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愛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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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舟連忙掐滅了煙,扔在垃圾桶,雙手合十,卻見那僧人身後還跟著一個約莫十一二歲的小沙彌。

  「世界虛空,能含萬物色像,日月星宿,山河大地,泉源溪澗,草木叢林,惡人善人,惡法善法,天堂地獄,一切大海,須彌諸山,總在空中,世人性空,亦復如是。」【《壇經》】

  僧人的聲音猶如山間一汪泉水。

  江舟聞言,心中大動,本如一團亂麻,現在卻清明了許多。

  「大師,可否再指點一二?」

  僧人手執佛珠,遠望群山,又轉過身,眼神所及之處皆是靜水般的平和:

  「人在世間,愛欲之中,獨生獨死,獨去獨來,苦樂自當,無有代者。善惡變化,追逐所生,道路不同,會見無期,何不於強健時,努力修善,欲何待乎?」【《無量壽經》】

  「走吧。」他對身後的小沙彌說道。

  江舟呆呆得站在原地,看著僧人離去的背影:「多謝大師。」

  她聽得專注,並沒有注意到一邊早已站了一大一小。

  「洗手間就在右邊的小門裡。」季岸對商路說。

  江舟這才注意到季岸的身影:「怎麼來了?」

  他走到她的身前,高大的身影瞬間把她籠罩在一片陰影里:「等了你那麼久都沒回來,就出來看看。」

  她傾身側著頭靠在他的胸口,還能從窗外看到重巒疊嶂的群山:「剛才那位大師的話,你聽到了嗎?」

  他伸手溫柔地撫摸她蓬鬆的發:「聽到了。」

  雖然人生在世,有親眷愛人相伴,但生死之時,皆是獨自一人。從前今日,諸事因果輪迴,種種因緣際會,無論善惡,皆由自己承擔,自因自果,無人可代為承受。

  ……

  「抱歉,我沒有解開這個謎題。」商路坐直了身子,一本正經地說,「但我也有一點點的結果。」

  「你說。」江舟看著認真的商路。

  商路不知道從哪兒抽出了一張撲克牌:」這張黑桃j,就是詩里的主角——霍格爾。他代表的是J這個字母。而在剩下的詩句中,我提取了一些關鍵詞。」

  「第一句是丹麥,第二第三句就是在提示霍格爾,第四句是甦醒,第五句是眼,第六句是永不開刃之劍,第六句是十字架。」

  「既然這是首歌頌西方勇士的詩,那麼幾個關鍵詞對應的英文分別是:Denmark,awake,eyes,courtain,rood.」

  「我的猜想是,這些關鍵詞的首字母,或許可以組成一個單詞。」

  「把你的草稿紙給我看看。」季岸說。

  或許,是他們之前想的太複雜了。

  就是提取關鍵詞排列首字母。

  「d,a,e,c,r……C.R?」

  C.R公司?

  那前面的d,a,e又是什麼?

  霍格爾…黑桃J…

  代表的是英文字母J。

  那麼……

  「我知道了。」江舟接過那張紙,「C.R就是C.R。剩下的三個字母里,好像不相關,但是,還有一個J不是嗎?這首詩就是J。」

  那麼,連起來就是……

  「Jade。是我的英文名。」

  江舟看著紙上工整的字體,又拿出那把鑰匙。

  綜合分析下來,審判者就是顧子期。

  他詩中傳遞的暗號,處處指向C.R和江舟。

  她之前從來不認識什麼顧子期,Jade這個英文名更是長久不用。

  他這樣做,是為了告訴他們,他一直在調查江舟。

  而這個C.R,是針對季岸來的。

  「他不過是一個普通的學生,卻在調查我們。也就是說,他其實並不只是一個普通的學生,中國人那麼多,為什麼偏偏要調查我們,而且,在第一次遇見以後,就出了事,他被關押了。那麼,他一定很早之前就已經調查我們了。」

  江舟和季岸再一次站在了那個過渡區里。

  哐叮哐叮——

  穿堂風吹不走菸頭閃爍的火星。

  「我懷疑顧子期是鷹的人。我們得去他的家裡找找線索了。」季岸說。

  「可他才……」一個初中生,怎麼會是那麼大的跨國公司里的成員?

