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下 第7章 憂鬱的王子殿下放不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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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5千金小姐飼養寵物

  身穿剪裁精緻裝束的老人與壯年男子在後院裡散步。不用說也知道,他們正是親王與宰相二人組。

  「我聽說關於前幾天被砍壞的壺,陶藝家答應會立刻做一隻新的來代替啊。」

  「是啊,對方知道後表示遺憾,並答應會優先其他訂單替老夫處理……畢竟那天之後,老夫臥床了好一陣子啊。這麼一來也令人感覺舒服一些。」

  兩人在交談的期間走近池畔,親王仰望著種在池塘邊的某棵樹。

  「哦,果實成熟啦。」

  在這棵長得高大的樹上,孩童拳頭般大小的紅色果實結實纍纍。相當豐碩的成果令親王開心地眯細雙眼。

  「老夫認為只要在鳥兒聚集的飲水區長有美味的果實,就會聚集更多鳥兒過來,才會在大概十年前種下這棵姬蘋果樹。」

  「殿下……我聽說姬蘋果不美味且難以下咽,鳥兒會吃嗎?」

  「那是授粉用品種的姬蘋果,小玉蘋果的總稱也叫姬蘋果。老夫種了幾個代表性的品種……嗯,今年也差不多到產季了,有的上面已經有咬痕啦。」

  「是啊……啊,上頭好像有什麼喔。」

  宰相指往某個方向,親王也急急循著看過去。

  「哦,白色的棉毛十分可愛啊。」

  「是啊,是蓬鬆的毛看起來很柔軟的……猴子?」

  兩人面面相覷,揉了揉眼睛後再度仰望樹上。

  樹木上方,那隻猴子在枝椏間跳躍。全身包覆著看似柔軟的白色短毛,體長三十公分左右,尾巴與身體差不多長。

  猴子不知為何背了個籃子,從日曬充足的地方挑選成熟的果實放進籃子裡。

  「是猴子……吧。」

  「是猴子……沒錯。不過從沒聽說過王宮裡有猴子出沒啊。」

  既然背著工具,表示它是有人飼養的猴子吧。話說回來,竟然有人在王宮放養猴子……

  猴子一邊摘取長得很好的果實,一邊也自己吃了起來。它這時也將好吃的部分啃完,正要扔掉果核時……發現了兩人。

  猴子與兩人就這樣互相凝視了一會兒。

  猴子從手邊接二連三摘下長得不錯的果實,朝兩人的方向共扔了五六個。

  「唔哦?」

  「怎麼搞的?」

  猴子扔了幾顆蘋果後,咧嘴一笑送了個秋波,還豎起拇指。

  他的表情簡直像是……

  『肚子餓了吧,我請客,儘管吃啊。』

  這麼說著。

  籃子似乎已經裝滿,猴子開始從樹上蹦蹦蹦地跳下來。

  「討厭,那隻猴子……真有男子氣概。」

  「討厭~~總覺得內心小鹿亂撞了起來。」

  親王與宰相看著抵達地面的猴子會往哪裡去……只見它手腳並用地噠噠跑向之前恩里克(暫稱)消失的那個通風口。

  裡面傳來一名年輕女孩的聲音。

  「哎呀,海利~~你摘了好多來喔。謝謝你,乖孩子。」

  親王與宰相面面相覷。

  「似乎會比艾略特可靠啊。」

  「蕾切爾小姐也找到了一個好男人。」

  *

  艾略特王子十分激動。

  「可惡……我沒能守護好賽克斯……」

  馬屁精也流著淚報告。

  「在他昨天出發之際,我們前去送行……他看起來整個人魂不守舍,模樣簡直像是一頭要被送去市場,對自己的命運有所覺悟的公牛……啊,我的眼淚……」

  波蘭斯基也一臉沉痛地仰望天花板。

  「至少……至少伊凡斯小姐如果是平胸,賽克斯閣下也能成佛……」

  「沒這回事。」

  艾略特順著內心的煩躁敲桌。

  「該死,全都是蕾切爾的錯!把瑪蒂娜找回來根本是禁忌的一手吧!她知道這會對王宮或騎士團造成多大的損傷嗎……而且每個傢伙都說責任出在我們身上……」

  眾人都因為悶悶不樂而陷入沉默,還有人忍不住吸了吸鼻子。在沉重的氣氛中,一名侍從來到艾略特的辦公室,留下表示是急件的親王親筆便條。

  「親王殿下有何貴幹?」

  「……又是蕾切爾……」

  「……我想也是。」

  艾略特讀完後將便條扔到桌上,手掌拍了上去。

  「那個混帳,這次竟然利用猴子……摘後院的果實!」

  「……啊?」

  *

  察覺到艾略特熟悉的凌亂腳步聲,躺在可調式躺椅上的蕾切爾從書中抬起頭。

  「是殿下啊,您今天來得比平時晚呢。」

  「多虧了你啊!……你這傢伙,現在可是王子駕到喔!好歹也該站起身行個禮吧!」

  「雖然我想這麼做~~但畢竟有這孩子在啊~~」

  由於蕾切爾語調莫名緩慢地回應,艾略特窺探牢房裡……只見在蕾切爾的肚子上睡著一隻小猴子。

  它一副很舒服的樣子動著雙唇,將高貴的千金小姐當成床墊睡得很熟。

  如果只是這樣也就罷了。

  「……喂,你的意思該不會是因為不想吵醒猴子,才無法向我行禮吧?」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啊。飼養寵物的人總會把寵物看得比世上任何事物來得重要。」

  「什麼叫沒辦法的事!你別以為這種任性在社會上行得通!」

  「殿下竟然對我說出義正詞嚴的言論,真噁心~~」

  「你那種講話方式就跟寵物完全無關了吧?根本是刻意要對我無禮吧?」

  這時,在蕾切爾肚子上睡午覺的猴子也醒了過來。它以惺忪的睡眼看著罕見的客人。

  艾略特與猴子四目相交。

  「所以說蕾切爾,這傢伙是怎麼回事?」

  「您是說這孩子嗎?它是白毛捲尾猴海利。海利,打個招呼吧。」

  蕾切爾這麼說,猴子先看了主人的臉一眼,再將視線移回艾略特身上,舉起右手。

  『嗨。』

  「不對喔,海利。那是對親近的人打招呼的方式。」

  海利察覺到自己的錯誤,站起身來將屁股朝向艾略特輕輕拍了拍。

  『慢走不送啦。』

  「這也不對吧。海利,好好看著對方打招呼。」

  海利盯著艾略特看了一會兒,站起身來將雙手的拇指塞進耳朵,剩下的手指與舌頭一起劇烈地上下擺動。

  『白痴白痴~~』

  「殿下,真抱歉,看來它還沒記住所有技藝。」

  「惡意已經傳達得夠清楚了!只要跟你扯上關係,連猴子都會這樣嗎?你到底教了它什麼東西!」

  「我投注了愛情很仔細地教導它。」

  「你是忘了教它禮儀嗎!還是常識!」

  「應該是如何奉承吧。」

  艾略特指著正在打呵欠的猴子。

  「說起來,這傢伙為什麼會在這裡!」

  蕾切爾用手托著臉頰,開心地呵呵笑了。

  「它似乎是因為我不在家感到寂寞,才會到這裡來找我。」

  艾略特聽她說了似乎很理所當然的話,瞪著半空,在腦中計算從佛格森公爵宅邸到王宮的距離。搭乘馬車大約是三十分鐘。

  「少說謊!從你家宅邸到這裡的距離很遠!從沒來過這裡的猴子是怎麼抵達的!」

  猴子拿出一張有摺痕的手繪地圖。

  「它似乎是請女僕畫了地圖,然後沿途問路才到的。」

  「門衛在搞什麼!怎麼能讓猴子通過!」

  「這裡的門幾乎都是透明的呢,啊哈哈哈哈。」

  「這裡可是王宮!一點也不好笑!」

  艾略特清了清喉嚨,言歸正傳。

  「我接到抱怨,你這傢伙的猴子擅自去摘為野鳥栽種的水果。」

  他指向一臉呆愣的猴子。

  「牢房裡不能飼養寵物,把它扔掉!」

  「我不能離開這裡,所以沒辦法扔掉它。」

  「那就叫它自己回去!」

  聽見王子的命令,蕾切爾與猴子抱在一起。

  「海利,聽見了嗎?殿下竟然要把你獨自扔到街上……很過分吧?很沒人性吧?要是你迷路死在路邊該怎麼辦?這種人如果成了下任國王,這個國家會變成怎麼樣?我國的未來真是一片黑暗。」

  「吱吱……」

  主從抱在一起潸然淚下,艾略特對他們怒吼。

  「它是自己到這裡的吧?明明可以獨自前來從沒到過的王宮,怎麼會無法自己回家?」

  「哎呀,

  真令人意外,您的思考相當有邏輯呢。」

  「吱吱~~」

  「你們都在假哭嗎!竟然連寵物都這麼精明嗎,啊?」

  海利走近大發雷霆的艾略特,爬上鐵柵欄遞給他一顆姬蘋果。

  「嗯?什麼?」

  「吱吱?吱嘎嘎!」

  艾略特下意識接過去後,猴子說了些什麼。依然攤開書本的蕾切爾視線停留在書上,同時替它翻譯。

  「『既然你接過去,你也是共犯了』,它似乎是在這麼說。」

  「這傢伙真的是猴子嗎?」

  蕾切爾將躺椅椅背傾斜,而猴子則爬到她的肚子上。它以蕾切爾的胸部為枕頭,自己也躺了下來,然後瞥了艾略特一眼。

  「嗯?」

  艾略特回看猴子,只見它刻意讓自己的頭彈起強調主人胸部的Q彈,然後咧嘴一笑。

  「……這傢伙。」

  猴子進一步向艾略特吐舌頭,將拇指放在鼻頭上,擺動其他手指。

  「你這混帳傢伙!」

  艾略特突然怒吼,蕾切爾朝他看去。

  「您怎麼突然吼起來,殿下?」

  「這隻死猴子瞧不起我!」

  「您幹嘛跟一隻猴子認真啊?」

  「呃,可是這傢伙剛才不也打算設計我成為幫凶嗎!」

  「那只是我自己說『或許是這樣』罷了,請您以常識思考。」

  「你這傢伙竟然跟我提常識……」

  「猴子不可能會做出那種事,是殿下您有被害妄想症。」

  「唔……!哼,也罷!誰要跟區區猴子在同層級爭辯啊!」

  當艾略特說著逞強的話並看向猴子時,只見猴子對被蕾切爾訓誡的他奸笑。

  「這個傢伙……」

  艾略特咬牙切齒,這時猴子像是突然發現什麼似的看向艾略特身後。看見跟著艾略特的瑪格麗特……

  猴子睜圓雙眼露出吃驚的表情,接著掩住露出壞笑的嘴邊,抬眼看向艾略特。

  『哇喔,你喜歡這款的?嗚哇──品味真差!』

  「你給我滾出來!我要宰了你!」

  「現在又怎麼了,殿下……」

  「這隻死猴子竟敢澈底瞧不起我跟瑪格麗特!」

  「咦?我嗎?」

  突然聽見自己的名字,瑪格麗特吃驚地插話。她看見猴子就展露笑容。

  「哇啊!好可愛的猴子~~!」

  聽見瑪格麗特嬌嫩的聲音,猴子也露出可愛的表情,甩動尾巴。

  「這孩子做了什麼嗎~~?」

  「唔唔……!」

  總不能告訴當事人她的胸部被嘲笑了。

  「……許多不可告人的事情。」

  「殿下……在剛才那麼短的時間內,您跟猴子究竟溝通到什麼地步……」

  馬屁精也都以懷疑的眼神看著他。

  「呃,那是……」

  正當艾略特苦惱於該如何說明時,蕾切爾也加以追擊。

  「猴子不會說話,所以不可能理解細節吧……殿下,您是不是將自己潛意識所想的事情與猴子的小動作重疊了呢?」

  「唔唔……?」

  不受任何人理解的艾略特恨恨地咬牙切齒,猴子又當著他的面露出討厭的笑容,並做了個帶性暗示的猥褻手勢。

  『做了嗎?欸,你們已經做了嗎?』

  「你~~這~~混~~帳~~!我絕不原諒你!我要讓你成為佩劍上的鐵鏽!」

  艾略特毫不在意劍刃受損,拔出劍來胡亂揮砍鐵柵欄。

  「殿下,您怎麼了?」

  「殿下,請振作一點!冷靜下來,冷靜下來啊!」

  「啊,這時候要是有賽克斯閣下在……」

  馬屁精們大為混亂,試圖制止拔出真劍的艾略特。

  「艾略特殿下,請冷靜下來!」

  瑪格麗特緊挨住氣喘吁吁的艾略特王子,他才總算恢復了冷靜。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那隻死猴子……那隻死猴子竟敢對我開黃腔……!」

