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VI】殘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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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機在振動。因為夕陽的緣故,我看不太清屏幕,但是這個時間點會打來電話,說明對方是立樹吧。而這個預測也實際猜中了。

  『流花好久沒聯繫~。之後怎麼樣了?雖然我什麼都幫不了你。』

  「你只是照顧母親和愛里妹妹就幫大忙了啊。」

  立樹似乎有點不安地嘟囔了一句『那就好』。

  「事情就這些?」

  『沒事也可以打電話嘛。不過,的確有事情。我現在在愛里妹妹的病房。』

  愛里的病房裡可以使用手機。立樹每次自己去看望,都會像這樣給我打電話過來。我覺得,她是想通過告訴我愛里的狀況沒有惡化,讓我安心。

  『要把電話換給愛里妹妹講嗎?』

  嚴謹地講,不是「換愛里講電話」,而是「把手機貼在愛里的耳朵上」吧。

  「換她講又能怎樣啊。」

  『感覺或許聽到流花的聲音就能變好。』

  怎麼可能會那樣啊——這句話幾乎要脫口而出。

  即便周圍的聲音傳到了她的腦袋裡,只要不解開雙色綻放的謎團、理解雨櫻、給愛里對她有實際效益的東西,我的話語就沒有價值。

  互相傳達完事情之後,我掛斷了電話。

  高中校園跟前的美容院裡走出來兩個貌似是姐妹的人。她們憑著店家玻璃的反光看了看變得一樣的髮型,然後踏上歸途。

  ——流花姐的品味真不錯呢。

  愛里的聲音在腦袋裡迴響,那是在聖誕節她陷入沉睡前稍早的時候我聽她說的。

  *

  那天,我和愛里在回家的公交車裡碰頭了。她升上初中後加入了籃球社,我們回家的時間很少重合。我問了她,便得知那天似乎在第三學期的期末考試期間,社團活動停了。

  「雖然我想活動身子,但是學習也很重要呢。」

  「以你的成績不需要擔心吧。」

  「這次的考試範圍,是我不擅長的。」

  升入初中後過了一段時間,最開始不適應的校服,如今她穿著也十分合適。這一年裡,她的相貌也一下子變得成熟,在服裝和隨身的小物件上她也開始喜歡設計低調的東西。

  「流花姐的品味真不錯呢。」

  從公交車上下來的時候,愛里看向我的卡套。

  「我只是選的時候重視實用而已。」

  「包括這一點啦。我不擅長選這種的,總是很快壞掉。」

  我看了一下愛里掛在包上的卡套,發現它確實沒了表皮的凹凸,鑰匙鏈快要掉下來了。

  「說起來,下周媽媽和爸爸好像要去旅行呢。」

  「貌似是呢。」

  她是什麼時候開始稱呼我父親為「爸爸」呢。我記不太清楚。我現在還在用名字稱呼沙里女士。即便我已經注意到,每當我這樣叫,她都會露出略有寂寞的表情。

  「最近我忽然想到,夫婦本來是外人呢。」

  「當然的吧。」

  愛里說著「確實」苦笑了一下,把上學的包換到了遠離我的那隻手上。

  「但是,我覺得好像非常厲害。我就想,成為家人和血脈相連沒什麼關係呢。」

  那時候,我沒能做出合適的回應。

  我明明知道,那不僅僅是閒聊,同樣涉及我和愛里的關係,而且愛里自己也在意識著這一點。

  *

  前幾天,睡在保健室床上的日和在我的眼裡與愛里重合了。