  「他不是也殘忍地殺了人嗎?」季岸反問,「這已經說明他不是普通的小屁孩了。」

  江舟幾乎是顫抖著吸了吸了一口煙,她不敢相信,卻又不得不相信。

  「要想知道鷹的老大是誰,突破口就是顧子期。而且,」季岸看著江舟,「這個人,很有可能是我們身邊的人。」

  「你是說,我們身邊的一些朋友里,有內鬼?」江舟的眼中是難以置信。

  「沒錯。他知道我們的行程。」季岸說。

  「可是,難道你會懷疑是周映光?徐閱?段驍嗎?」江舟問。

  他看向窗外:「或許是跟他們相關的人。或許是,我們曾經遇到過的人。」

  ……

  火車正行駛於一片稻田,依稀可以看到在夕陽下,一個老農、一頭牛。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那種寧靜樸素的生活,是現在的江舟最嚮往的。

  「是不是也很想過這樣的生活?」江舟的腦袋正對著自己,她正在專心地看著稻田裡的景象。

  那僧人的話語還在耳邊:「等我們處理完那件事情,就去環遊世界怎麼樣?」

  跟你在一起,踏遍千山萬水。

  「我還以為你會想要蓋一間小屋,隱居深山呢。」季岸說。

  「對對對,我還有本職工作。我們先去走一圈,然後回到夷山,你做你的打雜工,我做我的鄉村醫生。」江舟說。

  她的眼睛,在看他的時候,從來沒有狠戾之色。

  這個時候的江舟,就像一個不諳世事的小女孩,愉快地暢想未來的美好。

  千帆過盡之後,只想回歸生活的本真。

  ……

  終於,火車到達了目的地,青城站。

  「對了,可以方便問一句,你們是要去哪兒嗎?」陳墨拎著包,問。

  這一路,坐得江舟腰酸背痛,她難受地想扭著腰,但還是忍住了:「就去看看風景。」

  季岸看到她難忍的樣子,伸手幫她揉揉肩。

  「叫好車了嗎?這個地方可不容易叫到車。」陳墨關心地說。

  「沒,我們準備租一輛車。」季岸拿過江舟的背包,挽在自己的胳膊肘里。

  「從車站出去,右拐,大概兩百米的地方,就有一家租車行。你們可以去那裡租車。」陳墨說。

  「好,謝謝。」季岸說。

  「那我們有緣再見吧,後會有期。」

  「後會有期。」

  ……

  那三個小偷在火車停站後,就被早就等著的警察押了出去。

  下車的時候,倒是沒有再見到那僧人和小沙彌。

  罷了罷了,有緣再見。

  這一路,也算是有驚無險。

  他們照著陳墨的提示,果然很容易地就找到了那家租車行。

  但現在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已經入冬,白天越變越短。

  他們沒有進去,而是先找了一家賓館投宿。

  小地方,賓館的設施也相當一般,甚至算是有點破舊。

  「還行,比之前那件單人標間要好多了。」江舟倒是不怎麼在意,捲起袖子開始清理。

  季岸脫下外套,把兩人的背包放在椅子上,走進衛生間,發現江舟正彎著腰擦洗漱台。

  因為動作的緣故,她的黑色針織衫起起伏伏,腰間一塊雪白時隱時現。

  他走上前,貼上她的身體,把臉埋進她細嫩的頸窩。

  大理石的檯面上,還流淌著泡沫水,白色的泡沫像一座座雪山。

  江舟把手撐在上面,雪山便成了塑料粒子,被碾得粉碎。

  一下火車,她就感覺到他有點不大對勁。

  這個地方,承載了他太多的回憶。

  畢業之後,他就跟著師兄們遠離城市,在這隱蔽的、荒僻的小城裡,一心研究,不問世事。

  他當時的心愿是:干驚天動地的事,做平平凡凡的人。

  然而,始終是事與願違。

  江舟知道此時沒有什麼話語能夠安慰季岸,因為他所承受的傷痛並不是三言兩語就能說盡的。

  她只有和他一起承受,一起痛,毫不保留地接受他的宣洩、爆發。

  江舟破碎的吟哦仿佛讓他回到了從前的夜裡,他從研究所出來,周圍沒有任何人家,只有蒼翠樹林中的風聲、天空中掠過飛鳥的啼鳴,還有小獸的嘶吼。

  「我曾經把這裡當作是我的家。」他的聲音哽咽,身體戰慄。

  他是孤兒,從小呆在孤兒院,對於「家」,沒有任何的概念。

  後來他憑藉自己的努力考上大學,投身於研究,在這個地方,忍受寂寞冷清,但他依然愛這裡,只因他把宛町當作了家。

  他覺得自己的出生,就是為了做一些有利於全人類、造福百姓的事。

  向來孤寂,不過將一腔熱血投注於此。

  只是後來,一場爆炸,夢碎了,家也燒成灰燼。

  江舟感覺到自己的頸窩裡有一片溫熱的濕意。

  很癢,癢得她心臟都在糾纏,像是被擰的毛巾。

  這世間存在太多陰差陽錯,想求的,要不得;想要的,求不得。少年志在四方,老來卻不過求得一圓滿。

  大夢誰先覺,平生我自知。

  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

  凡先前種種,不過大夢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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