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VII】第101個願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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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致小翼。

  傷勢的情況怎麼樣?還在痛嗎?

  我反覆寫下這樣的文字,又因為話語的不負責和做作感到厭惡然後刪掉。

  因為我不想被小翼討厭。

  我明明是這麼想的,可是今天,最後還是被小翼發火了。

  小翼你很體貼,所以你或許在反省說得太重、自己太粗暴之類的,但是你完全沒有這樣做的必要哦。

  被怒吼是當然的。因為,那時候我說過的,想要支持也好,想要幫忙也好,一定都只是我想彌補自己的失敗,為自己說的而已。

  我有必須告訴小翼的事情。

  把鋼琴從小翼那裡奪走的人,就是我。

  不久前,小翼的樂譜找不到過對吧?

  是我把小翼的樂譜藏起來了。

  只是,我這樣做是有理由的。

  因為我偶然發現,小翼的樂譜上寫著很過分的話。

  那些話令我厭惡得不想寫在這裡,我不想讓小翼看到這些,藏起來了。

  我覺得或許是三澤同學寫了這些。因為我聽傳言說,她對合唱比賽的伴奏選擇小翼感到不滿。

  所以,在那天,小翼受傷的那天,我把三澤同學叫到了教室。為了問她對樂譜上的壞話有沒有頭緒。

  我給她看之前藏起來的樂譜,她沒有驚訝,這樣說道:

  原來是你藏起來了翼同學的樂譜。

  上面的壞話果然是三澤同學寫的。

  聽到她這樣說的瞬間,我變得怒不可遏。

  我對三澤同學說了。不,或許是以叫喊的感覺。

  小翼以前就一直在練習鋼琴啊。

  小翼明明在關照三澤同學。

  我不斷地把這些話發泄給了她。

  那時候,我或許正沉醉其中。沉醉於為重要的摯友發怒的自己。

  三澤同學什麼也沒有回應。她只是沉默著,緊緊抿著嘴唇,瞪著我,然後跑出了教室。

  之後,我正在教室里讓自己冷靜下來,注意到了小翼和三澤同學正在外面爭吵。

  我想,三澤同學從責備自己的我這裡逃出去就遇到小翼,一定是陷入了驚慌。

  之後的事情,就像小翼知道的那樣。

  是我把三澤同學逼到了絕境。

  我絲毫沒有考慮她的心情,只是隨心所欲地把我這個局外人的心情發泄出來。

  台階上,三澤同學叫喊過的那句話:

  是你的錯啊。

  那不是對小翼說的,是對我說的。

  我無數次、無數次想,在教室與她對峙的時候,如果我能更冷靜地勸說,是不是就不會變成這樣的結果呢。

  三澤同學也在苦惱,可我那時候,拿「為了小翼」的大話逃避責任,把她逼到了絕境。

  那時的我,並沒有珍視小翼,只是敷衍地對待了小翼以外的一切而已。

  我根本沒有想像到,這樣可能會導致小翼受到傷害。

  而最卑鄙的是,我全都明白還一直瞞著小翼。

  我想著不願意被輕蔑、不願意被憎恨,無論怎樣都沒能向小翼你坦白這件事情。

  在學校里我也學過,像是友情、愛情、牽絆之類的東西十分重要,但是我心中的東西,就是如此醜惡。

  我搞錯了這份力量的用法。

  把鋼琴從小翼那裡奪走的人,

  是我。

  抱歉啊。

  對不起。這封郵件,我也一定不會發送。我無法發送。

  請一定,不要原諒卑鄙的我。

  *

  「她在一直為你痛苦啊。」

  我不知道具體是什麼情況。我不知道,我拿著果汁回到了校舍後面,她們出於什麼原因正在講我的事情。

  不過,對我來說重要的是,小流花看到了我的那封郵件,還有,她正在把郵件的內容告訴小翼。僅此而已。

  「因為與你發生的這件事,日和同學在責備自己,在害怕珍視別人。她在學校遇到重要的某個人之後,仍然在苦惱自己是不是可以去戀愛。我倒不覺得這跟雙色綻放的謎團有關——」

  那時候,如果我沒有掉下罐裝果汁,我能矇混過去嗎,我能裝作聽不到,在被發現之前離開嗎。

  不,這麼做不會解決任何事情。

  本來就應該那樣。

  被她知道了,讓她給知道了——我必然不該如此哀嘆。

  因為,我是為自己隱瞞了這一真相。

  隱瞞了那天的事情,隱瞞了我的秘密。

  我為什麼在哭呢。為什麼我在向著沒有人的地方逃呢。

  應該早點變成這樣。

  明明應該說出那天發生的一切,然後告訴她我把認可自己的足立老師當作心靈支柱,讓她對我這份厚顏無恥感到失望。

  我只是把這些事情推遲了而已。

  小流花沒有任何錯。因為,我心裡的某個地方,正希望有誰來發現那封郵件。

  「啊……!」

  黑色的花瓣從天而降。

  火山灰一般的雨櫻仿佛是加在世界上的噪聲。

  膝蓋在吱呀作響。肌肉在顫抖。即便如此,我也不想停下。我感覺,我要是停下就會回到現實。

  真正、真正失去後,我第一次注意到。

  我心裡的某個地方,略微有一點點期待。

  「啊啊啊————!!」

  一起做九重祭的準備,像以前一樣和小翼聊天。我期待著,或許這樣下去是不是就能變回像那時一樣的關係。明知不可以祈願,我卻還是在期待那樣的未來。

  被強風吹拂的黑色花瓣刮過,仿佛要劈開我的眼角。

  疼痛讓我不由得閉上眼睛。我想減速,但是沒能立刻做到,腳被土絆到了。

  身體被拋向道路旁邊的斜面。

  樹根和岩石持續打在身上,我不斷地下落。

  1

  天空中,雨接連不斷地下著。同時落下的黑色花瓣吸水變重,透過雨衣拍打著我的肩。

  「日和!」

  我的聲音在眼下小鎮的空曠中消失了。

  「日和!求你了!回話!」

  我被藏在黑色花瓣中的石頭絆到,摔倒了。撞在混凝土上的膝蓋發出陣陣劇痛。

  「求你了……!」

  我仰望包裹世界、封閉我們的天空。

  「請一定不要帶走她……」

  流花從背後抓住了我的肩。她的手上用了很大的力氣,我沒能輕易甩開。

  「先休息一下吧。到處跑了一天已經到極限了吧?日期也要變了。」

  那一天,日和跑掉的那天深夜,我知道了她沒有回家。日和的母親擔心她,來過我家。

  之後我聯絡了流花,一起向學生會的人打聽,但是沒有人知道日和在哪。

  然後我們把日和失蹤的情況通知給學校還有警察,事件變得越來越重大,與此同時九重開始了強降雨。

  雨如今仍然與黑色的花瓣一起持續降下。

  「現在不是休息的時候吧!這麼黑的雨櫻一直在下。說不定!日和現在在什麼地方和愛里妹妹一樣……」

  流花說「冷靜下來」,略微提高了聲音。

  「大人們也在行動,在找她。」

  鎮內的廣播也告訴了大家,日和沒有回家、行蹤不明。但是,我知道因為雨的緣故,警察和消防的搜索並不順利。

  「不要。我去找。」

  「愛里妹妹的心凋零的時候,雨櫻不下了。但是,現在這裡在下雨櫻。這證明還沒有變成最壞的狀況啊。」

  「但是,我不能停下搜索……」

  「這是為了找到日和同學啊!」

  流花一瞬間喊了起來,之後緩緩講起來:

  「要是太陽升起來變得容易找以後你卻累垮了就沒意義了吧。現在要休息。」

  流花泡好熱咖啡,把馬克杯遞給了我,溫暖我冰冷的手。

  流花家沒有別人。似乎是因為壞天氣,電車停了,預計今天回家的父親沒能回來。

  「趁熱喝吧。」

  把牛奶混入咖啡,它就從黑色變為棕色。攪和一下,它就變得與剛才看到的泥水泛濫的河水一模一樣。

  流花把原原本本的黑咖啡湊到嘴邊。

  「她或許坐上電車到了別的鎮上。為了冷靜下來。那種情況下她應該在能好好避雨的地方喔。」

  她的安慰也左耳進右耳出。自從她把日和的郵件告訴我,我就一直處在自己從世界的主軸偏離的感覺中。

  「日和一直在苦惱……」

  她在責備自己,覺得

  發生在我身上的不幸是她的錯。所以她和我拉開了距離,之後既沒能忘卻、也沒能改變心態,一直在傷害自己。

  「明明忘掉我這種人,去享受與喜歡的人戀愛就好了。啊,對啊,是這兩種感情衝突,引起了雙色綻放嗎……」

  流花把手中的咖啡放到桌上。

  「不,我覺得不是這樣。我還沒說到這一步。」

  「為什麼?那就是日和的煩惱對吧?卡拉OK的時候也是,和喜歡的人打電話的時候我出現了……」

  「但是,這樣無法解釋七夕那天的雙色綻放。我問過日和同學本人,似乎那天一天她都是一個人喔。你說她和學生會的某個人一起工作,那是你的誤會。」

  我感覺思考有開始打結的跡象,便放棄了思考。

  「抱歉,我現在,好像沒有思考的餘力……」

  「是呢。」

  流花遞給我一條薄被子。我一躺在沙發上,奔波了一整天的身體就瞬間沉浸在了倦怠感中。

  我望著窗外,閉上眼睛。

  自己的身體和身體之外的界限十分模糊。

  身體沉在泥濘的地面中。落下的雨櫻包裹起身體。

  我半睜開眼睛,周圍被黑色包圍,仿佛下了墨水雨一樣。

  九重鎮整個都變成了這樣嗎。

  那樣的話,肯定顧不上我了。

  但是,媽媽現在肯定特別擔心吧。

  爬上斜面,抵達道路,向跑過的車求助。

  我明明知道該做什麼,身體卻跟不上來。使不上力氣。腳踝發出陣陣劇痛。

  「真是,算了吧……」

  這一定是懲罰。世界正在懲罰卑鄙的我。

  黑色的雨櫻,或許就是用來把我留在這個地方的枷鎖。

  櫻色的光芒在我的手掌中閃了一下。一個光點被風拂起,消失在空中。

  然後,我就感覺我那有著粘稠漆黑物體在翻滾的內心,略微輕鬆了一點。

  2

  初中制服打扮的日和露出僵硬的笑容。

  ——抱歉,小翼,你今天能不能先回去?