  看到與愛里進入沉睡時相同的現象,我強烈地感到了焦躁。

  日和也或許會變得像愛里一樣。那就意味著我也無法給愛裡帶回去任何東西。

  只是,我也知道自己並不是僅僅因為這件事在焦急。雖然我是為了愛里接近翼跟日和的,或許沒有資格這麼說,但是我沒有絕情到災難降臨到她們身上時還能保持冷靜。

  「咦,小流花?」

  日和的聲音讓我的思考回到現實。我覺得等她從換鞋處出來不會錯過她便在這裡等,但結果由她來向我搭話了。

  「在學校有什麼事情嗎?」

  「要給魔術盒子收尾呢。」

  「啊,原來今天也在做。抱歉啊,我沒能幫忙。」

  「不用啦。日和同學的工作是休整好身體。後來能睡好嗎?」

  「嗯。沒事。」

  她笑著的眼睛下面顯露出黑眼圈。果然她不擅長撒謊。

  「你沒有和小翼一起回去嗎?」

  「嗯,有點事情想跟日和同學你確認一下。」

  我把手機舉到她面前。

  「我在視頻網站找到了我們要做的魔術表演的影片。我想和你一起確認一下流程。你看,小翼只需要在外面揮棒子,但我跟日和同學這邊合作很重要吧?不過,要看你有沒有時間。」

  *

  日和的房間充滿了生活氣息。布偶和CD密密麻麻地擺在房屋的各個地方。她向我解釋,放在桌上的書架是小學手工課做的,現在還捨不得扔,一直在使用。

  「哎呀~這麼亂真抱歉啊。」

  「東西雖然多,但你有在整理啊。比翼同學那東西少卻亂七八糟的房間強哦。」

  日和拿來的盤子上,裝有紅茶的杯子碰到一起,發出了清脆的聲音。

  「小流花。你去過小翼的房間了啊。」

  「之前去的,只有一次啦。」

  日和匆匆把茶杯擺到桌子上。

  「小流花,和小翼關係真好呢。」

  「也沒那回事啦。」

  「但是,還是,關係很好啊……」

  擺完配茶的點心後,日和終於坐下來。

  「小翼有點容易被誤解呢。明明有很多優點。」

  「是這樣嗎。」

  「是的呀。我被蜜蜂追的時候她用樹枝為我迎戰,還有一次夏日祭典上我丟了錢包,她直到祭典結束都在一直和我一起找。她說:「日和要是哭著,我也不會開心。」」

  日和眯著眼睛,把杯子湊到嘴邊。剛泡的紅茶燙到了她的嘴,弄得她手忙腳亂。她眼睛裡浮現出淚水,仍然繼續說道:

  「所以呢,小流花。拜託你了哦。」

  「你在拜託我什麼?」

  「把小翼拜託給你。她交到像小流花你這樣棒的朋友,我有點安心了。」

  我忽然不由得從窗戶看了看天空。因為我同時從日和的臉色中感到了寂寞和悲傷。但是,別說雙色綻放,連雨櫻都沒下。

  「啊,怎麼,有雨櫻?」

  我正看著窗戶,日和從我後面窺向窗戶。

  「畢竟小流花很喜歡雨櫻呢~。」

  對我來說,那不過是用來理解愛里的線索,但我應該是在第一次遇到她的那天說過這樣的謊話。

  「是呢。如果可以,我也想多看看雙色綻放呢。來到這邊之後,我就只在卡拉OK開會的那天看到一次。」

  「咦?七夕下的那次呢?那時候小流花沒來這邊的?」

  七月七日是我搬來的幾天前。錯過直接觀看雙色綻放的機會,我感覺很遺憾。

  「日和同學你為什麼那麼清楚地記得雙色綻放的日子呢?」

  「嘿嘿,其實那天啊,我的表姐生了孩子。因為是在七夕出生,所以起名叫織姬小妹妹。」

  換成我的情況,就會是立樹生了孩子。

  「收到郵件的時候,我一個人在學生會辦公室,雨櫻正好下起來了。最開始是漂亮的花瓣,但過了一會就變成了雙色綻放。我給表姐發了照片說,好像祝賀的拉炮呢~,所以記得很清楚。」