  「猴子就只是在睡覺,什麼也沒做啊。」

  「這傢伙是個陰險的垃圾混帳!只有在沒人看見時才……!」

  艾略特說著看過去,只見猴子已經不在一臉疑惑的蕾切爾身上了。

  「嗯?臭傢伙上哪兒去了……?」

  艾略特下意識尋找,這時不知不覺跑到鐵柵欄這一側的猴子出現在他的視線範圍內。

  猴子蹲在地板上,悄悄拎起瑪格麗特的裙襬,往裡頭偷看。它注意到艾略特的視線,就迅速指向身旁的一塊白布。

  『白色的喔。』

  「是白色的嗎?」

  「什麼東西是白色的?」

  「咦?不,呃……」

  艾略特被完全沒發現猴子的瑪格麗特這麼問,為之語塞。畢竟總不能說「猴子告訴我你的內褲顏色」吧。

  對舉止極為可疑的艾略特來說,不僅是蕾切爾,連侍從看著自己的眼光都令人吃不消。

  即使想說明,也沒人會相信那隻猴子表達想法的能力與人類相當。正當他緊咬下唇,煩惱該如何解釋時……

  回過神來,猴子已經靠近艾略特。它手肘靠著他的小腿,聳聳肩搖了搖頭。

  『你也很辛苦啊。』

  「你以為是誰害的啊!這隻死猴子──────!」

  「哇啊啊啊啊!」

  艾略特這次開始朝著自己腳邊胡亂揮舞佩劍。瑪格麗特慘叫,馬屁精四處竄逃。

  「殿下,冷靜一點!」

  「御醫,快請御醫過來!」

  猴子輕鬆地閃開白刃,迅速逃進鐵柵欄另一側,跳到蕾切爾的胸口上。

  「海利,沒事吧?」

  「吱吱……吱吱,吱吱,吱嘎嘎……吱吱~~?吱嘎,吱嘎~~……」

  猴子露出可愛的表情,眼眶含淚,揪著蕾切爾的胸口,比手劃腳地訴說著艾略特有多麼可怕。

  「啊,海利,真是可憐。竟然這麼害怕……一定很恐怖吧?」

  「吱吱~~……」

  「殿下!您竟然拿普通猴子當出氣筒,真是差勁透頂!」

  「我……我是!因為這隻死猴子做出極為不敬的舉動,我才……!」

  「猴子能做什麼?頂多只有拉扯衣服或拿走東西吧?竟然因為這樣就拔出佩劍……!」

  「就是說啊,艾略特殿下!至少這點是蕾切爾小姐說的比較正確喔。」

  「瑪格麗特,我……!」

  「殿下……您稍微冷靜下來。好了,我們回辦公室喝杯茶吧……」

  「你們!」

  沒有任何人相信自己。

  「吱嘎嘎~~……」

  「乖,海利,一定吃了不少苦頭,很想哭吧?乖孩子,乖孩子,有我在喔。」

  「艾略特殿下,不能欺負猴子先生喔,聽懂沒!」

  「殿下,這把佩劍已經被您砍爛啦……該如何向師傅交代?」

  艾略特與在異口同聲湊近的馬屁精另一側被蕾切爾抱著的猴子視線相交。死猴子海利從沒人看見的角度露出邪惡的笑容宣示勝利。

  「……想哭的人是我才對啊啊啊啊啊啊!」

  艾略特的喊叫聲在地牢里迴蕩。

  *

  看見艾略特一行人回來,正好在場的親王詢問:

  「如何?你替老夫向蕾切爾小姐拜託猴子的事了嗎?」

  「這個嘛……」

  他循著侍從的視線看去,氣憤難平的艾略特怒吼:

  「我無法接受────!」

  「不是適合提那種事的時機……」

  「……似乎是如此。」

  *

  蕾切爾給了海利一根香蕉。這是在昨天的補給品中與海利一同被送進牢里的罕見南國水果。

  「來,這是給海利的獎品,做得很好。」

  「吱嘎!」

  身為飼主,蕾切爾當然很清楚海利的本性。

  *

  幾天後。

  幾顆姬蘋果擺在親王的桌上。

  「這是殿下應得的份嗎……沒想到猴子竟然還會繳納貢品。」

  「老夫想要的並不是自己的那一份啊……」

  36猴子在王宮裡散步

  察覺到周遭變亮,海利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睜開眼睛。外頭的光線也透進這石造房間。看來是天亮了。

  它正想起身,身體卻被緩緩抱住。只見主人摟著自己睡著。

  「吱吱

  ~~(該怎麼辦才好呢……)」

  雖然也能甩開她的懷抱起床……

  不過它決定今天就這樣等待主人醒來,畢竟自己並沒有忙碌到從一早就有行程。而且要是可愛的女孩從睡夢中醒來卻發現身旁空蕩蕩的,豈不是很可憐嗎?

  *

  海利稍微睡了回籠覺後醒來,看見起床的主人已經替自己準備好早餐,便也坐了下來。

  海利的食物基本上是新鮮水果。盤裡可能是自己外出採回的食物或可以生吃的蔬菜。

  雖然它也可以吃肉或麵包,但蕾切爾不太會給它加工料理。她曾經說過「煮過的菜會有鹽分……」這種不可思議的話,咸一點明明更美味啊。

  在石造單人房這種莫名其妙的地方,不像主宅那樣有主人的僕人隨侍。少了女僕姊姊們的寵溺雖然有些美中不足,但相對地,待在這裡時蕾切爾就能整天陪在自己身旁,這樣也不錯。

  吃完早餐後,主人會替自己梳毛。這麼一來,海利的晨間例行公事就完成了。它會在主人身旁玩一會兒,如果沒什麼特別的事就會出去散步。

  今天似乎沒有差事或需要陪玩。海利用手勢告知蕾切爾自己要外出後,就從換氣窗出發去散步。

  *

  它先背起籃子,從後院到走廊上邊走邊撿垃圾。重點在於要儘可能在有人會經過的地方這麼做。

  「哎呀,猴子先生,你在撿垃圾嗎?真了不起。」

  「好可愛喔~~!」

  海利向替自己加油的女孩們揮揮手,同時繼續撿起顯眼的垃圾。如果在有人會看見的地方這麼做,反應會很好。由於對主人的評價也會跟著提升,它外出時總會儘可能這麼做。

  它把撿到的垃圾扔進垃圾桶時,那個金髮笨蛋的手下正好路過,還跟一個女孩子在一起,氣氛看起來挺不錯的,感覺差不多快牽起手了。

  「咦?我記得這隻猴子是佛格森小姐的寵物……」

  「咦?不過那位千金正在坐牢吧?為什麼她的寵物會出現在王宮裡……?」

  海利是只機靈的猴子。雖說是金髮笨蛋的手下,但只要給他一些好處,搞不好他會與主人好好相處。

  有什麼好東西呢……對了。就把自己昨天從有許多攜帶武器的人所在的建築物里,一個排滿床的房間(騎士團值夜室)「書架後方撿到的書」送給他吧。正好裝在籃子裡。

  「吱吱~~」

  它走近雙眼圓睜的男人,把書確實遞給他,還為了提升好感而面帶笑容。這份顧慮是很重要的。

  「咦?猴子遞了什麼……呃,《將愚蠢的鄉下姑娘拐上床的一百種方法》……什麼!」

  「……喂,你竟然派猴子去買這種書回來……!」

  「不,不是!我怎麼可能拜託它買這種書啊!」

  「別看我這樣,我可是在王都土生土長的……!哦,原來你以為我是鄉下姑娘,很容易就能騙上床嗎……?」

  「怎……怎麼可能有這種蠢事!這不是我拜託它買的!真的!」

  「那麼,這隻猴子為什麼會這麼確定地把書交給你……」

  「我不知道!真的不是我!」

  女孩笑著向看著眼前情況的海利問道:

  「欸,猴子先生,這本書是這傢伙拜託你的嗎?」

  海利不知道女孩想說什麼,但因為面帶笑容,應該是很開心吧。這時候要設法提升男人的評價。海利於是笑著點點頭。

  「看吧,果然!它說是你拜託的!」

  「我不知道!我沒有說謊!我不可能會用這種書對你做些什麼啊!」

  「那是怎樣?還是你真的打算去搭訕搞不清楚情況的鄉下女孩?真差勁!」

  「我沒有想過那種事,我沒騙你──!」

  看來兩人因為自己遞出的書起了爭執。

  這本書其實好得兩人不惜失和也想獨占嗎……還是應該交給蕾切爾比較好嗎?雖然海利有點後悔,不過一度送出的東西也不能要求歸還。於是海利決定扔下他們不管,繼續趕路。

  不過,怎麼搞的?畢竟是本書,只要輪流看不就好了嗎?

  海利並不知道有所謂的珍稀本狂熱者存在。

  雖然剛才也不是這種情況就是了。

  *

  它撿完垃圾後,爬上結著紅色果實的樹。雖然已經吃了不少,但果實會陸續成熟,所以似乎還能採收一陣子。

  即使只仔細挑選成熟的果實,也采了滿滿一整籃,它決定分成自己的便當與分送給他人的份。它之前採收時,下方有個仰望著它,似乎也很想吃的年邁人類雄性,所以它也分了一些給他。畢竟年紀大了,運動神經會變遲鈍,而且看他的肥胖身材,似乎無法像海利一樣爬上樹。既然特地摘了這麼多,也得分一些給那弱小個體享用才行。

  海利採收完,沿著附近建築物的突起處朝肥胖雄性的房間前進。雖然蕾切爾的宅邸很寬敞,不過這座宅邸也十分遼闊,移動起來相當辛苦。

  途中,海利抵達經常有馬車等經過的道路。不僅行人眾多,也有馬匹奔馳而過,所以經過這裡要特別小心。

  海利這麼想著一邊環顧周遭時,發現有條聯繫道路兩側的繩索橫越著,正好適合。

  剛剛好就這樣沿著這條繩索前往另一側吧。

  ……它原本是這麼想的。

  不過在過了一半左右的位置時,海利發現自己判斷錯誤。

  綁在對側的繩結正開始緩緩鬆脫。

  看來繩結原本就綁得很隨便,而在海利攀爬繩索時又震動它,才會鬆掉。

  要是從將近三層樓高的地方摔落,即使是海利也相當危險。可以扔掉背上的籃子做好防禦姿勢,但這麼一來,紅色果實就會全部報銷。

  海利猶豫了一瞬間,接著開始朝預定前往的方向猛烈衝刺。既不能摔下去,如果想回去,掉頭也會很費工夫,既然如此,就只能正面突破了。

  幸好,繩結雖然逐漸鬆掉,但沒有完全解開來。繩索鬆脫的速度因此減緩,海利才得以在完全鬆開之前平安抵達對岸。

  「吱嘎~~……」

  它實在受夠了這種提心弔膽的感覺,今後得確實檢查好才行。

  海利一邊反省一邊擦拭沒有流汗的額頭,將勉強抓住的繩索尾端重新綁回金屬零件上。

  人類要將繩索重新拉到這麼高的地方,應該很難吧。憑海利的體重無法重新拉直繩索,但只要尾端還留著,要重新修復倒是很輕鬆。

  海利機靈地完成一份工作後,滿足地朝著目的地出發。

  *

  「哈哈哈,好久沒有遠行啦!」

  騎士團長阿比蓋爾卿由於暌違許久騎馬出行而情緒高昂,他驅策著馬跑在前頭。

  「團長,現在還在王宮裡!加速很危險!」

  阿比蓋爾卿對拚命追趕的護衛慌張的聲音無動於衷,哈哈大笑。

  最近由於兒子引起問題而受到名為左遷的近乎流放之刑,令他心情鬱悶不樂。也許久沒有前往郊外的駐紮地視察,仔細想想,自己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騎馬了。活動身體的爽快感,令騎士團長原本抑鬱的心情舒暢許多。

  「王宮可是跟自家廚房沒兩樣喔!才不會因為讓馬匹疾馳就發生意外呢!」

  雖已遠離前線,但奉「常在戰場」為圭臬的老練騎士自然能掌握好每天通勤道路的狀態。從道路的路面到有許多突起物的岔路,該注意些什麼可說無須多言。

  ……也因此,當他發現今天早上不在那個位置的垂下的繩索時,已經太遲了。

  「唔呼!」

  騎士團長判斷出那是什麼之前就從視線範圍消失的繩索,在○點二秒後鉤住了阿比蓋爾卿的頸部,並在下一瞬間硬是把他從馬上拉起來吊掛在半空中。

  「團長!」

  長官被垂吊在絕妙高度的繩索用力鉤住頸部,即使猛烈掙扎仍掛在半空中搖晃。遲了一些跟在後方的兩名護衛見狀,全都嚇破了膽。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護衛一時間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他們從未見過這副景象……這是理所當然的。他們就這樣呆愣地看著眼前發生的事而忘記控制馬匹……於是在僅僅幾秒鐘後,兩人也步上了長官的後塵。

