

  一陣秋風吹過,郎巴吉的母親打了個機靈,神秘兮兮的附到拉巴子的耳邊:「我懷疑你家裡是不是......?」

  拉巴子回神,甩開她的胳膊,「是不是怎樣?招鬼了?」她很不喜歡這個女人吞吞吐吐的樣子。

  一雙深褐色的眸子中依舊散發著年輕時的光彩,「是鬼的話,見到我拉巴子也要被嚇跑的!」

  拉巴子在百草寨是出了名的彪悍。

  便對著郎巴吉的阿媽說:「你去忙你房裡的事吧。」言外之意就是別操我家的心。

  郎巴吉的母親心中很不是滋味,她明明是專門來尋拉巴子,怕她惹上什麼不吉的事,好心告訴她。

  沒想到卻是熱臉貼了冷屁股。

  幾十年過去了,拉巴子還是這般的不好相處。

  「要不要我陪你回去?」她還是要繼續示好。

  拉巴子擺了擺手,不用。

  算了,為了兒子她也忍了,誰叫郎巴吉偏偏看上了她家的姑娘。

  ......

  「你沒有死!」姜年又重複了一遍。

  日達木吉聽得非常清楚,「我既然沒有死,為什麼會回到這裡?」

  他覺得不可思議,百草寨明明在十幾年前就消失了的,應該只剩下一片亂石斑駁的荒涼土地才對。

  而現在,他向窗外望去,仿佛是奔騰的岷江,穿過茫茫歲月,重新勾勒描繪出了這片靈動的土地。

  讓他再一次感受到了它的生命,也感受到自己流動的溫熱的血液。

  「這是一項物理實驗,我知道的也不多,只是聽我的前男友們提到過什麼量子力學之類的,總之你沒有死!」

  日達木吉思量一番之後覺得可信,若是別人一定還有很多問題會問,但他不會。

  他不是一個有太多想法的人,說好聽了是單純,說難聽了就是好騙,幸運的是長到這麼大他還從未發現自己被誰騙過。

  再看一眼姜年也沒有那麼恐怖了。

  就是有點丑。

  手中的那張【內科外科痔瘡科】被鬆開,打開隨便看了看,就扔到了地上。

  沒有人注意到,背面上還有三個字——雲時間。

  姜年雙手放在身側,一邊捏著她的小裙子一邊撅著血紅色的唇對日達木吉說:

  「你看咱倆這種相遇算不算是奇緣,若是在小說或電視劇里一定是男女主人公,接下來你一定會發現我身上各種美好的特質噠!」

  單純無害的語氣,配合著那張映著潑墨山水的臉像是在努力演繹著一部低俗喜劇

  這個姑娘一定是被什麼東西荼毒過,腦子裡都是什麼亂七八糟的。

  日達木吉打斷了她,「我腎不好,有病,不娶老婆!」這是最好的切斷話題的方式,他根本沒有心情和這個姑娘在這裡繼續不著調的話題。

  「你......」姜年指著他,咬著嘴唇再也說不出話來。

  她對這個男人不敢興趣,但是她是真的需要他,畢竟她是一個實實在在的外來者。

  她嘗試著所有她知道的能引起一個男人注意的方式。

  日達木吉環顧四周。

  這裡既然是他的家,這裡都能在消失後重現,那麼阿媽和阿姐呢,她們是不是應該也在,那顆喜悅的心快要跳出胸膛。

  他從床上爬起來,身姿矯健,和剛才簡直判若兩人。

  日達木吉家的莊房有三層,是他爺爺年輕的時候修建。

  整體結構的外牆是由亂石碎片砌成,內部用獨木截成的梯上下,上層儲物,屋頂有曬台,下層圈養牲畜,堆放雜草,中間一層住人。

  此刻,雙腳仿佛能夠感受到木地板的溫度,能夠感受它們還是樹木時在山坡沐浴過的陽光雨露。

  這是莊房的第二層,從日達木吉的房間出來就是廳房。

  被煙燻成黑乎乎的灶台,擺飯的長木桌,灶台上方掛著的幾塊臘肉。

  有些彎的火鉗子,裂了口的火鏟子,還有那個摔過他屁股的長板凳。

  這一切都太親切了,一支柔軟的羽毛輕輕掃過記憶中的那些塵埃,使那些過去的畫面變得無比清晰,親切得他想擁抱空氣中的每一粒塵埃。

  牆上,他爺爺留下的老掛鍾還在滴答滴答走著,一聲一聲地走在他的心田。

  姜年也跟著出來了,過堂風吹著她打了個激靈,超短裙在這個季節明顯不合時宜,「好冷呀!」

  她這麼一說日達木吉也覺得這天氣確實涼意很濃,他返回自己的房間找了個羊皮攤子披在身上。

  姜年晃到她的眼前開始瑟瑟發抖,還打了一個嬌俏可愛的噴嚏,可最終都被無視了。

  日達木吉這摸摸那看看就聽到了樓梯上的腳步聲,太熟悉了,是阿媽的,沉穩,有力,像羊皮鼓。

  這是個矮個子的中年婦人,背略微有些馱,以至於還要顯得更矮些。

  「阿媽!」

  一直覺得母親的脊樑如同頡仁山般堅硬,頡仁山背負著寨子裡百姓,背負著一代一代的羌族子民。

  母親的脊梁背負的是整個家。

  從前他不知道家有多重,可以壓彎母親的脊樑,他只覺得阿媽脾氣很壞,自己和阿姐稍有不慎就會迎來她喋喋不休的訓斥。

  「阿媽!」這一聲來自姜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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