  ——有什麼事情嗎?

  ——嗯,有點在教室沒做完的事情。

  我想過踏上回家的路,但還是決定坐在換鞋處前的階梯上,等待日和。

  最終,出現在那裡的不是日和,而是三澤同學。

  ——至於複雜的動作,是零……不,應該從稍微更基本一些的地方開始吧。

  自己的手腕映在X光片中,上面顯示著好幾個金屬部件。我正仿佛石像一樣望著自己的手腕,媽媽抱緊了我。

  拆下繃帶,反覆進行復健,當我能用叉子吃飯的時候,我試著摸了客廳里的鋼琴。深夜裡,我輕輕地打開蓋子,不讓任何人發現,然後把手指放到了其中一個琴鍵上。

  ——好重……

  我有種仿佛內側被混凝土堵住的感覺。琴鍵按不下去。

  手指動不了。明明樂譜還在腦袋裡。我的意志傳達不到右手。

  我猛地趴在琴鍵上,雜亂的不和諧音響徹了房子。

  我在醒來的家人面前,大哭了一場。

  ——咦。你這人我好像見過誒。

  剛進入高中的時候,一個爆炸頭男學生來向我搭話。

  我想,難道還要警告我眼神太自大嗎,但他好像老朋友一樣開始講起來。

  ——陡然有。陡然有印象啊。對了,你啊,以前彈鋼琴的吧!我在哪的比賽見過你!因為當時我在學豎琴啊。在哪裡近距離見過吧。

  他一丁點都不適合豎琴,結果他還一個勁講有關他所屬社團的抱怨,沒有放跑我。

  ——西式校服挺合適呢。小翼。

  ——日、日和才是……啊,說起來,昨天有沒有什麼討厭的事情?

  ——誒?

  ——啊,沒有就好。呃,那就,再見。

  ——嗯,再見。

  ——初次見面。我是紫紫吹流花。我的姓也挺罕見吧?

  ——你知道雨櫻的秘密吧?

  ——雨櫻的雙色綻放,在暗示關聯的人有苦惱啊。那是心凋零的預兆。

  ——日和同學的心中有某種事情在發生。某種特殊到能引起雨櫻雙色綻放的事情。

  我帶著一種好像被人從深邃的谷底彈出來的感覺,從沉睡中醒來。我花了些時間注意到這裡是流花的房間。

  我掀起蓋在身上的薄被子。窗外還很暗。

  手機的時鐘顯示著深夜三點。時間下面顯示著通知,告訴我家長發來了好幾個郵件,但是無論哪個主旨都是讓我在家老實呆著,我沒仔細讀就動手指把它們彈到了畫面外。

  但是,其中只有一則是翔太發來的。收信時間是幾十分鐘前。

  「這個是……」

  讀完內容的同時,我站了起來,趕忙抓起手電筒,披上帽衫。所幸天氣已經轉好,只有雨櫻在下。不需要雨衣。

  我打開門進入客廳,流花正好在把便利店的袋子放在桌上。

  「怎麼了?翼同學。」

  「翔太發來了郵件!他好像跟朋友打聽了有沒有看到日和!結果,似乎有人說,看到她往九重湖那邊去!她去了九重公園啊!」

  我衝出玄關。展現在門外的光景讓我啞然了。

  黑色的花瓣堆積起來,覆蓋著小鎮。屋檐上,車上,道路的溝壑中,都攢著花瓣。仿佛世界被虛無覆蓋了一般。

  「得趕快……」

  我正要跑起來,流花抓住了我的肩。

  「翼同學,冷靜一點。即使這個情報是對的,也得跟大人說一聲,一起去。」

  「沒空做那些啊!」

  「日和可能在遇到某種事故的地方,翼同學一個人去同樣危險,這點事情稍微想一想就明白吧。」

  「別過分了啊!」

  我擋開流花的手。

  「別一副了不起的樣子指揮!總是在講大道理!」

  「我只是在說我的意見而已啊。是你把它認作大道理的啊!」

  流花揚起的聲音讓我吃了一驚,我不由得過度反應,鐵了心反駁道:

  「本來就是流花的錯嘛!要是流花不去看日和的郵件就不會變成這樣了!」

  明明那時是我讓她說的,我現在在說什麼呢。

  與那天在教室里回絕日和的時候一樣。我沒有一絲一毫成長。

  「流花是不會明白的啊!你自己很堅強!沒有依靠別人的必要!所以你一個人也沒問題!」

  「你明白我什麼啊。」

  「我明白啊!你注意到了嗎?流花,你在我面前一次都沒有把愛里妹妹稱作「我妹妹」!也沒有直接叫過她「愛里」!對我跟日和也是一直在作出隔閡!」

  流花的眼球顫動了一下。

  「你在自己和他人之間拉起一條線!用事情與自己無關、對方是外人來劃清界限!這樣子保護自己!這讓人不爽!讓人火大!」

  這些話,不該由一直與日和保持距離、棄之不顧的我來說。這是遷怒。

  「你是對的啊!我或許很羨慕這樣的你!但是!這樣子,關鍵的時候……想要幫助眼前的人的時候,什麼都做不到啊……」

  流花的身體軟下來,她後退了一步。

  「或許,是這樣呢。就像你說的那樣。」

  流花的聲音在顫抖。

  「我沒能做好啊……」

  仿佛小孩子面對困難的作業一樣,流花輕輕說道。

  「我害怕與新的母親、愛里妹妹成為家人。從真正的母親突然消失的時候開始,我就一直在害怕,會不會再失去重要的東西。我害怕承認愛里妹妹很重要……」

  流花在訴說她的恐懼。而且,那是源自她自己弱小的恐懼。

  「我討厭在與人的聯繫中歡笑、生氣,討厭依賴那份聯繫。我一直在逃避。我還在自己和愛里妹妹之間畫出界線,一直不去深入,不讓她深入……結果,一旦她消失、遠去我就想挽回,真是自私呢……」

  流花深深吸氣,又一次正面注視我。

  「但是,我想正因為如此,我才會一直看著你跟日和的關係。我覺得,挺可惜。」

  「可惜?」

  「或許對你們來說,相互的關係就像一直拖後腿的絆腳石一樣,但是在我看來,那是聯繫。我覺得那是一種強韌的紐帶。」

  聯繫。這種模糊的話語,不像是流花說出來的。

  「所以,我把日和同學一直以來的心事告訴了你。因為我不覺得你們的關係這樣下去就好。」

  流花攀上了我的帽衫袖子。她的手軟弱得能夠輕易甩開。

  「因為我,日和同學被逼上了絕境。要是連翼同學你都遇到危險……」

  流花也一直在愛里妹妹和日和之間苦惱。她或許比我還要煩惱該深入到哪一步、要做什麼。

  「翼同學也要珍視自己……」

  自己。

  自己?