  *

  當親王面對堆在辦公桌上的文件簽名時,宰相前來拜訪。

  「殿下這裡也收到相當多文件啊。」

  「嗯,單是要全部看過就相當費力了。」

  親王一邊哀怨一邊整理文件,接著一臉厭倦地拿起茶早已冷掉的茶杯。

  「因為現在陛下不在,各種決策都會交由老夫審批。照理來說,瑣事只需交給艾略特處理就好……但由於那傢伙放任文件堆

  積如山,到頭來連細微瑣事都轉到老夫這裡來了。」

  「王子殿下真令人傷腦筋,明明已經成年了,實務能力方面卻毫無表現可言。這樣下去根本不是立儲君的時候……」

  「說得沒錯。因此連豐收祭贊助金的賞賜額度、商店營業許可等不該由代管王宮之人負責審閱的事項都轉了過來。這樣下去,不曉得艾略特到底要等到何時才能繼承家業啊……」

  這類審批原本應該是由官員負責,卻送到了親王手中。由於國王不在以及艾略特引起的騷動,導致連文件都不知道該送往何處才對。

  這時候,侍從沖了進來。

  「啟稟殿下,方才在中門前方的正面道路上,騎士團長與兩名騎士被垂下的繩索鉤到而墜馬受傷了!」

  親王與宰相面面相覷。

  「那傢伙在搞什麼啊……明明是每天出勤會經過的道路,怎麼會發生這種意外?」

  罪魁禍首已經逃跑了。

  「前些日子被失控女孩撂倒的公子也好,現在的騎士團是不是太過鬆懈了?」

  「騎士團長因為粗心大意撞上繩索……阿比蓋爾卿也真是的,到底在搞什麼……」

  親王與宰相深深嘆了口氣後站起身。閣員等級的騎士團長在王宮裡出意外,這該算職災嗎?既然如此,親王等人就得前往現場查證情況,否則在國王歸來時就無法好好說明了。

  「最近為什麼有這麼多事件發生啊?」

  「自從艾略特殿下毀婚,總覺得就諸事不順啊……」

  兩人在侍從的領路下走出了辦公室。

  一陣微風吹進沒有人在的親王辦公室。

  背著籃子的海利推開窗戶跑了進來。

  海利環顧空無一人的房間,小聲輕叫。

  「吱吱~~……」

  看來那名年老雄性不在,這在它的意料當中。畢竟他看起來很遲鈍,收集飼料想必會花不少時間。

  海利一如往常地爬上辦公桌,把籃子裡的蘋果放了一半在桌上。由於海利身材嬌小,它背得動的籃子的一半大約只有五六顆,不過這樣也夠吃一餐了吧。

  不,以他的肥胖程度來看,搞不好只夠當點心……

  海利正要回去時,突然發現被它墊在紅色果實下方的紙張。

  它認得這種寫到一半的紙,就是主人與主人的爸爸總會在上面簽名的紙張。只要在下方的空白處簽名就完成了。

  而且,海利是會簽名的。

  有段時間,蕾切爾在堆積如山的文件上簽名時,海利也會在旁邊有樣學樣地試寫,結果把蕾切爾的簽名學得很像。雖然主人告誡「不可以擅自亂寫喔」……不過對方是那個遲鈍年老雄性,一個人要寫這麼多或許很辛苦。

  海利拿起放在一旁的筆,仔細看了年老雄性的簽名後試著照寫。

  它雖然只能將文字視為圖形來分辨,不過擺在一起看起來似乎非常相似。

  好。

  海利默默動著筆,在紙上簽了名後堆到文件山上。它寫了四五張,感到十分滿意。

  好,這麼一來那傢伙的工作也會減輕許多吧。

  幫了忙之後,感覺肚子餓了,就到外面通風良好的地方吃飯吧。

  海利再次背起籃子,開窗跑到外頭。

  於是,親王原本瞥了一眼就駁回的「王都大街裸體主義者遊行」跟「第一屆詭異料理大胃王全國大賽」等其他贊助申請書,就不知為何以親王的名義下達了許可。

  *

  從金髮笨蛋(艾略特)居住的建築物一樓傳來某種好聞的氣味。海利從窗戶窺探內部。

  只見幾名穿白色服裝的人類正努力用工具做各種東西。海利也會在蕾切爾家裡東看西看,所以知道那是在做菜。

  「就快到殿下的午休時間了,動作快!」

  看似最偉大的中年男子下達指示,幾名年輕手下則同時進行各種步驟。

  其中一人拿著菜色看似最美味的盤子詢問上司。

  「主菜的香腸佐棕醬,在食譜上應該是使用豬肝腸吧……?」

  「哦,殿下討厭豬肝腸,所以使用香腸沒有問題。」

  「明白了。」

  房外傳來女子的聲音,主廚為了回應走了出去。大部分廚師也依序將裝著料理的鍋子等端出去,剩下的一個人似乎也為了補充不夠的食材,從後門走出去,前往另一棟倉庫。

  海利平時以水果或蔬菜為主食,但猴子原本就是雜食性動物。如果願意給它吃,它也會吃牛排或三明治。

  不過最近吃到的全是蕾切爾給的水果,完全沒吃到肉類。

  因此,海利入侵了空無一人的廚房。

  它看了看剛才的年輕廚師詢問上司的盤子。

  這個長得跟香蕉很像的食物似乎非常美味。

  海利的嘴滲出口水……用手抓起很燙還冒著熱氣的香腸並咬下。

  如它所料,是肉的味道。這食物比牛排更凝縮了肉的美味,不過一點也不硬,味道真不可思議。它並不討厭。

  海利忘我地啃著香腸,回過神來,盤子上的兩根香腸已經都被吃進肚子裡了。它也試著品嘗放在一旁的白色柔軟食物(馬鈴薯泥),有摻入牛奶的馬鈴薯味道。這也好吃得讓它拚命舔。

  回過神來,盤子上只剩下醬汁與少許的蔬菜了。

  海利撫摸吃得飽飽的肚子,同時驚覺。

  ……這下子是不是不太妙?

  海利很清楚,偷吃別人的食物是不對的行為。即使這是那個金髮笨蛋的餐點也一樣。奪取他人飼料是壞猴王才會做的行徑。

  海利難得驚慌起來,不知所措地環顧周遭。這樣下去,自己可能會挨蕾切爾的罵。

  它看向工作檯上,發現那裡放有裝著同樣醬汁的鍋子與白色塊狀食物的鍋子。只要把這些盛上盤子……就只差正中央那看似香蕉的食物了。

  它試著尋找卻找不到香蕉。如果動作不快一點,做菜的人類就會回來。

  海利壓抑自己焦躁的情緒,一邊打開一扇小門……這時,它發現有許多形狀類似的東西掛在裡面。

  太好了!這樣就行了。

  顏色看起來比剛才吃到的東西深,不過聞起來應該是類似的食物。重點是沒時間了。

  海利隨手從掛在眼前,連在一起的假香蕉串中扯下兩根,連忙擺上盤子。嗯,大小也差不多。

  海利將掛在儲藏庫里的血腸(未烹調)與豬肝腸(當然也是未烹調)擺在盤子上,然後用放在鍋里的湯杓舀了滿滿的醬汁淋上。看吧,已經跟原本的沒兩樣了。

  而白色塊狀食物似乎比剛才吃到的還要柔軟。它把放在一旁的白色粉末倒入攪拌後,硬度就變得差不多。這麼一來這道配菜也沒問題了。

  海利連忙將混入大量低筋麵粉而變硬的白醬裝盤。

  就在成功湮滅證據的猴子躲起來的同時,廚師回來了。

  「奇怪?」

  「怎麼了?」

  「總覺得主菜已經涼掉了……」

  「殿下是貓舌頭,不要緊吧。動作快點!」

  「好。」

  廚師再度離開廚房,海利從櫥櫃縫隙間探出頭來。

  太好了……自己本來很擔心要是被主人發現該怎麼辦……

  海利打開裝有用肉製成的香蕉的櫥櫃門,從裡面隨意抓了一些放進背上的籃子裡。既然知道這裡有這個,下次還想吃時再來「採收」吧。

  *

  海利取得了伴手禮後,決定回到蕾切爾身邊。

  今天也做了許多冒險。

  海利充滿成就感地回到燦爛陽光灑落的後院,緩緩走進地牢。

  海利並不知道自己的行動對周遭造成怎樣的影響。

  *

  在玩累而呼呼大睡的海利身旁,蕾切爾一臉為難。

  「這孩子到底是從哪裡取得血腸的……應該說,我沒有鍋子可以煮啊……」

  「小姐,要我帶回去嗎?」

  「不,如果沒讓海利看到我吃,它會無法接受……下次幫我帶鍋子過來吧。」

  海利在半夢半醒間聽著兩人交談……一邊想像明天的冒險,踏上前往夢中世界的旅程。

  37國王盡情享受溫泉療養

  在一個以旅館房間來說十分豪華,但以國王的起居室而言相當樸素的房間裡。

  國王舉起單手回應低頭等待的使者,同時輕輕翻動衣襬,坐到臨時王座上。

  赤腳穿著拖鞋,身穿家居長袍的國王叫使者放輕鬆點,一邊啜飲命人準備好的冰茶。

  「哎呀,真抱歉,朕正在做溫泉療養,所以是這副打扮。你也放輕鬆一些吧。」

  「是!」

  侍從稍微放鬆姿勢後,取出大量王宮交送的報告書。

  「這是各部署分別提出的內容……大致上,針對由艾略特王子代理政務一事感到不安的聲音占大多數,尤其是關於前些日子報告的單方面宣告毀棄與蕾切爾•佛格森公爵千金之間的婚約一事……」

  「如果基本上是類似的內容,就歸納一下。」

  「是!」

  侍從重新摺起攤開的報告書。

  「請儘快回宮,以上。」

  「這樣啊。」

  國王將冰茶一飲而盡,把茶杯放在一旁,瞥了排在矮桌上分量多到拿不動的報告書。

  「嗯,朕雖然也一心想儘快回王都,不過腰部的狀況不理想啊……」

  「是……還有,這是王宮代理人送給陛下的。」

  「叔父大人送來的嗎?」

  畢竟是王族大人物的親筆書信,不能由臣子代讀,國王接過信封后,打開封口取出信紙攤開。信件的內容簡而言之,就是以下的一句話。

  『發生太多對心臟不好的事情,老夫的身體撐不住了,快點回來。』

  國王將韋瓦第親王的信件收進信封里,提筆在請旅館準備的信紙上寫字。

  『我會積極努力。』

  「那麼,把這封信交給叔父大人。朕雖然也在意王都的情況,無奈肩膀的不適遲遲無法痊癒啊。一旦可以出發了,朕會再聯繫的。」

  「是!」

  *

  使者離去後,國王也離開謁見用的房間,走進指定為旅宿的別館。

  「陛下,歡迎回來。」

  坐在接待室里的王妃與公爵夫妻出來迎接。所有人都穿著浴袍,國王脫下家居長袍後,底下也是相同的裝扮。

  他一臉厭倦地整個人坐到沙發上,從代替服務生的女僕手中接過她送上的大酒杯。

  「真是的,老是在催促朕回去。朕明明一再說過自己腳痛,正在做溫泉療養……身體狀況不佳的話,可耐不住乘坐馬車長途跋涉吧?」

  昨天打了場馬球,爽快地流了一身汗的國王氣色良好地將裝在大酒杯里的皮爾森麥酒咕嚕咕嚕灌進喉嚨。

  「哎,陛下,既然如此就得控制酒量才行。」

  王妃咧嘴笑著這麼說,國王打了個嗝,滿不在乎地回答:

  「所以才要用酒精消毒啊。」

  眼前的桌上擺滿在王宮裡絕對品嘗不到,味道濃郁的庶民風味料理。他瞥了一眼,從中挑選了醃漬帶骨烤雞,用手抓起送進嘴裡,再搭配金黃色碳酸水(含酒精)吞了下去。

  「考慮到不能在大庭廣眾之下這樣享樂,國王還真不是人當的。」

  「畢竟形象是很重要的生意。就是因為偶爾能像這樣盡情享受,才會愉快啊。」

  國王舔著沾附雞油的指尖,一邊翻了翻放在邊桌上的過去的報告書。

  「真是的……從政廳與宮廷送來的報告,內容與頻率都輸給人在牢里的千金小姐,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姑且瀏覽了侍從特地從王宮送來的報告書山,內容簡而言之只有兩點。

  第一點是艾略特有多不可靠。他只是竭盡全力在找牢里的蕾切爾的碴,處理政務方面反而擱置拖延。

  第二點與放棄政務也有關,那就是艾略特經常引發騷動。雖然並非完全是艾略特的錯,但可以肯定的是,事件當事人說來說去都是他的親信成員。

  所以到頭來結論都是「因為無法收拾善後,快點回來」……儘是些大同小異的內容。

  「那些傢伙就不能說『我們會好好看家,請放輕鬆休息』嗎……」

  國王回想起留在王都看家的那些人的臉,露出喝到苦茶般的表情。

  「畢竟這次的騷動太過非比尋常啦。」

  佛格森公爵也稍微露出苦笑。他雖然十分了解王子與自己的女兒,也料想不到他們竟然會引發這種騷動。

  ……對於女兒,其實也包含了不想去思考可能性的成分。

  「能夠妥善應對處理才稱得上是政治家及官員吧?否則會被其他國家的人取代喔。」

  國王這麼說道,五官深邃的理智臉龐浮現壞心的笑容……雖說身上穿著旅館準備的浴袍,實在有些不成體統就是了。

  「而且,只有一個人能應對這種事態,不是嗎,父親大人啊?」

  這次輪到被他點名的公爵愁眉苦臉。

  「該說是能應對呢,還是正在玩耍呢?」

  公爵抬頭瞥了送來下一杯的女僕一眼。

  「我不會要求影子親手交給我,不過至少能不能把報告書放在我的桌上?一早起來發現那擺在自己的枕邊,對心臟實在不好。」

  蕾切爾的貼身侍女莉莎鞠躬。

  「主人,小姐捎來的書信,我昨天送上的是『第一封』。」

  「正式而言啦。」

  女兒似乎過於享受這種情況,令他在意。

  而以每三天一次的頻率擺在枕邊的報告書,寫的雖然是公事,但滿是令人想吐槽的內容這點也令他在意。

  王妃擱下玻璃杯,將她剛才閱讀的蕾切爾的報告書遞給國王。

  「下任王妃果然除了蕾切爾小姐外不作他想。請看看這份報告,不僅內容充實,重點也統整得很好。相較之下,只能每周提出一份不完整報告的王宮官員就顯得窩囊了……」

  至於內容為何充實,應該是因為報告裡也鉅細靡遺地寫出如何扯王子後腿的內幕吧──公爵心想。畢竟坐在觀眾席上欣賞短劇的朝臣是寫不出來的。

  「不過,看了這個,我也認為實在不能讓蕾切爾與殿下成婚。既然做了這麼多事,我不認為兩人的婚姻生活能夠維持超過一年。」

  公爵夫人以帶有相當程度醉意的表情說道。手上的報告書中也寫到賽克斯被送往邊境的事件。

  王妃帶著冷酷執政者的表情在夫人的玻璃杯里倒入冰涼紅酒。

  「我會廢掉艾略特,把次子雷蒙德立為王太子。雖然必須說服艾略特派的人……但他既然鬧得這麼大,想必那伙人也已經放棄了。」

  國王順著王妃的話接著說:

