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VIII】Singing in The Cherry Blossom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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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重祭當天,我穿過活躍的人潮,到達鞋櫃前發現了日和。

  「日和,你來學校沒問題的嗎?」

  從她被保護起來帶到醫院還沒過幾天。事實上,她的腳踝戴著誇張的護具,腳上沒有穿室內鞋,而是穿著拖鞋。

  「誒嘿嘿,好像受傷不是很嚴重。睡了一下變得挺精神的……」

  日和撓頭道,看上去有些害羞。她的臉色確實比幾天前好。

  「因為我沒有幫忙做前面的準備,所以至少當天要來呢。比起那些,小翼的傷也沒事?」

  「我基本上只是擦傷。」

  傷的面積的確比較大,但是傷口很淺。大號的創可貼也只要用緊身褲藏住就完全沒問題。

  「不可以勉強喔,日和。」

  行蹤不明的女高中生平安找到。這條新聞,被淹沒在雨櫻觀測史上第一次出現的怪異現象的新聞里。當然,沒有人把這種世界規模的新聞和我們聯繫在一起。

  「那麼努力地練習了魔術表演嘛!如果不是三個人,就會變成小流花進到盒子裡小流花出來而已嘛!」

  「關於這個,有一個問題。」

  我看向傳來冷靜發言的方向,發現流花站在那裡。

  她簡短地跟日和打過招呼,然後把我們帶到了校舍後面。

  「不……會吧……」

  在旁邊的空間製作出的戲劇用圖坦卡蒙像,把我們的魔術道具,也就是有戲法和機關盒子,用肘擊打得粉碎。

  「貌似是因為雨櫻花瓣的重量倒了。畢竟下了不少呢……」

  「誰、誰也沒有錯呢。是天氣的原因……」

  不如說是我們在讓這裡下花瓣。

  日和拿起四分五裂的魔術盒子碎片。

  「現、現在也好,開始修理吧!」

  日和舉起手的同時,白天的煙火升天了。宣告九重祭開始的廣播隨著清脆的砰砰聲響徹整個學校。

  「看來沒時間了啊……嗯,這已經沒辦法了吧。」

  或許是因為有了個不上台的好理由,點頭的流花看上去有點開心。

  「誒~……明明那麼努力過……」

  明明不會有能代替的東西,我卻不由得環視起四周。這時,在進行準備的實行委員們的後面,爆炸頭進入了視野。

  「啊,我那霸學長!」

  我那霸學長「嗯~?」了一聲,懶懶地轉過頭來。

  「什麼啊神屋敷。啊,難道是之前的找零嗎?」

  我那霸學長拿出錢包,把零錢遞向了我。他混雜著五十日元硬幣和十日元硬幣,另外連五日元硬幣都有,把合計四百日元放到我的手心。

  「謝謝。呃,但是不是這個,我有個提議。」

  「提議?」

  「學長,你還會那首曲子的吉他部分嗎?」

  「能啊。陡然能啊。你的伴奏數據也留著呢。因為今天本來打算搶過舞台做體育祭的雪恥嘛。體育祭那時的失敗,明明讓我的幹勁更加!滾滾燃燒起來了啊。」

  「這裡是不用「陡然」的呢。」

  「可是,剛才被學生會察覺到了啊!吉他被沒收了!」

  我那霸學長躲著腳悔恨道。我跟日和這個學生會成員對視了一下,重新看向了他。

  「大概可以拿回你的吉他哦。如果可以的話,要不要堂堂正正地雪恥?」

  我從舞台側面窺視觀眾席。不僅包括學生還包括家長和相關人員的數百人正望著舞台。學生會成員正在控制場面,指揮前面的觀眾落座,為了讓更多人能看到舞台。

  我感到呼吸困難,不僅是因為換上無尾禮服束緊了脖子根。我是在感到壓力。

  「翼同學。之前說過會比較昏暗看不太清觀眾席,可是應該不會那樣吧……!」

  流花望著舞台上正展示單人漫才的B班實行委員,仿佛在說,「難以置信」。

  「你是真的不擅長露面啊。」

  「我還是在這看著。」

  「嗯。拜託小流花在這裡打氣啦。」

  流花卷著側幕,正在顫抖。日和摸了摸她的腦袋。

  「非常感謝~!」

  B班的實行委員結束了表演,回到舞台側面。他只在台上待了大概十分鐘,但是他滿身大汗。