  自己是什麼呢。

  隨意、粗魯、遲鈍,一不開心就對其他人撒氣。空虛的人。那就是我。

  「我自己這點事,我還是明白的啊……」

  「你不明白。畢竟你一遇到日和同學的事情就直來直去。講自己和她的回憶就笑眯眯的,知道她在煩惱就咬著嘴唇。好像自己根本無所謂一樣……」

  「沒那回事啊。我只是,要是日和沒有在笑著——」

  一片花瓣落在積水裡。波紋擴散開來,很快消失。

  「啊……」

  在那之前,到現在,世界改變形狀。

  一切都歸位,被撫平,甚至連疑問、謎題都不知道去哪裡了。

  「怎麼會……」

  身體沒了氣力,膝蓋軟下來。

  「是啊,就是這麼回事啊……」

  我捏起積水上的花瓣。它在顫抖的手掌中隨風搖動,我握緊它。

  「我明白為什麼會出現雙色綻放了……」

  為什麼迄今為止都沒有注意到呢。

  「有個特別簡單、特別單純的答案啊……」

  而且,那是蠢到讓人覺得討厭的結論。

  「雨櫻是——」

  「怎麼會……」

  聽完我找到的真相,流花僵住了,仿佛忘記了呼吸一般。

  「但是……不,確實,這樣一切都可以解釋。七夕那天也好,會合的時候也是,突然開始雙色綻放也可以……」

  思考讓流花的眼神焦點恍惚了一會,她又將焦點重新對準我。

  「但是,那麼,翼同學,你……」

  流花皺起眉毛,眼瞳顫抖起來,看上去十分脆弱,仿佛在哀嘆什麼一樣。但是,她的表情同時顯出幾分溫柔。

  我對流花回以笑容。這不是勉強作出的笑臉。

  「我,必須去……」

  我筆直地跑起來。衝散散落在地面上的花瓣,踏過映出昏暗天空的積水,朝著她的身邊。

  露珠掛在樹木的葉子上,被初升的太陽照射,發出光芒。風一吹,水滴就落在我身體跟前的湖面,發出了清脆的聲音。

  周圍還很昏暗。我不知道我在這裡躺倒以後過了多久。即使什麼都不做,身體還是會累呢。雨點時不時會進到嘴裡,可嘴唇還是乾巴巴的。

  我感覺覆蓋我身體的黑色花瓣好像鐵一樣重。

  連思考的力氣都逐漸流失。腦袋動不了。

  感覺就像腦袋裡的電燈一盞一盞關掉。

  但是,這並不難受。

  想要委身於消逝的熱量。

  那樣做輕鬆愉快。

  拋棄一切就好了。

  想念也好,願望也好。

  一切的一切。

  都——

  「發現日和啦。」

  我以為是幻聽。但是,我確實從快要閉上的眼瞼之間看到了小翼的臉。

  臉和衣服都被泥弄髒了,但是那種笑容和平時的小翼一樣。她手中拿著手電筒。

  「小、翼……」

  我不經意發出聲音,小翼便擦了一下眼角,然後又對我露出笑容。

  「哪裡受傷了嗎……但是,沒有出血吧。」

  她一邊掃去黑色花瓣,一邊確認我的身體狀態。

  「腦袋碰到了?」

  我搖頭,小翼便瞪了一下通過斜面上方的步道。

  「在這的話,可能會繼續往下滑,我們爬上去吧。然後我會帶你去醫院的。」

  小翼的手臂撐起我的身子。她的手溫暖得讓我不覺得我們同樣是人類。不,或許是我的身體太冷了。

  「小、翼……?」

  「沒事了。已經沒事了。」

  不斷被泥絆住腳,數次從斜面滑下去,小翼奮力把我的身體往平坦的道路上拉。

  我知道。自從她那次受傷以來,她下樓梯的時候一定會抓著扶手。而她現在正雙手抱著我一步一步攀登陡峭的斜面。

  即使到達了平坦的步道,小翼也不等急促的呼吸恢復就行動了起來。她把我背到背上,從趴著的狀態站起來,邁開步子。

  我很久沒有這麼近距離看過她的臉了。互相臉頰上都沾著泥,泥碰到一起發出黏黏的聲音。她滿身是泥,比躺倒在土上的我還要髒。來這裡的路上,她究竟幾次摔倒、幾次爬起來呢。

  這時,我注意到她走路的頻率有點不規則。她拖著右腳,每當她把自己和我兩人份的重量承載在上面,就會咬緊牙關。

  「小翼,你受傷了嗎?」

  「哈哈,我居然會被現在的日和擔心呢~。」

  她為什麼在笑呢。明明一定很痛,明明一定很重。

  我們來到跨在流入九重湖的河流上的橋。她抓緊生鏽的欄杆,一邊拉著一邊前進,仿佛那就是生命線一樣。

  以前賽跑的時候,到達橋對面用不了一分鐘,可是現在那裡卻十分遙遠。

  「嘖……!」

  在橋的正中間,小翼踩到吸收了雨水的花瓣,腳下一滑。

  我靠在了橋的欄杆上,但是小翼當場猛地倒了下去。

  「好疼~。抱歉啊。日和……」

  起身的時候,我第一次正面看到了她拖著的右腿。有一大片擦傷。血、泥,還有黑色的花瓣混在一起,變得好像顏色混得亂七八糟的調色板一樣。

  「小翼,你的腿……」

  「誒?啊,沒關係沒關係。只是稍微擦到了而已。」

  「不是沒關係啊……」

  她那天從階梯上摔下去的樣子,在眼前重合。

  「為什麼……」

  我原以為自己的身體已經乾涸了,但淚水還是涌了出來。

  「我……淨是在傷害小翼……」

  我在玷污體貼的你、堅強的你。

  「抱歉啊,小翼。就算了吧。」

  視野在閃爍。不,在明滅的或許是我的身體。櫻色的濾鏡覆蓋著視野。

  「算了。真的算了……」

  身體沒了力氣,同時風吹了起來。暢通無阻的風穿過了橋,同時輕輕抬起了我的身體。我仿佛櫻花的花瓣一樣浮到了空中。

  3

  「算了。真的算了……」

  日和如此低語的瞬間,她的輪廓就模糊了。

  櫻色的光點從她的身體裡溢出。幾天前保健室里,光點只有一個,而現在從她的身體裡出現了好幾個。

  是流花講過的現象。和雨櫻關聯的心,正在變成花瓣。

  「日和……」

  我伸出手,但風奪走了她的身體,升向空中。

  這光景,既像是光花瓣托起了日和的肉體,也像是她自己變得和花瓣一樣輕盈。她的身體輕易地飛越了欄杆。

  「別說什麼算了啊……!」

  我沒有把目光從她身上移開。即便眼睛會被那眩目的光灼傷,我也決不會移開目光。

  「這樣就好!傷害我就好!刺痛我的心!打垮我也好!」

  我踏上欄杆,跳向天空。

  櫻色的光從我向日和伸出的手上剝落下來。那不是從日和的身體裡溢出的光。毫無疑問,是從我自己的身體上溢出的光芒。那些花瓣與漂浮在日和身體周圍的光混合在了一起。

  「即便如此,我只要!如果日和……!」

  「有個特別簡單、特別單純的答案啊……」

  在公寓前,我開始講的時候,流花摒著呼吸,等著我說下去。

  我一直隱約覺得,解開雙色綻放謎團的大約會是流花。

  但是,不是我就不行。這個世界上,只有我能獲得雙色綻放的答案。

  「雨櫻——」

  這種結論,會被不當回事嗎,會被嘲笑嗎。

  「雨櫻也和我相連啊。」

  觸碰那片花瓣的時候,我跟日和在一起。

  ——日和,別碰……

  花瓣從天而降,劇烈發光的時候,我向日和伸出了手臂。我的指尖也確實碰到了明滅的光芒中心。

  「雨櫻,也一直在對我的心做出反應。」

  流花說過:

  ——九重的雨櫻,在國內是降花頻率最高的,降花量也多。

  「這個小鎮的雨櫻量比較多,單純是因為在對兩顆心起反應啊。」

  兩人份的心在讓雨櫻降下。當然會比其

  他地區下得多。

  「那,雙色綻放是……」

  就和在箱子裡再藏一個人的魔術一樣。真相簡單而單純。

  「只是雨櫻在對不同的心做出反應而已。」

  流花反射性地喊起來。

  「不對!不可能是那樣!因為,直到半年前都沒有發生過雙色綻放啊!是半年前突然開始下的!你的結論是無法說明……」

  這時候流花注意到了什麼,把話咽了回去。

  「怎麼會是、這樣……」

  「流花剛剛告訴我了嘛。」

  ——講自己和她的回憶就笑眯眯的,知道她在煩惱就咬著嘴唇。

  我都要被自己的單純逗笑了。我這個人是有多好懂啊。

  「她開心的話,我也開心……」

  我知道雨櫻的秘密。我知道它與日和的心相連。我知道它的顏色在表現日和的感情。

  看到亮色的花瓣,我就想像。她身上發生了什麼嗎。

  理由真的無所謂。只是,她在讓小鎮降下漂亮的花瓣,這件事讓我感到開心。

  「她悲傷的話,我也悲傷……」

  看到黑色的花瓣,即使要拋下別的事情,我也跑到了她的身邊。

  發生了什麼嗎、在為什麼哭呢,我想去傾聽她,想去陪伴她。

  一直以來,我的心都與她重合。

  並不是半年前開始了雙色綻放。只是之前的十年裡,誰也沒有注意到是兩個人在降下雨櫻而已。

  雖然只有一滴,但淚水確實從流花的眼睛裡落下來。

  「因為,那樣的話,你即使與日和同學拉開距離之後也……那段時間裡,你也一直……」

  「我也真是個笨蛋呢。」

  沒有改變。即使她離開我,我變得不知道她在做什麼、和誰在一起之後,我也在祈願著她的幸福。

  「但是,半年前開始,我做不到了。」

  雖然我自己沒有明確的感覺,但心是坦率的。天空一直都在看穿我。

  開始雙色綻放,並不是因為日和戀愛了,是因為我知道了日和在戀愛。

  「從那個瞬間開始,我就無法再為她的幸福而高興了……」

  我的心,不為她戀上誰而感到高興。

  即使看到鮮艷的花瓣落下,我也無法接受,創造出那鮮艷花瓣的是某個陌生的人。

  ——她在電話里和學生會的某個人開心地聊天。對方是男人。然後就輕飄飄下起來。

  ——似乎那天一天她都是一個人哦。你說她和學生會的某個人一起工作,這是你的誤會。

  雨櫻會雙色綻放,並不是日和與某個人在一起的時候,而是我深信她和某個人在一起的時候。日和與並非我的某個人在一起讓鮮艷花瓣降下的時候,我的心吱呀作響,相反地降下黯淡的花瓣。

  就這樣,雨櫻開始了錯位。

  這就是雨櫻雙色綻放的真相——

  「就是嫉妒啊……」

  我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處在身邊是理所當然,做朋友是理所當然,所以我沒有注意到,但我的心意一直在膨脹。

  我想要處在離她最近的地方。

  想要得因為放棄她的幸福而感到喜悅。

  還有,想要得不再為她的幸福而感到喜悅。

  我希望,讓她露出笑容的人是自己。

  我想獨占她。

  不希望她被任何人觸碰。

  想要成為她最重要的人。

  想要把她,變成我的一部分。

  一直以來。

  一直以來。

  我一直都在戀著她——

  「即便如此,我只要!如果日和……!」

  我從欄杆上跳出去,水面在遙遠的下方。

  當然現在不可能回到橋上。但是,我不後悔。

  我抓緊她的身子。為了不錯過日和,我緊緊抱住她。

  ——如果在櫻花花瓣落地前捉住它,無論什麼願望都會實現。

  在湖畔的公園裡,我們曾追逐花瓣,被花瓣耍得團團轉。

  在那之後,日和問我。

  ——噯,如果已經抓到了花瓣,小翼會許什麼願?