  「應該說,蕾切爾小姐是連這點都考慮到了,才會引發這些事件吧。」

  國王又喝完一大杯酒,再向莉莎揮了揮手要求再來一杯。

  「她為了反擊艾略特,刻意引發令他處理不來的騷動,在他周圍造成傷害。王宮裡的人們這時候想必已經親眼目睹了艾略特有多愚蠢。嗯,為了避免被報復,先把對手拉下去是最好的做法。」

  國王與王妃交換了眼色。

  「我希望讓蕾切爾小姐成為王妃的想法果然是正確的。能遊刃有餘地將權力在自己之上的對手玩弄在股掌之間的這份狡黠;還有無論何種情況都能冷靜預測並暗中做好事前準備的力量,也令人難以捨棄呢。」

  「是啊。她把艾略特推進池子裡還拚命扔石頭時,朕雖然吃驚……不過詢問情況,她泰然自若地冷靜說明的模樣令朕深感欽佩。她面對的可是對方的父親喔。有能力、臉皮夠厚,而且還通曉萬事。比起擔任臣子,她更適合推動國家的身分。」

  「而且當事人明明待在牢里受到監視,卻還能指揮這些作戰計畫……真了不起。」

  「儘管失勢,屬下也沒有潰散,而是繼續跟隨她,這點也值得很高的評價。」

  蕾切爾愈是對艾略特動手,國王夫妻對她的信任程度反而愈高。終於已經不是提要換未婚妻,而是甚至開始討論換王子的可能性了。

  做得過頭反而愈逃不掉的這副景象,令莉莎感到相當諷刺。

  在接過莉莎送上的下一杯酒後,國王與王妃開心地舉起大酒杯乾杯。

  「坐牢贊啦~~!」

  公爵將散落一地的過期報告書胡亂整理起來,交給在一旁待命的莉莎。

  「不過仔細想想,差不多該收拾善後了。一直讓政權中樞空洞化也不是好事……」

  「嗯,說得也是……哎呀呀,長達兩個月的愉快溫泉療養行程也快要告一段落啦……」

  國王誇張地嘆了口氣,靠到椅背上。王妃與公爵夫妻也面面相覷。

  「吃飯、泡溫泉、睡午覺,周而復始的日子……」

  「品嘗在王宮裡享用不到的市井美食,不須介意禮儀的輕鬆宴會……」

  「不需要像在社交界一樣裝飾門面……」

  「沒有會扯後腿的部下,或是浪費人時間的討厭政敵……」

  四人同時癱在沙發上。

  「啊~~真不想回去……」

  *

  身穿黑色外套的女僕身影從地牢的黑暗中浮現。

  「小姐。」

  「嗯?今天應該不是報告日吧,怎麼了嗎?」

  原本正在與海利玩耍的蕾切爾看了過去,女僕低頭報告:

  「派往夫拉卡溫泉鄉的莉莎緊急捎來訊息,陛下與主人終於要回來了。」

  「哦~~」

  起身的蕾切爾摸了摸下巴。

  「那是表面上的報告吧,背後的呢?」

  「詳細內容要等本周莉莎回來才能確認……不過,兩位陛下似乎已經決定要廢掉艾略特殿下,改立雷蒙德殿下為王太子了。」

  「哎呀!」

  蕾切爾歪了歪頭。

  「殿下做了什麼嗎?」

  她似乎沒有要求自己回應──女僕決定對主人刻意裝傻的疑問置之不理。

  蕾切爾沉默地思考了半晌後,輕聲開口:

  「對了,雷蒙德殿下……是怎樣的人呢?」

  「……明明掌握了一切,卻只有關鍵部分因為不感興趣而遺漏了呢。」

  「我記得他比艾略特殿下小三歲。」

  「……我明天把他的個人資料帶過來。」

  「哦,換言之,他有難以啟齒的性癖好嗎?」

  「就算您這樣解讀……」

  蕾切爾仰躺到床上。

  「啊~~……休假只有三個月就要結束了嗎?」

  「小姐……一般人若是休息三個月就要擔心職場是否還留有自己的一席之地了。」

  「對耶。」

  蕾切爾一邊打滾一邊微微一笑。

  「小姐,考慮到今後的利用價值,我認為您並不會被拔除公爵千金的頭銜。」

  女僕預測今後情況而冷靜叮囑的話語,令蕾切爾垂頭喪氣。

  「……拜託留給我一點幻想作樂的餘地好嗎?」

  「畢竟您如果要求我設法實現這個幻想,我也會很傷腦筋的。」

  38支持者令侍女傷透腦筋

  蘇菲亞等隨侍蕾切爾的人是由蕾切爾培育的優秀團體。能精準掌握主人的脾氣與喜好,無論何時都能毫無拖延,漂亮地完成任務。

  從公爵家其他部門同事的角度看來,會覺得她們總能「輕鬆不費勁地做好任何事」。

  她們並不否認,不過,即使是這樣的她們,仍會有感到棘手的時候。蘇菲亞等人畢竟只是普通人,並非蕾切爾。

  其實當蕾切爾在地牢里忙碌地盡情耍廢的期間……遑論艾略特王子,就連蕾切爾都不知情,蘇菲亞等人數度跨越了絕對不會浮上檯面的困難局勢。

  *

  蘇菲亞等人快完成要提交給蕾切爾的周報,正以下次休假為話題閒聊時……部下女僕沖了進來。

  「蘇菲亞小姐!黑貓商會的會長請您儘速過去……副會長直接過來接您了。」

  「坎貝爾先生嗎?發生了什麼事?」

  既然是秘密組織,各單位之間明目張胆的接觸自然是被禁止的。黑貓商會與公爵家之間的往來也都偽裝成生意上的拜訪,因此商人不可能氣喘吁吁地來到公爵家。

  「這個嘛,聽說是有突然上門的客人,無論如何都得由蘇菲亞小姐您接待……」

  蘇菲亞聽見來客的名字後,罕見地板起臉來。其他女僕也露出「嗚哇……!」的表情。

  蘇菲亞無奈地站起身。

  「梅雅、米摩莎,跟我來……還有,也叫希爾維亞與梅莉娜一起過來。」

  「遵命!」

  蘇菲亞從部下中挑選了擅長應付麻煩事的人之後,就搭上迎接的馬車。前來迎接她的副會長西蒙斯臉色發青。

  「派個人前往沃塔斯先生那邊,請他出些人吧……?」

  西蒙斯提議請負責城郭區幹部的黑社會領袖派出手下流氓,但蘇菲亞靜靜地搖搖頭。

  「沒用的。對方如果失控,那些人連路障都當不成。」

  「有這麼驚人……?」

  蘇菲亞放著啞口無言的副會長不管,兀自重複輕輕深呼吸,設法讓自己冷靜下來。

  這名訪客就是如此不受歡迎。

  換言之,就是與蕾切爾意氣相投的朋友。

  *

  在黑貓商會氣氛沉穩的會客室里,蘇菲亞與「貴客」對峙。

  考慮到對方的地位與蕾切爾對等,身為「代理人」的自己即使受到邀請也不能坐到沙發上。因此蘇菲亞隔著矮桌畢恭畢敬地站著面對對方,一同前來的四人則在她身後列隊。

  穩穩坐在沙發最上座位置翹著腿的「貴客」輕輕舉起手。

  「哎呀,黑貓小姐(Schwarzes Katzen),好久不見。」

  心情愉快地打招呼的,是一名年約二十五歲,氣勢驚人的美女。

  類型與蕾切爾的摯友亞歷山德拉相似,波浪狀的濃密金髮流泄到腰間,露出充滿挑釁意味的銳利眼神與柔和的笑容。

  如果只是如此,與侯爵千金倒是沒有太大差別……不過是經驗與立場上的差異所致嗎?她散發的領袖氣質與魄力極為懸殊,這使她看起來身型更為龐大。

  蘇菲亞以最大程度的敬意低頭鞠躬,身後的四人也照做。

  「女大公閣下也氣色甚佳……」

  她叫作艾莉莎•洛桑達爾女大公,爵位看似與韋瓦第親王(海利中意的人物)相當(註:「親王」的日文亦為「大公」),不過這位其實是與本國隔了三個小國的洛桑達爾大公國的君王,立場大概等同於國王。

  她和蕾切爾在「互助會」席間認識,平時就保持聯繫的良好關係。

  女大公向認識的侍女(蘇菲亞)輕鬆地拋出話題。由於性格直爽,連句季節性的問候也沒有就單刀直入地開了口:

  「拘謹的問候就省略吧。哎,我前來的原因沒有別的,是因為得知蕾切爾被這裡的笨蛋王子陷於不義,感到坐立難安,於是就直接衝過來了。」

  女大公(大人物)笑得豪爽,蘇菲亞微微眯細雙眼看著她詢問:

  「若是因為這樣特地前來……非常感謝您,不過,請問您是光明正大地穿著『制服』前來的嗎?」

  女大公聽不懂侍女為何如此詢問,歪了歪頭。

  「嗯?那當然。畢竟可愛的蕾切爾可是『遭到不合理的毀婚對待』。而且,這身服裝在這個國家也是正式服裝吧?」

  「是的,是正式服裝沒錯……不過一般人應該不會這身打扮走在路上。」

  被蘇菲亞視為問題點的女大公的裝束……她所穿的是全身黑的禮服……換言之,就是「喪服」。

  不只是女大公。

  與排在蘇菲亞身後的女僕一樣,女大公身後也站著四名身穿喪服,甚至戴了頭紗的女子。從稍微窺見的嘴角可以推測是年輕美女,她們也像是要與己方對峙般排排站在後方。

  而且,雖然身穿喪服……她們全將手交疊在身後,雙腿與肩同寬,昂首挺胸的姿態與軍人無異。不僅如此,在喪服外還系了劍帶,掛著佩劍。單是在日常生活中穿著喪服就已經夠奇怪了,這些女人穿起喪服甚至像穿著軍服般合身……

  考慮到可能會與這些人交鋒,蘇菲亞與部下們也配備了武裝。只要將手伸進開衩到接近腰骨處的裙襬,就能抽出隱藏在裙底的長匕首。

  彼此都全副武裝的女僕與喪服女子在公司的會客室里互瞪。這是什麼情況?

  「走在路上會很奇怪嗎?哈哈哈,是我稍微急躁了些啊。哎,別在意。」

  雖說在意與否並不是取決於被看的當事人。

  原本大剌剌地坐著的女大公端正坐姿,倏地向前探出身子。

  「那麼,何時要襲擊王宮,救出蕾切爾?」

  她迫不及待。

  以透露出自己要率先打頭陣的氣勢噴著鼻息興奮不已。

  與其說「擔心」蕾切爾……女大公更像是出於「信任」,為避免在圍剿艾略特的祭典中遲到而急忙趕來。

  美女無論是怎樣的表情都值得一看啊……蘇菲亞思考這種無關緊要的事,同時歉疚地低下頭。

  「勞駕您不遠千里而來,但小姐已經下達了『暫時維持現狀』的指示。」

  「這樣啊,所謂的暫時是三天左右嗎?」

  「為什麼這麼著急?」

  女大公抖起腳來……明明是女大公。

  「那麼,她預定延後多久?」

  「不,女大公閣下,小姐打一開始就沒有要將王子處決的打……」

  在蘇菲亞的說明結束之前,女大公手上的杯子就摔了下去。

  「怎麼會……虧我還特地為了趕上蕾切爾的『慶功宴』,拚命將工作『推給』重臣好擠出時間來啊!」

  毀婚事件造成的影響範圍是世界級的。

  「非常抱歉

  。」

  蘇菲亞自認完全沒錯,還是姑且低頭致歉。雖然並不是因為己方要求而前來,姑且還是得恪盡禮數。

  「小姐已經事先掌握所有情資,現在正在地牢里愉快地度假。」

  蘇菲亞說明了現況,包括蕾切爾其實是為了在不受打擾的牢房裡舒適地過著散漫墮落的生活,而有些故意地放過對方。

  女大公艾莉莎輕撫下巴。

  「嗯,不愧是蕾切爾……不過,這麼一來我等『喪服千金團』就沒有機會登場了。難得是讓贊助會員蕾切爾升格為正式會員的好機會。」

  「這是……機會嗎?」

  「喪服千金團」──這個秘密結社的成立目的,是為了幫助背信忘義的毀婚或夜襲受害者。她們會協助因愈發兇惡、巧妙的毀婚行為而失去一切的千金小姐或少爺,從安排隱居住處到助其一臂之力向暴虐無道的前未婚夫(妻)復仇等,業務範圍很廣。