  『接下來,是來自D班實行委員的節目。由於預料之外的事故,計劃的魔術表演被迫放棄,但是,請各位欣賞他們不輸於困難的即興能力。』

  小幅的鼓掌之後,體育館歸於沉寂。

  日和看著我,輕輕點了一下頭。

  我帶著僵硬的笑容點頭回應,然後獨自走上前。

  我穿過舞台正中間,到達對側,調整長方形椅子的位置,坐在了上面。

  白與黑相連的琴鍵在眼前展開。

  鋼琴的表面上有燈光反射,看上去也像是太陽。

  燈光和無尾禮服在讓體溫上升。心臟也在猛跳。

  就像把桌布鋪到桌子上的時候一樣,我把雙手緩緩放到琴鍵上。

  我用左手的食指壓下琴鍵。

  「啊~,可能有點糟糕……」

  與電子鍵盤完全不同的觸感讓我苦笑出來。

  「算了,沒事。」

  這次,我用三根手指奏響和聲。

  鋼琴整體振動,聲音擴散向體育館裡。

  這種懷念讓身體顫抖。

  失敗也無所謂。差勁也無所謂。雖然有點抱歉,但我並不是想要讓聚集起來的觀眾聽我演奏。

  我流利地把音一個個連下去,確認觸感。聲音只有一次纏在了一起,但我立刻恢復步調。

  我逐漸加快節奏。手指已然疲憊,但我已經停不下來了。

  我把雙手的手指敲在琴鍵上,在旋律上作出起伏。

  配合著我的演奏,我那霸學長一邊讓弦好像吶喊一樣振動,一邊跳上了舞台。

  「嗚哇!」

  「那傢伙是體育祭那時的……」

  最前排的學生驚訝的聲音被電吉他的聲音淹沒。

  整個會場都意識到,這不僅僅是鋼琴的展示會,以及曲子是數年前流行過的『飛魚二號』。

  但是,懷有期待的只有會場裡的家長和外面來的客人。畢竟,這裡的學生都聽過體育祭時我那霸學長的歌聲,知道他的唱功有點不怎麼樣。

  實際上,坐在最前排的男生就在和旁邊的學生苦笑。

  但是,很快他的表情瞬間變為驚愕。

  「呀~!」

  穿著粉色禮裙的日和從舞台側面跳了出來。

  日和把我那霸學長的肩當作支點,單腳跳著下到了舞台的中央。她靦腆地轉了一圈,華麗的禮裙裙擺就輕輕漂了起來。

  剛才紋絲不動的觀眾發出了歡呼聲。日和好像被歡呼聲助推了一樣,架起話筒唱起來。

  即使面對許多人,她也將悠揚而洪亮的歌聲傳給每個觀眾。

  她時而大口吸氣,時而前傾吐氣,把聲音送進話筒。

  我們決定用音樂現場表演解決節目之後,到輕音社的社團教室換了衣服。沒有空調的社團教室今天也充滿熱氣,只是換衣服就出了汗。

  「說起來,日和你啊……」

  我一邊拉起她後背的拉鎖,一邊問道。

  「下一屆也要進學生會嗎?」

  「不好說呢,要考大學了,也得和媽媽商量。為什麼要問?」

  「啊~沒,因為啊,九重祭結束以後,學生會就要解散一次吧?那樣的話,日和不就沒有跟喜歡的人說話的機會之類的了?」

  日和好像現在才注意到一樣,不由得「啊~」了一聲。

  「我不是想說要怎樣怎樣喔!但是呢,那個,作為朋友,想支持一下!支持日和!」

  日和握住我放在她肩上的手。

  「謝謝。小翼。但是呢。就像我那時候說過的,我只是覺得他好像很棒,告白之類的從最開始就一點都沒有想過。大概老師也會為難……」

  「老師……誒怎麼!是足立!? 你對足立……!」

  日和點頭,她看上去有些抱歉,但是沒有悲壯的感覺。

  「但是,現在我覺得,我可能一直在依賴足立老師的存在。把這叫做戀愛,可能還是有點不對……不過,我自己也不太明白。」

  日和抬起頭,對我露出微笑。

  「我現在,想要先變得能夠更善於珍視別人。」

  「善於?」

  日和回頭看我。她沒有放開握住的我的手。

  「嗯。因為我想變得能挺胸面對小翼。」

  日和把身子彎起,唱完第一段的歌詞後,便單腳跳著把中心位置讓給了

  我那霸學長。

  是吉他的獨奏。我那霸學長在體育祭上被妨礙,沒能展示手指功夫,如今男生對此發出歡呼。

  主持人旁邊,學生會長吹起尖銳的口哨,我的意識被拉回觀眾席。

  我發現前面坐著的觀眾之中,有一個少年站著。是翔太。

  旁邊的少女拉他的袖子,催促他坐下,但他看著時隔三年再次演奏鋼琴的我,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