  現在的我,也和那時候一樣。

  我既貪婪,又任性,掂不清自己的分量,卻有上百個願望。

  想與日和在一起。

  想去各種地方玩。

  想盡情地互相胡鬧。

  還有,希望她珍視我。如果可以,希望比其他任何人都珍視我。

  但是,如果為了這一個,無視那一切都沒問題:

  「如果你能保持笑容,就可以了!」

  重力在拖拽。我們兩人的身體瞬間到達了流入湖的河流。

  即便如此,我也一直抓著日和的身體。我甚至想,要是化為一體,把手臂粘到她的身上就好了。

  我們兩人沉到水中,被水流猛烈擠壓的光花瓣在身體周圍狂舞。它們一顆一顆都化作氣泡,失去光芒。

  流水咕嘟咕嘟的低鳴充滿了耳朵。

  ——好像在聽小翼的心音一樣。

  「噗哈……!」

  我蹬著水底,把臉探出水面。不知不覺間,我們被衝到了九重公園的跟前。

  日和被浮力推起,躺在我的懷裡。姿勢正好像是公主抱一樣。

  「小翼……」

  日和正在說話。她沒有睡著。

  周圍已經看不到發光的花瓣。只能看見連成一片的黑色雨櫻花瓣在湖面上延展。

  「噯,日和。我有件事想告訴你。」

  日和好像在害怕似的說「……什麼?」,抬頭看我。

  「上個月的體育祭,播過『飛魚二號』對吧?」

  「那個輕音社的人唱的那個?」

  「沒錯。那個輕音社社員的學長,他叫我那霸學長哦。姓氏很奇怪對吧。」

  ——那,你現在是不搞鋼琴咯?

  我把受傷的事情,告訴了入學沒多久就來跟我搭話的我那霸學長。我想,是他的那種不客氣讓我說出來的。

  我那霸學長一邊把口香糖吐出來,一邊向說完緣由的我提案道。

  ——誒~,真不容易啊~。但是,現在陡然治好了吧?

  ——這要依治好的定義而言。如果是在能不能像以前一樣演奏的意義上,回答是No喔。

  ——但是,再做一次也挺好唄。要不,可以用我們社團教室的鍵盤咯。反正沒有其他社員。啊,但這樣是未經許可把社團教室借給社員以外的人,所以陡然不能白給啊~。

  我以為他會要求什麼下流的事情,但他給出的是每周一百日元,每月四百日元的封口費。

  ——真可惜啊。

  我那霸學長第一次把我帶到社團教室的那天,他如此小聲嘟囔著回去了。

  從那天起,我就開始借用輕音社的教室和鍵盤練習了。無論演奏有多麼不堪也能藏在耳機里,而且鍵盤的琴鍵比鋼琴要輕,對右手的負擔也比較小。

  硬要說的話,只有社團教室里沒有空調這一點很麻煩。夏天用水潤濕毛巾蓋著,冬天拿暖寶寶溫暖手指,我敲擊琴鍵。

  最初,我從最早在鋼琴教室學到的童謠起步了。接下來練習第一次演奏會上彈過的曲子,再接下來練習了為學校的音樂展示會學的曲子。

  手指漸漸取回那些動作的同時,彈那些曲子時的記憶復甦了。

  展示會上,日和比誰都更熱烈地為我鼓掌。我伴奏的時候,她和我一起對不認真練習的男生憤憤不平。

  仿佛在將浮現在腦袋裡的與她的記憶,用打字機敲進心裡,重新刻印下來一樣。我帶著這種感覺,敲擊琴鍵。

  然後,我的手指終於追上了初中學會的『飛魚二號』。

  「那時候,音響里播出的伴奏,是我彈的……」

  我不知道社團教室的鍵盤有錄音功能。我那霸學長偷偷錄下我的演奏,竟然未經許可在體育祭的時候用作了快閃演出的音源。那不是偶然播了飽含我們回憶的曲子。是我在練習的曲子,被我那霸學長唱了。