  由於是秘密結社,組織全貌並未公開,不過根據「暗夜黑貓」的調查,似乎是由幾十名公主跟女王、幾百名貴族千金以經驗人士的身分參與營運……老實說,單是看到曾經發生過這麼多起類似事件,就會令人懷疑這社會究竟是怎麼了──蘇菲亞心想。

  而讓蕾切爾與女大公結識的互助會正是這個組織。蕾切爾似乎是贊成其成立宗旨,因此從幾年前起就持續贊助資金,並在例會上認識了女大公。雖說她總不至於那麼早就預料到艾略特會毀棄與自己之間的婚約……

  正因為蕾切爾如此熱心公益……才會導致蘇菲亞現在想拒絕對方強行希望給予協助時極為辛苦。

  「蕾切爾難道不想砍了那個笨蛋王子的頭嗎?一口氣地,心情會很爽快喔。」

  這位女大公閣下在與現在的蕾切爾同年紀時,曾面臨攸關國家命運的一大決戰,當時野心勃勃地通敵的未婚夫還企圖背地裡刺殺她。

  忠臣從開始潰敗的戰線中將受傷的她扛了出去,保住一命的她將企圖竊國的叛徒全部殺光,復興了大公國……雖然想對充滿魄力的冒險故事表示敬意,但希望她別認為這種殘酷的體驗可以套用到所有人身上。

  「小姐似乎在往稍微柔和一些的方向思考。」

  「所謂的『稍微』……是指不費時間,乾脆地斬首嗎?」

  「就說了,她並不打算處決……女大公閣下當時費了一些時間嗎?」

  拜託非相關人等不要當最有幹勁的人啊──蘇菲亞這麼想。

  以這名肉食系淑女的氣勢,別說是圍繞在艾略特身邊的馬屁精(笨蛋)們,或許連整個騎士團(軍隊)都能擊潰。

  「砍下去本身只有一瞬間,不過在那之前的求饒階段,我狠狠地讓他心急了一番。現在回想起來,處決時也太過乾脆了……要為了下一次好好檢討這一點。」

  「我認為不要再有下一次比較好。」

  總覺得她的思考模式與小姐有些相似,怪不得會志趣相投。

  女大公像個孩子般嘟嘴抱怨。

  「只要把一兩個或一二十個笨蛋的頭砍了不就好了?麻煩得要命,快點殺一殺啦。雖然不打算記住名字,不過那個前未婚夫也是個死了比較好的人渣吧?就一口氣宰了他吧!」

  「這是要由小姐來決定的事。而且,請您別用那種小酌時閒談般的口吻這麼說。」

  蘇菲亞試圖委婉地拒絕,而艾莉莎則探出身子說道:

  「如果是怕人手不足,這點不用擔心,就用我手上的士兵將人渣王子的勢力一網打盡吧!還是要乾脆將整座王宮裡的人全部都宰了?」

  「王宮裡也有許多我方的部下,請別自相殘……請等一下。您說『整座王宮』……難不成不只有這裡的人嗎……?」

  在知道「她們」的人們當中,「西方管區」尤以特別驚人的戰鬥力而聞名。

  由於聽說管區長親自帶著四名心腹前來,蘇菲亞也召集了武藝精湛的部下……不過,即使管區長(艾莉莎)具有實戰經驗,應該也不會誇下海口說要以四或五個人攻破王宮。

  「這不是理所當然的事嗎?」

  艾莉莎就像在說「你在說什麼理所當然的話」似的眨了眨眼。

  「畢竟不知道人渣王子身邊有多少具備實力的人物,所以我就把我負責管理的『夜間戰鬥部隊(NachtKampfgruppen)』四支分隊全帶來了。」

  「四十個人?」

  現在已經超越「不妙」的等級了,她是認真打算擊潰整個騎士團!

  已持續多年和平的我國騎士團,有辦法跟澈底武鬥派的女大公所率領的四支精銳分隊(危險的四十人)對抗嗎……不可能。如果沒有上百個瘋狂狀態的瑪蒂娜,只會兵敗如山倒。畢竟這些傢伙的內在與她相似,要與經驗豐富的敵手對抗,就得有這樣的人數差距才行……

  而連只猴子都贏不了的王子所率領的王宮成員,根本不可能與那伙人戰鬥。

  蘇菲亞因令人意識逐漸飄遠的想法而按住自己的額頭,這時一臉納悶的梅雅以手勢向蘇菲亞打了個招呼後插嘴。

  「呃,女大公閣下……各位都是千金小姐吧……請問多達四十人的成員住在哪裡呢?」

  雖說若有萬一,「喪服千金團」甚至能露宿野外,不過從成立經過看來,這群人原本都是貴族千金。如果是偽裝成無害的普通人移動,應該是住在適當的旅館裡吧。

  不過,如果有多達四十名上流階級的千金小姐分別投宿,完全沒聽見街頭傳聞這點實在是太不尋常了。她並沒有接收到這樣的情報。

  針對身為情報機構幹部的梅雅這個理所當然的疑問,女大公露出爽朗的笑容回答:

  「怎麼,你們沒掌握到嗎?我們現在以來自巴克拉王國的文化使節身分住在王宮裡。」

  有。

  確實是有。

  她的確接到了報告。有人數眾多的使節以文化交流為目的,在幾天前抵達。

  ……因為她完全沒料到乍看之下完全無關的國家的外交使節團竟會是這些傢伙……

  仔細一看,提問的梅雅(負責政界事務)也用手掌覆住了臉。嗯,這的確是必須與負責王宮事務的海蒂一同減薪的失態……當然,負責總管的蘇菲亞也一樣。

  「你們不知道嗎?副管區長是巴克拉的第三公主喔。」

  「我不知道……」

  「使節團的隨行人員不分男女,全都是我的手下,能戰鬥的人超過上百人。而且因為住在王宮裡,也能省下攻破城牆的工夫,只要發動奇襲就能保證獲勝喔。」

  換言之,艾略特王子在不知情的情況下,把最危險的敵人放進了城裡……

  「真虧您能穿著喪服走出王宮……」

  「再怎麼說,總不能在宮裡武裝,所以武器是到這裡來之後才配備的。我外出時是對接待人員表示『要去參加「朋友的未婚夫」的葬禮』,哈哈哈,他一定沒有料到那指的是自己國家的王子。」

  女大公露出「事情發展正如我預期」的笑容,但蘇菲亞等人卻笑不出來。對於依照蕾切爾的意圖,打算安靜解決此事的蘇菲亞等人來說,這種事根本完全一點也不好笑。

  蘇菲亞清了清喉嚨,設法制止女大公。

  「閣下,遺憾的是,現狀是小姐正一邊享受監獄生活一邊玩弄王子,等到將對方逼得神經衰弱後再交給國王處分。需要費些時間才能解決……而且『根據小姐的意思』,她並不打算靠蠻力解決,因此即使您留在這裡等候,應該也沒有活躍的機會。」

  聽了蘇菲亞的話,艾莉莎眉頭緊蹙地陷入沉思。

  「嗯……竟然將待在牢房裡稱為度假,該怎麼說才好呢?」

  真不想被這傢伙提點常識啊──蘇菲亞雖然這麼想,仍保持沉默。

  「不過,即使蕾切爾是這麼打算的,對方又是怎麼想的呢?笨男人可是會反過來懷恨在心的喔。你能保證那個笨蛋王子不會爆炸嗎?」

  不愧是執政者兼有經驗者,只要認真思考,還能針對己方立場一針見血地點出弱點。

  「我的情況是讓對方逃掉一次後,花了兩年時間窮追不捨才終於抓住他。可別小看人渣的毅力……所以還是立刻解決那個笨蛋王子吧。嗯,這樣最好,現在立刻去宰了他吧。」

  ……然而,為什麼會立刻就變得這麼反常呢?是因為女大公也處於度假模式嗎?

  「……不,對我們來說,小姐的意志是第一優先……我們同時也對王宮內的騎士和各部署進行嚴密監視,並為了保護小姐的安全,在內部安排了能隨時行動的兵力,請別擔心。」

  畢竟再怎麼說,也不能告訴外人「對手是艾略特與笨蛋集團(愉快的夥伴們),所以不需要擔心蕾切爾的安危」這種話。

  「嗯……我原本是期待能唰地

  砍掉笨蛋王子的頭而來的呢……」

  果然本末倒置了。

  這時,女大公似乎靈光一閃,輕拍大腿。

  「對了,蘇菲亞,這樣如何?為了節省蕾切爾的工夫,我們現在立刻偷偷地砍了笨蛋王子的頭呢?這就是所謂的揣摩上意啊!」

  「他每天都會在小姐所在的牢房出沒,這麼做會被發現的。」

  「唔唔唔……!對了!因為王子是笨蛋,只要砍得漂亮,當事人搞不好會過了兩三個月才意識到自己的頭被砍了?」

  女大公說出了比王子還要愚蠢的道理來。

  「這又不是在殺魚……話雖如此,如果砍得不漂亮,您打算怎麼辦?」

  「那就當作是不幸的意外,任誰都有可能失敗。」

  「連您自己都不相信這種歪理嘛!」

  受夠了……真想回家……

  面對令人疲憊的對象,感到心累的蘇菲亞也終於忍不住脾氣而嚴厲地開口:

  「說起來,您為什麼這麼想親手處決王子?艾略特王子的處分應該由小姐來決定,所以斬首也是小姐的權利!」

  不,處分應該是交由國王決定的。

  女大公噘起形狀姣好的嘴唇。

  「因為人家想砍嘛。」

  「即使裝可愛也不行喔……」

  蘇菲亞感覺暈眩,她按住自己的太陽穴。這傢伙果然是與小姐意氣相投的朋友沒錯。

  「總之,小姐針對毀婚的復仇計畫正在順利進行!還請您別出手干涉,乖乖回去。」

  「……我知道了。」

  「您明白了嗎?」

  「相對地,剛才那個看似悠哉的老頭子正在餵鳥,我可以砍了他的頭嗎?」

  「請回去!」

  *

  幾天後。

  蘇菲亞搖搖晃晃地走進蕾切爾的辦公室,倒在會客區的沙發上。私自在主人房間裡做出這種舉動,照理來說是會受到懲罰的行徑,但希望至少今天能放過她一馬。

  「累死我了……」

  「……辛苦了。」

  莉莎感慨地點頭,替她沖了茶。從茶壺流入茶杯的悄然水聲,在安靜的房間裡迴蕩。

  在讓極度不滿的女大公勉強答應撤退後,直到偽裝的文化使節踏上歸途為止,「暗夜黑貓」仍竭盡全力監視其動向。在對方派傭人上街辦事時,騎士或街上的小混混等己方手下就會不時露臉,提醒對方「一切都在我們的監控之中」。而夜裡負責監視艾略特等人的工作人員也增加為原本的三倍。

  對方或許也還是難以放棄……當天色一暗,黑衣女子就會涌至隱蔽處或屋頂上,與己方的監視人員對峙。雖然因為彼此認識而沒有拔出武器……但那種一觸即發的緊張感,令梅雅等現場指揮官都胃痛得連簡餐都食不下咽。

  順帶一提,因為甜點有另一個胃,所以還是能設法攝取熱量。

  然後……尾隨跟蹤的密探直到前一刻才剛傳回一行人已經越過國界的報告。因此蘇菲亞會使出全力地癱軟也是無可奈何。

  「當彼此大約各二十人一字排開在王子寢室的屋頂上時,我原本覺得什麼時候拔劍都不奇怪……」

  「……雖然在對峙當中,但一想到腳底下的當事者什麼也不知道地睡得香甜,就覺得阻止對方的舉動實在很蠢……總覺得真悲哀,我們為什麼得竭盡全力保護那個呆瓜王子……」

  「真是矛盾呢……」

  「明明耗費心力照顧他,當事人卻什麼也不知道地酣睡……雖然不是那位女大公,但連我都想把那個笨蛋千刀萬剮了……」

  「是啊……」

  將蘇菲亞的茶杯放到桌上後,莉莎也替自己倒了一杯,喝了一口後「呼……」地深深吐了口氣。

  「話說回來,總覺得女大公閣下的目的與手段已經倒過來了……」

  「……她本身當時的怒氣仍未完全消退吧。雖說我也不曉得助人一臂之力,能否幫助她消愁解悶就是了。」

  雖然也理解她的感受,但畢竟不是自己遇到的狀況,還是希望她別替當事人添麻煩。

  蘇菲亞在以扶手作枕頭癱了一陣子後,心想差不多該起來時……

  她聽見一道在走廊上奔跑的失禮腳步聲傳來,緊接著,房門被以驚人的氣勢打開。

  罕見地發出腳步聲跑來的米摩莎出現在雙眼圓睜的蘇菲亞與莉莎面前。

  「蘇菲亞小姐,大事不好了!」

  「……這次又是什麼事?」

  「與小姐交情甚篤的世界女性主義團體『月光淑女(Lunatic Lady)』的非法活動部隊──『薔薇聖女(Saint Rose)』潛入王都了……指揮官似乎是羅德西亞王國的索菲公主。」