  「女朋友挺可愛嘛。」

  我把視線挪回琴鍵,與吉他和歌聲會合。

  曲子到達高潮,同時眼睛裡有熱熱的東西湧上來。好像即使手指只停下一瞬間,都會顫抖起來變得動不了。

  我窺視日和的狀況,尋求安慰。但是,她也一樣在心潮起伏。

  她盯著演奏鋼琴的我,流著淚水。

  她的聲音也變得斷斷續續。

  聲音在顫抖,逐漸偏離旋律。

  她盡力補救,發出聲音,但是嗚咽讓她停下,歌詞斷掉了。

  即便如此,曲子也在不斷前行。

  我也好,日和也好,我那霸學長也好,所有人都上氣不接下氣。

  我們氣喘吁吁地盡力繼續著演奏。

  這時候,流花跑進了舞台。

  她被非對稱的裙擺絆住腳,失去了平衡,但日和接住了她。

  舞台中央,粉色與紫色的禮裙相互交錯,仿佛開了一朵花一樣。

  流花緊緊閉著眼睛,仰望天花板,架起了話筒。

  找到日和之後,救護車和巡邏車來到了九重公園。警官說教了我一個人尋找日和的事情,急救隊員把日和載上救護車離開了。

  我和流花卷著大毛巾,留在公園,目送日和離開。

  「另外一台救護車,好慢啊。」

  「小鎮那邊也慌慌張張的吧。因為某人把花瓣換了顏色。」

  「原來如此……」

  在反省轟動世間的事情前,我向流花道歉。

  「抱歉啊,流花。」

  「你在道歉哪件事?」

  「怎麼說呢,大概,整體上?」

  流花沒有笑我,面無表情地回答道:

  「並沒有道歉的必要。我只是,按照我想做的那樣做了而已。」

  這回答一點也不可愛,很有流花的風格。

  「在峰上也有兩個和雨櫻關聯的人嗎……愛里妹妹以外還有某個人。」

  沒錯。我們解開的,終究不過是九重的雨櫻發生雙色綻放的謎團。

  對於流花來說,這並不是終點。

  「這樣想太武斷了吧。如果是那樣的話,無法解釋為什麼峰上不再下雨櫻。要是完全相同的時間點有別處的某個人陷入昏睡狀態的話另當別論,但比起這樣,認為有其他原因引起雙色綻放大概更自然吧。」

  「那就是說,明明來到這種鄉下努力過了,結果對愛里妹妹沒有太大意義?」

  流花面無表情,很有她自己風格地斷言道:

  「不是沒有意義喔。畢竟幫上日和同學了。」

  她的表情沒有變化,我卻能從她身上感受到安心的情緒。這是因為我和流花相處了相應時間嗎。

  「多虧了你呢。謝謝。流花。」

  「不需要你道謝。因為多虧你,我又有了希望。」

  「希望?」

  「嗯,或許可以挽回愛里——這樣的希望。」

  那時發光的花瓣正從日和身上凋零,而流花好像看到了我救下她的瞬間。

  而這對流花來說,是或許能挽回愛里妹妹的可能性。

  「我會幫忙的。為了也能解開愛里妹妹雙色綻放的謎團。」

  「對你沒有好處吧。」

  「有啊。我們是朋友嘛。」

  這次是流花盯著我的臉看。我想像她一樣保持面無表情,但是我不行。臉熱了起來,嘴唇歪了起來。

  「啊~真是,別看!連說出話的我都不好意思了!」

  「不是,因為,我嚇到了。我們只是合作關係,對吧?」

  我用毛巾捂著嘴,看向流花的臉。她正發自內心不可思議地望著我。她明明很聰明,這種時候卻會露出一副無知少女般的表情。

  「我覺得,像你這種性格惡劣的女的,我這種水準正合適吧。」

  流花朝著話筒吶喊。

  她的手指抓著日和的手臂,煞白煞白的。或許她實際上想立刻逃出舞台。

  即便如此她還衝上了舞台,是為了幫助我跟日和嗎。不,或許她僅僅是想吶喊。

  她閉著眼睛歌唱,應該看不到在二層觀眾席笑著的立樹姐吧。

  原原本本的紫紫吹流花,對於我跟日和來說無比新鮮。

  來吧,到最後的副歌了。

  我的手指變得輕盈。剛才消沉下去的日和的歌聲,又變回了原本的音量。

  與流花相遇以來的幾個月,雖然我一直被天空、被自己耍得團團轉,但我並沒有獲得什麼,只是知曉了自己心裡存在之物的形狀,撿起了很久以前跟日和一起掉下的遺失物而已。

  然而,那是空虛的我緊抱的寶物。

  眼前的樂譜上橫著五根線。散落在上面的音符,一個個仿佛是雨櫻的花瓣一樣。

  寂寞也好、悔恨也好、絕望也好、喜悅也好,幸福也好,都通過線相連在一起。

  體育館外,花瓣飛舞了起來。透明的櫻色透著太陽光。

  願心中藏著滿滿想念的、微不足道的我們,每一天飽含光輝——空氣在閃耀,在璀璨地裝點著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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