  「那是日和同學那天最重要的消息?」

  「嗯。其他只有在學生會做了沒做完的工作而已。」

  「一個人?」

  「嗯。一個人。」

  ——這天學校里裝飾有小竹子和長條詩箋,所以我記得。我在學校看到了進入學生會辦公室的日和。

  翼之前這樣說過,但根據日和剛才的話來看,實際狀況與她的推測存在不同。既然日和沒有與任何人見面,她就沒有與喜歡的人接觸。戀愛煩惱導致雙色綻放這個假說變得更不可靠。

  「咦,小流花怎麼了?」

  日和窺向沉默下來的我的臉。

  「啊,不,沒什麼。」

  要說我沒動搖那是假的。果然這不是區區高中生能解開的問題吧——如此示弱的我顯露出來。自從愛里陷入沉睡,我明明應該已經無數次把這樣的自己壓到心靈深處。

  「啊,沒時間這麼悠閒呢。」

  日和開始忙活。她把書桌上的筆記本電腦線拔下來,移到桌子上。

  「手機屏幕太小了,在

  這邊看吧?這個,能連上網的。」

  「挺古老的電腦呢。」

  雖然上面貼著可愛的角色貼紙,但無論哪個都已經褪色了。

  「因為這是叔叔送給我做十三歲生日禮物的嘛。」

  日和搜索我查到的視頻標題,播放同一個視頻。

  我們反覆著暫停和後退,確認了魔術的步驟和動作。

  當我們把握了整體的流程,告一段落的時候,樓下傳來了女性的聲音。

  「我回來了~。」

  「啊,是媽媽。我稍微離開一下哦。」

  日和小跑著去了玄關,說了一兩句話之後回到了房間。

  「小流花。方便吃晚飯嗎?家裡已經準備了嗎?」

  「不,父親回京都了,所以今天計劃一個人做飯。」

  「那就決定了呢!我要做美味的漢堡肉哦!」

  我還沒明確答應,日和就又回到了一樓。過了一會下面傳來了準備飯菜的聲音。

  我關掉顯示著視頻網站的瀏覽器,絢麗的桌面顯示出來。

  忽然,我發現右下有個眼熟的圖標。

  「這個是……」

  它和翼的平板里郵件應用的圖標一樣。

  我並沒有深邃的考量或算計。但是,不知為何我的思考被那個圖標吸引著,一動不動。

  我點擊圖標。

  【請輸入密碼】

  ——感覺,應該是跟日和說過把喜歡的曲名當作密碼就忘不了,然後定下來的。

  我想起翼說過的話,進一步回溯記憶。

  ——要是膩了,日和會給我指定曲目。你看,之前提到的『飛魚二號』就是她中意的曲子。

  「飛魚二號……」

  我一邊嘟囔,一邊用鍵盤輸入了這行文字。

  郵件應用發出悅耳的聲音,打開了。日和的收件箱也和翼的一樣,絕大多數是她們來往的郵件。

  但是,吸引我目光的,並不是那些對話,而是旁邊孤零零地顯示的數字【1】。

  ——草稿 一封。

  僅僅留下的一封,寫給翼的未發送郵件。我操作滑鼠,打開它。

  「啊……」

  寫在其中的話語,不,一部分日和如今仍然懷有的感情,劇烈地動搖了我的思考。

  胸口難受得仿佛在被人用布片絞緊,我一時間僵住了,動彈不得。

  「怎麼會……」

  1

  我剛走出玄關,便看到翔太正好把自行車放進了車庫。

  「啊,翔太,歡迎回來。」

  我看到他身後有個穿水手服的女孩拐彎。

  「咦,剛才那個該不會是之前你說對你告白了的……」

  「嗯。一起回來的。啊,你想打招呼?」

  「不,沒必要特地打招呼的。也會給她壓力吧?」

  翔太從自行車的筐子裡取出裝有書法用品的包。

  「但是,既然是一起回來的,就是說你接受了告白?」

  「嗯。但是我認真講過了哦。我說,我不太清楚戀愛是什麼樣的東西。」

  「類似嘗試一下的那種?」

  「我倒沒打算那麼不負責。因為,我當然也很開心。」

  翔太望向她離去的方向。

  「祝永遠幸福吧。」

  「我不知道永遠不永遠啊。畢竟沒準什麼時候會分手。」

  「等下,別說這麼淒涼的話啊。」

  簡直就是流花的口氣。

  「但是,我是有算計的哦。」

  「算計?」

  「我覺得,大概從學習上看,我和她應該會上不同的高中。如果能這樣見到就好了、要那樣子保持聯繫。考慮今後的時候,我總會想到她。我覺得就像姐姐你說的那樣,在這個意義上是「特別」的。」

  明明那個方向上沒有未來,我卻恍惚地望著她離去的轉角。

  「姐姐,現在要出門?」

  翔太望著身穿制服的我,歪頭道。也怪不得他感到疑惑。時鐘已經指向了三點。

  「九重祭的準備。應該說是最後的練習。日和不做完學生會的工作的話是來不了我們這的,所以現在才開始。」

  「下周馬上就要正式上場了嘛。」

  沒錯。暑假也好,作為實行委員的工作也好,都馬上就要結束了。

  日落後的現在,照亮校舍後面的只有從教室窗戶漏出的光。我背對著光,與翼、日和兩人一起凝視著手機屏幕。

  幾分鐘前的我們,隨著『橄欖項鍊』的音樂在屏幕里動著。

  翼一聲『好!』舉起手中的棒子,我便從本應是日和進入的箱子裡跳了出來。

  「好厲害……」

  日和明明應該知道手法,可她還是拍起了手。

  比起我跟著父親的工作在舞台旁邊看的時候,我們的魔術不夠流暢。但是,至少不是那種會被看破手法的程度。

  「之後就只有試一下正式的服裝了吧。」

  翼開始收拾魔術盒子。她一邊保持不碰到其他班級在節目裡用的大道具,一邊把它搬到面對校舍的固定位置。

  翼與日和映入視野中。

  我的願望是什麼?