  莉莎手中疊起的茶壺保溫套掉了下去。

  「索菲公主……就是長期因丈夫外遇而苦惱,最後終於暴怒將丈夫施以磔刑,並自此開始推動女性主義運動的,那位……?」

  「沒錯。她似乎是在聽說了小姐的『悲劇』後,親自召集了能幹的部下潛了進來。」

  已經疲憊不堪,連起身的力氣都沒有的蘇菲亞維持趴著的姿勢大喊:

  「每個傢伙都這樣……給我適可而止一點──!」

  *

  在蕾切爾看書時,蘇菲亞罕見地親自前來定期報告。

  「小姐,我有個請求……」

  「什麼事?」

  蘇菲亞向她遞出一疊看似票券的物品。

  「其實,我正在考慮增加給屬下的慰勞種類……」

  「那是件好事……不過這是什麼?『捶背、按摩券』?」

  「是的,只要使用一張這種券,就能替小姐盡情按摩三十分鐘。」

  蕾切爾把書放到邊桌上,陷入沉思。

  「是『替』我,而不是『由』我嗎?」

  「沒錯。請別擔心,這是公爵宅邸的女性成員專用的。」

  「不,我明白……但是,這明明是慰勞性質的獎勵,為什麼是替我按摩?」

  「那當然是……」

  蘇菲亞舉起雙手,十隻手指像要攫住東西那樣蠕動著。

  「為了發泄壓力,而要傾全力替您按摩啊。」

  蕾切爾陷入沉默。而比平時更面無表情的蘇菲亞向她逼近。

  「多虧小姐那『過於廣闊』的交友關係,大家最近都累積了許多壓力……等小姐解決這起騷動,平安回到宅邸後,希望您務必配合協助。」

  「……要不要換成其他的東西?」

  「我已經開始根據工作的努力程度發放了,大家都『非常期待』。」

  「……別說是請求,這甚至超過許可的階段了吧?」

  「真令人期待……順帶一提,我已經累積三十張了。」

  理應是鐵面具的蘇菲亞微笑起來。

  蕾切爾也跟著微笑。

  不過兩人的雙眼都沒有笑意。

  「啊~~……我現在想永遠住在這裡了。」

  蕾切爾隱諱地這麼說著,蘇菲亞就展露燦爛的笑容。

  「不不不,怎麼能讓重要的小姐永遠待在地牢里呢!為了讓小姐『儘早』離開這裡,我們會粉身碎骨地努力……真~~的是令人期待呢。」

  「哎呀,蘇菲亞真是的……哦呵呵呵呵。」

  「不不不,這是理所當然的……呵呵呵呵呵。」

  這對相似的主從就這樣隔著鐵柵欄相視而笑了好一會兒。

  39千金小姐主辦聯歡茶會

  艾略特王子放下茶杯,手拄著臉頰仰望天花板。

  「我在想啊……如果想駁倒蕾切爾,找跟那傢伙對立的千金小姐們協助怎麼樣?我聽說女性應該更擅長貶低人或令人受挫。」

  一同喝茶的馬屁精們一瞬間鴉雀無聲……隔了一秒後嘈雜起來。

  「殿下竟然說出這么正確的話……!」

  「沒想到您竟能如此深入思考!」

  「你們那是什麼評價?」

  艾略特一邊對態度高高在上的手下們發飆……同時想到如果有喬治在,自己就不用負責吐槽時,頓時感到泫然欲泣。

  波蘭斯基看著艾略特對冒失的同夥們怒吼,一邊心想。

  咦?他現在才想到嗎?

  言歸正傳。

  他們將曾強烈自薦「請讓我代替蕾切爾!」的千金小姐們,以及與佛格森公爵家對立的千金小姐們列成清單,共有將近三十人。

  「好!一次被這麼多千金小姐嚴厲斥責的話,就算是蕾切爾也束手無策吧。呵呵呵……好,立刻去召集這些人!」

  「是!」

  男性們認為想出了一招有效的招式

  而幹勁十足,但瑪格麗特怯生生地向他們開口:

  「那個……再怎麼說也不需要做到那種程度吧……」

  「哈哈哈,瑪格麗特真是善良!不過蕾切爾可是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喔。趁這時候好好地給她個下馬威,也是為了日後著想!」

  「是這樣嗎……」

  看艾略特幹勁十足,瑪格麗特也無法繼續說下去了。

  「其實其中有一半的人已經被我利用,而且澈底被擊潰了,嘿嘿」這種話,她實在說不出口。

  *

  王子派去辦事的馬屁精們回來了。

  「殿下,我們去找了那些千金小姐……但不知道為什麼,那些原本想從蕾切爾小姐手中奪走殿下的小姐們,最近全都把自己關在家裡,完全沒有進宮。」

  「為什麼?她們原本不是那麼前仆後繼,一找到機會就跑來毛遂自薦嗎?」

  原因就在他的身旁。

  「還有,與公爵家對立派系的那些小姐……聽說今天全都來王宮參加茶會了。」

  「咦?」

  艾略特感到納悶。

  雖說王宮很大,但如果有舉辦這種活動,他至少會聽到消息。連身為王子的自己都沒有聽說,那到底是在王宮的哪裡舉辦那種活動……

  思考到這裡,艾略特想起如果最近會發生不合理的事,那大概都是集中在一個地點。

  *

  他跑到地牢時,發現獄卒把桌子搬到門外,兀自坐在那裡。從他在平時的微髒制服上打了領帶看來,可說是顯而易見地又發生了什麼事。

  「啊,殿下。」

  「今天又是什麼?」

  露出逃避現實表情的獄卒遞出一張傳單。

  「今天的會面采完全預約制。請出示預售票。」

  「會面的預售票是什麼東西?」

  「今天是愉快的慰勞茶會……呃~~記得是『為了蒙受不白之冤而入獄的蕾切爾•佛格森,今天邀請王都一流的藝人前來表演長年鍛鍊的技藝』吧。畢竟我不識字啊。」

  「你為什麼要乖乖接受蕾切爾的頤指氣使擔任接待啊?」

  「哦……因為我最近覺得,就算違抗那位小姐也是白費工夫啊~~……」

  「哪有獄卒反被囚犯調教的道理?」

  艾略特推開獄卒,想打開門。

  「啊!殿下,您沒有票不能進場啊!」

  「可惡,滾開!你給我回想起來自己到底是什麼職務!」

  艾略特率先走下去後……只見在階梯底下一帶拉起布幕被當成休息室,前方則設置了一個小舞台,有個魔術師正在表演魔術。

  「只要敲一敲這個箱子……請看!原本應該裝在那個抽屜里的海利就現身啦!」

  蕾切爾的寵物不知為何擔任起了表演助手。

  魔術師在喝采聲中裝模作樣地脫下大禮帽致意後,接著又繼續說明起下一個表演內容。他的動作極為熟練,看起來實在不像公爵家的家臣假扮的。

  波蘭斯基敲了手掌。

  「啊,那是現在在中央馬戲團非常受歡迎的詹姆斯•馬提斯!真厲害,我還是頭一次看見他特地前往別人家表演。」

  「這裡可不是住家喔!」

  他看向欣賞表演的觀眾席,只見在狹窄房間裡排滿桌椅,並坐滿貴族千金。雖然採取茶會形式,每桌都讓幾個人圍坐在圓桌前,不過每個人幾乎都面向前方,可以清楚看出究竟何者才是重點。而除了艾略特等人原本尋找的主要派系的重點人物之外,還有許多與會者,在場人數粗估超過四十人。

  那些千金小姐專心地盯著舞台看,甚至連艾略特等人來到都沒有發現的模樣,令王子也不禁畏縮。

  「餵……喂喂……這些傢伙會不會莫名地熱衷過頭了?」

  「殿下……列席的千金小姐們由於身分過於高貴,平時根本無法隨意上街。雖然會到大劇場欣賞歌劇,不過她們的父母親不會讓她們觀賞這類街頭藝人或庶民取向的表演。」

  「所以才會這麼熱衷嗎……」

  不過,他在意的不只是這種事。

  「喂,蕾切爾,不准你在這種地方舉辦表演活動!」

  艾略特無視於強烈的噓聲,穿過舞台前方走到鐵柵欄前。正從裡面欣賞表演的蕾切爾則露出「被說了出乎意料的話!」的吃驚表情。

  「哎呀,殿下,我並沒有舉辦表演活動喔。」

  「那這是什麼!」

  「這個嘛……」

  蕾切爾發出毫無不滿的開朗笑聲。

  「只是在友人前來面見時,碰巧有人前來慰勞……」

  「少說那種輕易就會被戳破的謊!你不是做了傳單,甚至還賣預售票嗎!」

  「哎呀,順序顛倒了嗎?哎,微不足道的小細節就算了吧。」

  「這種規模哪裡叫微不足道了?」

  就在艾略特與蕾切爾爭執不下時,波蘭斯基被魔術師提醒了。

  「喂喂,客人,表演期間請保持安靜。」

  「啊,不好意思。」

  「保持安靜個頭!結束了,快點收拾包袱走人!你道什麼歉啊!」

  當艾略特驅趕魔術師時,台下的千金小姐們全激動地發出譴責的吶喊。

  「蠻橫無理!」

  「我已經期待了一整周都沒有睡好耶!」

  「少囉嗦!怎麼能讓蕾切爾的策略得逞!」

  艾略特以怒吼回應千金小姐們劇烈的抗議,甚至已經忘了自己原本打算攏絡她們成為對抗蕾切爾的夥伴一事了。

  在他們這麼做的時候,魔術師身後的布幕動了動,另一名大叔探出頭來。

  「咦?已經輪到我出場了嗎?」

  「咦!是喜劇演員約翰•史密斯?是擅長模仿與即興創作改歌詞,世人評價神乎其技的那位?嗚哇,連我也想看了!」

  「你好~~!」

  「也沒有你登場的機會啦!波蘭斯基,你也一樣,你是來做什麼的?」

  *

  因為部下無法依靠,艾略特只得孤軍奮戰驅趕表演者,這時千金小姐們阻擋在他面前。

  「殿下,在這難得的聯歡茶會中,您到底在吵什麼?」

  「就是說啊!大家全都扳著手指倒數,期待今天的到來呢!」

  「唔,是戈登公爵千金與塔夫特侯爵千金嗎?」

  堂而皇之地向艾略特抗議的兩名千金小姐,父親均是與佛格森公爵家對立派系中的有力人士。可不是不分青紅皂白地強制命令就能解決的對象。

  面對棘手的對象,艾略特一邊嘆息,同時仍堅決地阻止蕾切爾的企圖。

  「這裡是牢房!蕾切爾是受到懲罰而入獄的,竟然還舉辦這種活動……」

  「那種事根本就無關緊要!」

  「沒錯,請別再廢話連篇,快點離開!」

  「什……什麼?」

  艾略特的話還沒說完就被打斷,令他吃驚不已,千金小姐們使用權力逼他離開。

  「請快點回去!」

  「就是啊!表演行程若是延遲……亞當•斯圖亞特大人的出場時間就會變短了!」

  「咦?」

  「凱薩琳小姐,這是真的嗎?」

  凱薩琳•塔夫特侯爵千金的話令千金小姐全站了起來。

  「喂,殿下,快點回去!」

  「如果害亞當大人的出場時間變短,可是罪該萬死喔!」

  「快點回去!」

  「不要妨礙表演!」

  「咦咦!」

  群眾過於激動,令艾略特不由得後退。

  「亞……亞當大人嗎?太棒了!可以看到本人嗎?」

  「瑪格麗特?」

  甚至連心愛的女人都完全上鉤,令艾略特相當受傷。

  「餵……喂喂……竟然讓這些傢伙這麼狂熱,亞當到底是何方神聖?」

  艾略特悄聲詢問波蘭斯基,結果馬屁精們全露出「您竟然不知道嗎」的眼神看他。

  「他是現在在中央劇場非常受歡迎的演員。不僅是個容貌姣好的美男子,還有著雖纖瘦卻肌肉精實的身材,是渾身上下散發成熟性感魅力的性感派演員。全王都的女性都深深為他著迷喔。」

  「咦?演員要在這麼狹窄的舞台上做什麼?」

  他感到困惑地反問波蘭斯基,戈登家的千金就從另一側以激動的聲音說明:

  「亞當大人今天要特別表演脫衣秀喔!」

  「啊?」

  從剛才開始,艾略特就一直覺得這些人說的像是異次元的話。

  「男人的脫衣秀?」

  「請別把那與男人想看的那種低賤表演相提並論!他可會死守住最後一件衣物喔!不過能在極近距離欣賞到他澈底展現自己精實鍛鍊的肉體,可說是無上的幸福……!來到這裡的大家,今天都是夢想著要在亞當大人的小泳褲里塞小費,熬夜把紙鈔摺得很漂亮喔!」

  「啊……?」

  艾略特完全無法理解,瑪格麗特噴著鼻息加以補充不足的內容。

  「畢竟演員是一種不穩定的職業,有許多人會請貴族或有錢人擔任自己的贊助人!不過由於亞當大人非常受歡迎,所以別說是情人契約了,他甚至不接受那種前往私人宅邸表演的潛規則(陪睡)!不僅能將他找來家裡(?)表演,甚至說服他表演平時絕對拒絕的脫衣秀……蕾切爾小姐的面子實在是太大了!」