  「是擅自被拿去用的。彈得還很差勁呢。真是,完全不行。但是,但是呢……那算是正經的音樂吧……?」

  那是磕磕絆絆的聲音羅列。即便如此,那就是我現在的聲音。

  「我說啊,日和,我呢……」

  我剛一正視她的臉、說出話,就熱淚盈眶,停不下來。這句話,一定是一直以來都和淚水一起被積攢在了心裡。

  「希望,再讓日和聽我彈鋼琴……」

  彈鍵盤的時候,腦袋裡描繪出的既不是滿員的展示會會場,也

  不是沒能伴奏的合唱比賽的瞬間。

  「在音樂教室,兩個人,彈著鋼琴,時不時聊天,笑著……我想,再那樣做一次……現在這個瞬間,這種想法也沒有絲毫改變。」

  日和的臉扭曲得皺起來。她直到最後的最後,都在忍著不哭出來。

  「但是,我,一直都在對小翼說謊……沒說出重要的事情……」

  「全都,無所謂。」

  我與日和背負的三年時間必然是無法消除的。即便如此,我也要說:無所謂。

  「你一直在為我思考、為我煩惱對吧?為我難受、念念不忘。雖然這樣挺差勁,但是呢,這讓我覺得很開心啊……日和把我放在了心裡,這讓我很開心……」

  「但是,但是……!」

  「沒事了。日和如果無法原諒自己,那樣就好。但是,如果你覺得抱歉,如果你想要補償……」

  糾葛不清,是因為有這條線相連。那條線斷掉的話就能輕易解開。

  「能不能跟我和好?」

  日和的眼睛裡溢出淚水。她同時抱住了我。日和大聲哭喊起來,那是連小時候都沒有聽過的哭聲。

  波紋擴散開來——

  我不知道那波紋是來自日和的動作、聲音,還是我的心跳。

  波紋以渺小的我們為中心擴散開來,很快碰到蓋滿水面的黑色雨櫻。

  但是,波紋沒有在那裡消失。不僅如此,它還在加速,漸漸過渡到黑色雨櫻花瓣上。

  同時,我見證了難以置信的光景。

  漆黑的花瓣開始無聲地變色。

  最初我以為是光在反射之類的。但是,黑色花瓣仿佛被水吸走顏色一樣,以我們為中心漸漸變化為鮮艷的櫻色。

  「啊,日和……」

  我抱緊懷中的她。仿佛要壓上去自己的心,仿佛要包裹住她的心。

  在顛覆世界的中心裡,有我們。

  波紋跨越湖水,擴散到周圍的山巒,很快碰到了從山脊露頭的朝陽,升上天空。

  碧空萬里的天上,櫻色的花瓣傾注而下。

  花瓣飛舞在空中,多到無法看清天空的藍色。

  一圈圈轉著,隨風飄著,花瓣傾注到我們身上。

  現在,肯定一揮手就能抓住好幾片花瓣吧。

  但是,我沒有這樣做。

  只是抱緊哭泣的日和,我就竭盡了全力。

  整個身體仍然麻痹著。我僅僅佇立在俯視九重湖的道路上。

  我被世界重新著色的事實鎮住了,一動不動。

  我平復了一下呼吸,然後撿起落在腳邊的雨櫻花瓣,但本應是黑色的花瓣果然已經變成了櫻色。

  翼與日和坐在了湖畔的公園裡。

  我不覺得迄今我看到的她們兩人的笑容是虛偽的。但是,她們現在露出的笑容,比以往的要更加絢爛,連空中明滅的花瓣都黯然失色。

  天上仍然有花瓣傾注而下。這不是什麼神的祝福。這是她們贏取的世界。

  「什麼空虛啊……」

  ——鳥的羽毛,裡面是空洞的啊。

  她曾經如此貶低過自己。她有多笨啊。

  無論是一直與重要的某人重疊雨櫻,還是像現在這樣維繫住她快要消失的心,都不是空虛的人能做到的事情。

  我絕對做不到。

  「不是有這麼多的心意填在裡面嗎……」

  那是無論使用這世界上什麼樣的機器都無法度量的東西。

  本應無法用眼睛看到的奇蹟。

  剛剛用來聯繫警察手機振動起來。是立樹打來的電話。

  『啊,流花?我看新聞好像說九重的雨櫻很奇怪,沒事吧?』

  傾注而下的花瓣一瞬間改變顏色。這種現象一定會帶著衝擊和詫異傳遍世界吧——同時卻無人知曉,原因僅僅在於兩位少女微不足道的重歸於好。

  『我現在趕到了愛里妹妹的病房裡。不過她倒是貌似沒什麼變化。』

  「你在她的病房……?」

  『嗯。』

  我閉上眼睛,想像出躺在床上的她。

  「立樹,可以拜託你一件事嗎?」

  她篤定地回答我。

  『當然。』

  我告訴立樹,老家我的桌子上放著一個小包裹。

  「我希望下次把那個放到愛里妹妹的枕邊。包裹上畫了個聖誕老人的畫。」

  裡面,是和我的成對的卡套。

  我已經不害怕了。不,我害怕,但是不再躊躇。

  我想去相信一下,今天親眼所見,貶低自己空虛的人心中的奇蹟。我發自內心地這麼想。

  「立樹。如果可以的話,可以換她講電話嗎……」

  她說了一聲『知道了』,之後是一段雜音,最終什麼都聽不到了。

  「噯,愛里妹妹。不,愛里。我有一個,僅僅一個願望……」

  即使閉上眼睛,包裹世界的櫻色也印在眼瞼的內側。

  「可以讓我成為你的姐姐嗎……?」

  因為我沒有好好握住她的手,她才不知道去了哪裡。我曾經不願承認這一事實。

  「抱歉啊。現在我仍然不明白你為什麼難受、為什麼一直沉睡……我這麼沒用,但是我絕對會救你的。如果你醒來,能不能請你……」

  我一直在告訴自己,區區聯繫沒有意義,區區牽絆沒有價值。

  但是,在心裡的某個地方,我注意到了。

  我一直在被愛里救贖。

  被同樣藏著悲傷、即便如此還每日歡笑、待在我身邊的她。

  「能不能請你在那個時候,叫我姐姐呢……」

  沒有回應。我甚至不知道我的聲音有沒有傳達到。

  一時的寂靜之後,立樹在電話里出現。

  『已經,可以了嗎……?』

  「嗯。」

  我掛斷電話,抬起頭。世界仍然被櫻色的奇蹟裝點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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