  我如此向自己發問,腦袋裡便浮現出那個道口。

  愛里低語「想要消失」、散落光花瓣、陷入沉睡的那個道口。

  我的願望,是讓她甦醒。

  試探日和的內心,終究不過是為了通過這樣做來理解雨櫻和雙色綻放的機理。

  只要這樣就好。其他的事情沒必要做。

  可是——

  「那我還有學生會的工作沒做完,先走了。」

  日和回到校舍里。翼和她打過招呼後,過來拿我旁邊的自己的包。

  「流花,感覺今天你有點心不在焉呢。」

  「是呢……」

  聽到我乾脆的肯定,翼放下剛要拿起的包。

  「怎麼,發生了什麼嗎?」

  我確認背對的校舍中已經沒有學生,然後開口了。

  2

  「我看到了她的郵件。」

  流花如此坦白,她的聲音很小,與平常自信滿滿的她有不少差距。

  「郵件是說……」

  「之前,我去了日和同學的房間。確認魔術的流程,還有呢,想著要是能問出些東西就好了。」

  流花解釋說,那是幾天前的事情。

  「然後,日和同學拿出了筆記本電腦,上面有與翼同學交流的郵件……」

  「等下!你是說你看了那些!?」

  流花點頭。

  「那是怎樣。居然擅自看,你在想什麼啊?我之前不都仔細講過需要跟雨櫻比對的地方了嘛!」

  我沒有把所有郵件給流花看,而是僅僅讀出需要的部分。我是為了隱藏無關的事情和私密的事情才這樣做的。

  「那,你不聽了?我沒打算和你以外的人講,你要是不聽的話,這事情就到此結束。翼同學希望的話我就這麼做。」

  我應該間不容髮地回答「這樣就好」。但是,我的嘴沒有這樣動。

  「你,看到了什麼……?」

  喉嚨里流露出的聲音在顫抖,仿佛在訴說著我的弱小。

  「我讀了僅僅一封郵件。三年前寫下的,未發送的郵件。」

  自己劇烈的心跳十分刺耳。我聽不太清流花的聲音。

  「她,一直——」

  流花淡淡地、不夾雜過分臆測和感想地,向我說明了郵件里寫的內容。僅僅數分鐘。如果寫成文字幾張稿紙就能容下。可是日和寫下的話語卻在我空洞的內里無數次迴蕩。

  「我倒不覺得這跟雙色綻放的謎團有關——」

  流花說完結論前,巨大的聲音響起來。隨著悶聲,裝有汽水的罐子在混凝土地上跳著滾到了我的腳邊。

  它的對面,是日和。

  「啊,呃,我、我想慰勞一下你們,給你們果汁……」

  她的嘴唇,臉頰,手,在顫抖。

  「日和,難道你聽到了剛才的……」

  這是個蠢問題。就是因為聽到了,她才掉下了手中的罐裝果汁。

  「日和同學……」

  流花跑到日和面前。這對她來說也是預料之外的。

  「日和同學。對不起。我……」

  流花抓住了手腕,仿佛要支撐起快要崩潰的日和。

  「你沒有錯……」

  「別說了!」

  日和掙開流花的手。

  「啊……抱歉,這樣子,是遷怒呢……」

  日

  和以恐懼的表情看我。眉毛在顫抖,眼睛裡滲著淚水。她並不是什麼純真無瑕的人。不,正因為她純真無瑕,她才會懷有莫大的悔恨。

  日和跑起來。她身影姿逐漸消失在校舍形成的黑暗中。

  「日和……!」

  我想去追,但是踩到了腳邊滾落的汽水罐,摔倒了。

  如今的我,沒有足夠的餘力讓我能立即站起來追趕她的背影。

  從我踩扁的罐子的口中,汽水變成泡沫嘩嘩地滲出來。那仿佛就是從傷口裡溢出來的膿。

  日和那一天,沒有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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