  「是……是這麼回事嗎……?」

  這是艾略特所不了解的世界。

  不過,他也因此明白了在場的千金小姐為什麼會全都眼睛充血了。該死的蕾切爾,竟然砸大錢請來知名演員,以討對抗派系的歡心,真是卑鄙的行徑。

  因此……

  「聽好了,你們……」

  艾略特試圖說服她們……

  「快滾啦!」

  「我們又不是付錢來看你的臉的!」

  「亞當大人~~!」

  結果內心受挫了。

  「這……這些傢伙是怎樣……」

  「她們已經興奮過了頭,完全沒意識到對方是誰,或家裡怎麼樣了……」

  「可……可惡……」

  如果要加以懲戒,就必須譴責所有人的家族……但是在場人數眾多,甚至連誰是誰家的女兒都難以澈底確認。

  而且懲戒理由還是「熱衷於脫衣秀而無視王子的存在」……實在無法向國王稟報這種內容……

  而且……

  「好想看~~我也想看亞當大人~~!」

  甚至連瑪格麗特也上鉤了。

  「瑪格麗特?」

  但是,眾人可不會這麼容易便宜她。

  「喂,不准你看免錢的!」

  「就是啊!我們可是辛辛苦苦才買到票的!」

  「怎麼這樣~~……」

  沒有買到預售票的瑪格麗特遭到千金小姐們的排擠。

  「拜託,讓我加入~~!」

  「不行!」

  但瑪格麗特無法死心地繼續與對方哇哇地交涉。

  「瑪……瑪格麗特,那種表演即使不看也……」

  艾略特向不像話的瑪格麗特搭話,想把她帶回去……這時候──

  「哎哎,各位。」

  救贖之神(蕾切爾)降臨了。

  「瑪格麗特小姐果然也很想看亞當大人吧。」

  「是的!我想看,我很想看!」

  「餵……喂喂,瑪格麗特……」

  蕾切爾指向一張空椅。

  「這是我以防萬一預留的座位,就給瑪格麗特小姐坐吧。」

  「可以嗎?」

  「喂,瑪格麗特?」

  蕾切爾露出聖母般的微笑頷首。

  「當然可以。面對亞當大人的笑容,任誰的心都會被擄獲的。來吧,瑪格麗特同志,請坐。」

  「謝謝你!」

  「瑪格麗特──!」

  瑪格麗特完全聽不進艾略特的話,欣喜至極地坐了下來。蕾切爾向她伸出手,手上放著兩枚金幣。

  「然後,這個給你。」

  「咦?金幣?」

  蕾切爾明知道所有千金都豎起耳朵傾聽,卻刻意壓低聲音向瑪格麗特說明:

  「亞當大人會穿著彈性良好的小泳褲……雖然在褲子裡塞紙鈔當小費是慣例……不過以硬幣,而且還是格外沉甸甸的金幣作為小費的話……」

  「……的話?」

  「在彈性良好的褲子塞進沉甸甸的金幣……那可會發生驚人的事態……」

  「驚人的事態?」

  千金小姐全都動搖起來。

  「我沒想到這一手!」

  「竟然……太厲害了!」

  「你……你們……」

  艾略特傻眼地環顧周遭時,看見瑪格麗特竟然跪在蕾切爾面前,畢恭畢敬地接下金幣。

  「餵……餵……瑪格麗特?」

  「地……」

  「地?」

  「地牢里有神明!」

  「瑪格麗特?」

  「喂,你們給我適可而止……!」

  艾略特為了掌握情勢而提高音量……

  這時候,一名硬是將肌肉結實的身體塞進一襲晚禮服的美青年從他身後翩然現身。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千金小姐們的尖叫歡呼聲,粉碎了艾略特的聲音。

  完全是個成人的時髦青年十分習慣應對女孩子,以熟練的舉止拋了個飛吻並咧嘴一笑。

  「嗨~~小貓咪們,表演很快就會開始,再稍等一下喔。」

  「喂,你也一樣……」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艾略特原本打算叫住亞當,卻被身後宛如海嘯般襲卷而來的尖銳興奮叫聲輾了過去。

  即使艾略特想提醒,一心只看著亞當大人本尊的千金小姐們早已不把他放在眼裡。

  「你們給我適可而止,否則……!」

  「亞當!亞當!亞當──!」

  「……欸,聽我說話……」

  「亞當!亞當!亞!當──!」

  *

  艾略特等人癱軟無力地走出來,獄卒在外頭迎接他們。

  「怎麼了?」

  「沒有,殿下他……」

  艾略特維持趴伏在地的姿勢,流下悔恨的眼淚。

  「可惡……我也是帥哥啊……平時在王宮裡接受眾人尖叫聲的明明總是我……該死,區區演員竟然敢在我的地盤……」

  「在帥哥競賽中落敗了。」

  「才沒有那種比賽!」

  「啊~~是對手不好啊。」

  「我也很厲害啊!」

  「您不是說沒有那種比賽嗎……?」

  「對喔!」

  艾略特愈發本末倒置,這時獄卒向他遞出一個收款箱。

  「殿下,抱歉。我也有我的立場……既然您都進去站著看了,多少都無所謂,能不能付點錢?」

  「哪有人在賣現場票的?」

  「殿下,您又離題了。」

  40變態與猴子一起喝酒

  艾略特王子的心情極度不愉快。

  「可惡,臭蕾切爾……我不會善罷甘休的!」

  他轉向身後,詢問身為侍從之一的伯爵家公子。

  「瑪格麗特的狀況怎麼樣?」

  「狀況不佳,病情還是一樣嚴重。」

  少年沉著臉搖搖頭。艾略特開始更激烈地大聲咒罵。

  「可惡!那個惡魔,真想立刻擰斷她的脖子……!竟然害瑪格麗特變成這副模樣……該死!啊,難道就沒有能立刻消滅那個瘟神的辦法了嗎?咕嗚嗚嗚,真想直接在地牢里放火燒死她──!」

  艾略特大吼……接著垂下肩膀。

  在他身後。

  「唔嘿嘿嘿嘿……亞當大人出色的腹肌……啊,真是太棒了……」

  度過幸福時光的瑪格麗特,露出口水快要流下的表情,精神恍惚。即使自那天起已經過了三天,她依然是這副失了魂的模樣。

  伯爵家公子表情黯淡地報告:

  「如果假設最糟的情況……她也有可能就這樣成了亞當•斯圖亞特的追星族……」

  「什麼?唯……唯有這一點無論如何都必須阻止!可惡!為什麼沒有醫師能治療這類疾病?」

  馬屁精們看著艾略特大吼並拿家具出氣,壓低聲音竊竊私語。

  「這樣下去,難保他下午不會真的去地牢縱火喔。」

  「是啊……但實際要動手放火的人應該是我們吧?」

  「說得也是……但再怎麼說,為了找碴而殺人實在是……」

  「有沒有什麼辦法幫他適當地排憂解悶啊……」

  侍從在艾略特沒察覺的情況下,悄聲咬耳朵商量。

  「嗯,就這麼辦吧。」

  「是啊,應該能適度地讓他消消氣。」

  「好……殿下,方便打擾一下嗎?」

  作為代表的侯爵家公子波蘭斯基帶著商量結果舉起手。

  「做什麼?」

  「是。要不要稍微煞煞氣焰愈來愈囂張的蕾切爾小姐的銳氣呢?」

  「……哦?」

  波蘭斯基等人一邊安撫情緒激動的艾略特一邊說明計畫。看見艾略特愈發產生興趣,馬屁精少年們暗自鬆了口氣,眾人交換了眼色。

  「好,就這麼做!今晚立刻執行,去做準備吧!」

  「收到!」

  連忙展開行動的少年們並未察覺到……

  黏在隨風搖曳的窗簾上的小小物體。

  *

  「吱吱──!」

  「歡迎回來,你今天跑去哪裡玩了?」

  蕾切爾溫柔地迎接從換氣窗進來的海利。猴子被她摟著梳理完全身的毛後,滿意地移動到邊桌上。

  「吱吱──吱吱,吱吱?」

  海利用手指在太陽穴旁轉啊轉的,最後握拳再張開。

  「哦,你去艾略特殿下那邊啊。」

  海利接著拿起桌上的筆,握住筆的尾端,一隻手比劃著名劃火柴的動作,另一隻手則模仿著火的模樣。

  「嗯~~他們打算帶鞭炮過來,從窗戶扔進來嗎?」

  海利點點頭。

  蕾切爾摟住海利,一邊輕撫它的頭,一邊悄聲說道:

  「海利,謝謝你,這麼一來我就能採取對策了。能麻煩你跑一趟,去監視人那邊嗎?」

  「吱吱!」

  *

  深夜時分。

  一群人悄悄地接近地牢所在的建築物。

  「燈似乎熄了。」

  「啊,那傢伙剛入睡吧……現在正好。」

  艾略特等人呈扇形散開,一邊靠近地牢的換氣窗,悄悄放低自己帶來的燭台,同時把剛買來的包裹一起打開。

  在最新的玩具中,有種最適合這種時候的物品,名叫衝天炮。一旦點著,就會沿著不規則的軌道亂飛,並在火藥燒盡前發出聲音爆炸……正可說是為了射進蕾切爾的牢房而被製造出來的玩具。雖然如果做得更龐大,似乎是能用來作為武器的物品,不過目前除了以聲響恫嚇之外,沒有更大的破壞力。

  不過,非常適合用在今天的目的上。

  「呵呵呵……我已經可以想見那傢伙倉皇失措的模樣了。好,發射。」

  「是!」

  他們撕破買回來的大量衝天炮包裝袋,取出第一根,正準備點火時……

  啪咻!

  從換氣窗傳來細微的破裂聲……與他們正要點火的衝天炮完全相同的物品,從內側往他們這邊飛出來。而且有好幾根。

  「唔哦!」

  「什麼?」

  由於己方散開來包圍著換氣窗,對方即使胡亂發射,也能擊中某處。衝天炮接二連三發射,並在己方陣地炸裂。

  「可惡,被搶先下手了!」

  「為什麼蕾切爾小姐一個人能發射這麼多?」

  己方共七八個人雖然拚命發射,但單是要飛到換氣窗就已經有難度,一根根都飛往完全無關的方向。

  「為什麼……?」

  「喂,根本沒有用啊!」

  由於與原先的意圖完全相反,令艾略特這方陷入了大混亂。

  「這也很有趣呢。」

  蕾切爾將一開始就設置在波板上的衝天炮一一點火。只要點著,衝天炮就會沿著波板的溝槽兀自飛出。因此與從未玩過衝天炮,拿在手上點完火才放手的艾略特那方相比,命中率高多了。

  「吱吱──!」

  在一旁把衝天炮排到下一片波板上的海利似乎也很愉快。

  「差不多該拿出特製鞭炮了吧。」

  「吱吱!」

  「冷靜下來!反正對方只有一個人,只要大家一起瞄準,應該就能壓制她取勝!」

  就在艾略特設法壓抑動搖時……

  唰啪啪啪啪啪啪啪啪!轟隆!

  一發鞭炮以前所未有的驚人聲響擊發。

  「什麼?」

  「喂,那個的聲音與威力都截然不同啊!」

  在接二連三飛來的衝天炮中,身為見習騎士的男爵家公子從飛來的物體輪廓識破了其真面目。

  「她把衝天炮綁成一束!不只綁了三四根……還綁上了鞭炮!」

  「竟然有這招……!」

  即使明知道衝天炮並沒有那麼大的威力,一旦在近處著地爆炸仍會令人一瞬間感到害怕。而且無論是聲音還是爆炸力,等級都與自己等人手上的衝天炮完全不同……

  就在一個人擊退七八人這種有失體面的事態下……

  下一個悲劇又接著襲擊而來。

  「咦?」

  其中一人正打算發射下一發時,突然發現理應在手邊的整袋衝天炮不翼而飛。他感到納悶地環顧周遭……結果發現一隻猴子收集了好幾袋衝天炮,正準備在引線上一口氣點火。

  「啊,喂,等等!如果在那種狀態下點火……!」

  在猴子退開的同時,在無人拿著的情況下點著的衝天炮開始雜亂無章地四處飛散。

  「嗚哇!」

  「喂,快逃啊!」

  衝天炮在腳邊朝難以預測的方向飛竄,四處亂飛並爆炸。猴子為了助長混亂,還將鞭炮一一點火,扔到僵住的人身旁。

  然後,最大的悲劇找上了他們。

  在周遭終於安靜下來後,渾身無力地癱坐在地的艾略特身旁,突然出現了一道人影。

  「……?」

  艾略特抬頭一看……竟是侍女長。

  「殿下……看來我前些日子責備您的話,您完全沒有聽進去啊……?」

  「啊,不是……」

  「說教的地點選在辦公室可以嗎?還是說……您想在夜班輪值人員工作時,跪坐在正面玄關呢?」

  「……在辦公室。」

  *

  「真是有夠慘的……」

  艾略特慢步回到房間來。

  他先受到綿延不絕的說教,然後再斥責手下計畫過於天真,此刻已經是各方面來說精神上受到打擊的狀態……他只想立刻睡覺。現在什麼都不想思考,只想倒到床上。

  他在客廳脫了外衣,打算直接穿著襯衫倒到床上而打開通往寢室的門時……今晚最後一場悲劇襲擊了他。

  當艾略特打開寢室的門時……看見一隻猴子。

  「啊?」

  無論怎麼看,都有一隻猴子。對方露出吃驚的表情……而且手裡拿著火把。

  「咦?你……等……那是?」

  猴子把手中的火把扔向艾略特,並趁他嚇到時從他身旁逃跑。

  「可惡!衛兵!縱火猴出現了!」

  雖然連他都搞不懂自己說出的話是什麼意思,不過猴子拿著火把待在艾略特的寢室里,除此之外他想不到其他可能。

  「臭蕾切爾,竟然突然來縱火這一招……?」

  找遍全王宮,白毛小型猴子只有那個笨蛋的寵物而已。艾略特踩熄猴子朝自己扔來的猴子尺寸火把後,慌張地確認房裡有哪處被焚毀。

  就結論而言,猴子並沒有放火燒家具。

  它似乎沒打算在室內縱火,遍尋不著燃燒的物品。只不過……出現了多餘的東西。

  「這是什麼……?」

  艾略特試著走進寢室,只見地板的各處都擺了鍋子。數量大約是十個。

  地板上鋪了一片板子,上頭堆著由松脂與木屑混合而成的物體,上方再擺著鍋子。猴子點著的似乎是板上的混合燃料。以中火慢慢加熱過度的鍋里,看起來裝著玉米粒和油。

  艾略特並不知道所謂的爆米花。

  在他採取任何行動之前(說起來,即使他立刻滅火,也沒那麼容易滅掉吧……),第一顆玉米粒在第一個鍋子裡爆開來。

  砰!

  「咦,什麼?」

  一發小聲的破裂聲響起,緊接著加速度擴展開來。

  唰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

  莫名其妙的白色顆粒四處彈跳。

  那白色顆粒眨眼間增加數量,簡直像是從下往上冒的冰雹,劇烈地撞上艾略特。

  「好痛!好燙!這是什麼?」

  於是,周遭一帶都散發著油香味……

  趕來的警備騎士全都束手無策。對他們來說,爆米花也是未知的物品,他們連能不能突然灑水都搞不清楚。

  就在不過來也無妨的侍女長趕來並大發雷霆的期間,白色顆粒仍持續增加……當莫名其妙的爆炸平息時,艾略特的房間已經被放眼望去儘是一片雪白的白色顆粒污染了。

  *

  波蘭斯基精疲力竭,他經過後院,正準備抄近路

  回家。途中他想要小歇一會兒,於是坐到走廊的平台上喘口氣。

  「唉……累死了。」

  今天的徒勞無功感格外嚴重。沒想到蕾切爾小姐竟會以衝天炮反擊……她一開始就連這種東西都帶了進去嗎?果然是位恐怖的千金小姐。

  「啊……既然都要被千金小姐耍著玩,為平胸效力還比較有價值呢……」

  蕾切爾小姐的類型正好相反。而且她還長得高又漂亮,完全沒有可愛感。

  「儘管同樣充滿自然美……但果然還是瑪格麗特小姐更好啊,嗯。」

  他兀自感到認同,下意識看向前方時……看見一隻猴子。它身上背著籃子,看起來像是碰巧路過。記得名字叫作……

  「……『亨利』?」

  記得這傢伙應該是蕾切爾小姐的寵物吧。

  「吱吱──!」

  猴子拚命搖頭,不過他不認為在王宮裡會有兩隻同樣的猴子。雖然不清楚它為什麼極力否認,不過自己與殿下不同,並不打算連猴子都欺負。

  「你在這邊亂晃是無所謂……不過可別在奇怪的地方惡作劇喔。」

  不知道猴子聽不聽得懂,他還是姑且提出忠告。就算是波蘭斯基,也不知道它是在艾略特的房裡盛大地惡作劇後回來的。

  「嗯?」

  回過神來,「亨利」已經靠近波蘭斯基,窺探他的臉。看來所謂的寵物在不中意的人類出現時,反而會格外在意。

  「亨利」放下背上的籃子,從裡面拿出橘子遞給波蘭斯基。

  「吱吱──」

  「怎麼,要給我嗎?你真是個好傢夥……」

  「亨利」將橘子交給波蘭斯基後就在他身旁坐下,一副「如果有話想說,我可以聽喔」的感覺仰望他。

  「原來如此,這樣看起來,所謂的寵物還真是可愛啊。」

  雖然不知道它是否聽得懂人話,但莫名想抱怨的波蘭斯基還是結結巴巴地向「亨利」抱怨起來。

  「就是這樣。我明明已經很努力了,卻一直得不出成果……」

  不知道猴子有沒有聽懂,但它邊聽邊點頭。在他說到一半停下來時,「亨利」還以肢體語言表示「你等一下」然後起身,暫時消失了蹤影……結果當它回來時,手上竟然拿著一個迷你瓶威士忌與小酒杯。

  「吱吱!」

  它動作靈巧地排好兩個杯子,倒入琥珀色的液體後,把其中一個遞給波蘭斯基。

  「吱吱──!」

  「喂,你是從哪裡拿出這個的?」

  「吱吱吱!」

  「咦?主人的?會挨罵的只有你,所以我不用在意?『亨利』,你是個真男人啊……」

  深感欽佩的波蘭斯基感激地接過,與猴子「亨利」一同舉杯。

  雖然它是只猴子,實際上不會喝酒,但這樣做感覺就像正在酒館裡與推心置腹的朋友聊天似的。「亨利」也很懂得抓時機,會一邊點頭附和波蘭斯基的話一邊不斷替內容物減少的酒杯斟酒。

  不知不覺間,喝個爛醉的波蘭斯基就開始向「亨利」抱怨起工作之人的痛苦。

  「殿下完全不知道別人有多辛苦。」

  「吱吱。」

  「對,就是這樣!唉,真羨慕那些不懂在人底下工作的辛苦的人~~」

  「吱吱~~」

  「你懂嗎?你懂我的心情嗎?就是說啊~~」

  「吱吱,吱吱!」

  「扔出辭呈然後揍他?啊哈哈,如果辦得到就好了。」

  雖然幾乎算是獨自喝悶酒,不過有人能傾聽自己抱怨真是愉快。如果對方是貴族就得考慮面子,即使對象是妻子,想必也很難完全不顧形象。

  到了酒瓶喝乾的時候,波蘭斯基感覺心情已經好了許多。

  「好,那麼我該回去了。」

  「吱吱!」

  「啊?哦,別擔心,門口會有馬車來接我!嗯,『亨利』,謝謝你啊。」

  「亨利」把喝完的空瓶與酒杯收進背上的籃子裡,又遞出一塊看似硬布的物品。

  「嗯,這是什麼?」

  「吱吱~~嘎嘎!」

  「好東西?大部分的人會因為這個打起精神?哈哈哈,真不好意思,竟然把寶物送給我,我就心懷感激地收下嘍。」

  「吱嘎──」

  與揮著手的「亨利」道別,波蘭斯基在滿天星斗下邁開腳步。

  總覺得煩惱已經一掃而空了,這麼一來從明天起似乎能繼續努力。

  波蘭斯基心情愉快地仰望滿月,眯細雙眼。

  然後,在他正要通過第一道城門時,由於形跡過於可疑而遭到盤查。

  *

  「是波蘭斯基侯爵家的嫡長子閣下嗎……工作辛苦了。」

  與恭敬的言詞相反,一臉狐疑的騎士像要擋住波蘭斯基的去路般站在他面前。他身後還有另一個人。

  「您似乎喝了不少啊……今天沒有派對吧?是被殿下勸酒了嗎?」

  「不,我是跟朋友在附近喝到剛剛。」

  「哦……除了殿下以外,在王宮裡還有哪位會勸您酒嗎……?」

  「嗯,是猴子『亨利』。」

  即使這是事實,如果是平時的波蘭斯基,應該能轉得更好吧。不過他現在剛喝完酒,而且雖說是迷你瓶,喝光一整瓶蒸餾酒,一般人即使酩酊大醉也不為過。

  問題出在對象根本不可能拿得出酒,還是出在對象是只猴子上呢?提問的騎士等人全變了臉色。

  「……閣下,現在可不是開玩笑的時候。」

  「我沒有開玩笑!」

  「這樣啊。那麼,您是與誰喝酒了呢?」

  「就說了,是猴子『亨利』啊。」

  「……這樣啊。那麼,退一百步來講,您是與猴子喝酒的話,是邊喝邊做什麼呢?」

  波蘭斯基乘著酒勢抬頭挺胸回答:

  「哦,我請他聽我抱怨工作上的苦水!」

  「……抱怨工作?對猴子說?」

  「沒錯!」

  「……猴子怎麼說?」

  「嗯,它說如果我真的討厭,就扔出辭呈揍我的上司!」

  「……猴子這麼說?」

  「是啊,那當然。畢竟在場的只有我跟『亨利』啊。」

  「……這樣啊。」

  在前面詢問的騎士對身後的騎士使了個眼色。在後方擋住去路的騎士就暫時離開,從城門找來增援的士兵。

  「對了……閣下,您手上拿著什麼?」

  波蘭斯基就那樣將「亨利」剛才送給自己的「某物」拿在手上。

  「對喔,這是什麼呢?」

  他攤開一看……發現是用來支撐女性胸部隆起的,那個物品。

  「……就下官看來,那似乎是女性的貼身衣物。」

  「嗯,沒錯。這叫緊身胸衣。」

  「……請問您是從哪裡拿到的?」

  「這個嗎?這是剛才喝酒時,『亨利』送給我的。」

  「猴子送的嗎?」

  「猴子送的。」

  騎士已經不再壓低聲音,他命令蜂擁而至的士兵將波蘭斯基帶去騎士團值勤室。

  「不,等等等等!這是真的,我真的是從猴子那裡收到的!」

  「……退一萬步來講……為什麼猴子要將女性貼身衣物送給閣下?」

  「那當然是作為友誼的證明啊!」

  提問的騎士又對另一個人低語:

  「喂,或許再找些人增援比較好。」

  「我馬上安排。」

  「為什麼會得出這種結論啊!」

  「下官倒是覺得不會得出這種結論才不可思議……那麼,換個問題。您認為猴子為什麼要將這個作為友誼的證明送給您?」

  「哦,似乎是因為……收到的人都會因此打起精神。」

  「喂,去調查看看有沒有女性受害。既然是這種程度的變態,受害者或許是身分崇高的女性。」

  「考慮到腦袋的狀況,似乎不能限定女性的年齡啊。」

  「就~~說~~了~~你們為什麼要把我當成奇怪的傢伙?」

  「因為您完全就是個變態……失禮了,是因為您說那是只猴子給您的東西。」

  「我知道這是誰的喔!畢竟是『亨利』拿來的,所以這肯定是蕾切爾•佛格森小姐的所有物。」

  「那麼,您為什麼不打算當場將它退還?」

  「因為這充滿了『亨利』的友誼啊!」

  「喂,總之去一趟地牢向佛格森小姐確認。」

  「說起來,是不是應該把這傢伙也

  關進地牢里啊?」

  「怎麼能將這變態與千金小姐關在一起!」

  騎士們已經絲毫不打算掩飾,光明正大地在當事人面前商量起來,波蘭斯基開口抗議。

  「你們認為我出於自己的興趣,偷了蕾切爾小姐的貼身衣物嗎?」

  「是的,沒錯。確實如此。」

  「開什麼玩笑!」

  波蘭斯基賭上自尊……沒錯,賭上王國平胸主義協會會長的威信宣告:

  「我根本就不可能會對蕾切爾小姐的貼身衣物感興趣!我可是個道地的平胸主義者!只會對些微的隆起感興趣而已!」

  「喂,多召集些人過來!要是讓這個戀女童癖的傢伙逃跑就糟了!」

  「你們是怎樣!我不是說了嗎?我是個平胸主義者!為什麼要把我當成戀女童癖!」

  「為什麼你認為剛才所說的話不會讓你被認定為戀女童癖?」

  「你們是白痴嗎!」

  信念堅定的男人波蘭斯基,堂而皇之地向逼近的警衛放話:

  「平胸主義是喜愛些微隆起的人!戀女童癖是喜愛幼齒的人!這兩者失之毫釐,差之千里!只有一點特質重疊,不過是完全不一樣的興趣嗜好!」

  「好好好,剩下的到騎士團值勤室再聽你說!好了,不准抵抗!」

  這一天。

  那些撞見被騎士押走的年輕貴族的人,全都目睹了他持續悲痛吶喊的模樣。

  「不對!完全不同!聽好,平胸主義不是戀女童癖!平胸主義不是戀女童癖啊──!」

  *

  身為總管的蘇菲亞難得地前來地牢報告。

  「由於國王陛下等人差不多要抵達王都了,我想來與您討論方針。」

  「說得也是。等陛下回來後,這起騷動就要落幕了,我可不想在最後搞得亂七八糟。」

  當主人等人在商量時,海利在一旁一邊吃著蘋果,一邊回想起自己剛才在走廊上遇到的年輕人。

  那雖然是個把海利的名字記錯的粗心之人,不過一會兒哭一會兒笑,是個有趣的傢伙。他冗長地說了許多自己聽不懂的話,最後心情愉快地回去了,所以煩惱應該解決了吧。

  海利在離別之際,把所有雄性都會喜歡的東西送給對方。畢竟主人有許多件,送他一件應該也無妨吧。

  希望他能因為那個而過得愉快。

  海利從小小的換氣窗眺望夜空的星星。

  *

  「殿下,廚師說這叫作『爆米花』,似乎是可以吃的食物喔。」

  「那種事現在無關緊要!該死的蕾切爾,根本不是睡覺的時候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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