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零九章:其實你不過是在砥礪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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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子細膩瑩白的肩頭上映著火光,一大片被沸水燙過的暗粉色傷疤赫然現顯,上面隱隱有黑褐色的斑點,應是褪去結痂後的現狀。

  傷疤順著手臂朝下,像一片猙獰的蜈蚣,一直攀爬延展到被裙襦遮蓋的地方,仿佛在繼續往下、往下,像一條流暢奔騰的河,你不敢想下面到底還有多深。

  小杏子伸出烤火的手,驀地停在了燦爛的火光前,面前,蓬勃燃燒的火焰長時間炙烤著手心,愈發的滾燙,仿佛要順著通紅的指尖猛地竄入心臟,一下就攫取你最脆弱的地方。

  她盯著那起伏火光後,女子的肩頭,漆黑的瞳孔里火光跳躍。

  耳邊是樹枝杈椏燃燒出『咔嚓咔嚓』的聲響,生生映的那道傷疤驀然鮮活起來,像一條遊動的蛇,無聲的向她潛游過來,一口口啃噬她的心。

  「為什麼……你從來沒有說過?」

  她張了好久的嘴,聲音有些干啞。

  透著愈燃愈烈的火光,空氣中的一切都不顯得低沉,甚至有些激烈,近在耳邊的質問不知摻雜了怎樣的情感。

  小桃子嗓間哼出了一個微不可察的調子,她忽然低下了頭,將滿頭零散的髮髻深埋入微曲的雙膝,輕顫的語道里甚至有些哂笑,「跟誰說啊?你見過哪個討人歡心的孩子,向別人抱怨過的?」

  小杏子沒說話,只是眉頭有些輕囊。

  她定定看著映在手指上的火光,想到不知是何時,她忽然提出來要和她分房。

  現在想想,好像就是擇侍的事情定下來那日吧。

  她低下頭,嗓間有什麼好像被堵住了,許久,她才重新抬起頭。

  「薔兒為什麼要那樣做?你都已經是老夫人身邊最寵愛的丫鬟了,她怎麼敢?」

  她說到最後一個字的時候,平靜的面龐連帶著牙齒都有些巍巍顫抖。

  總感覺有些掩埋已久的事情,有些不為人知的傷痛,在慢慢的、慢慢的露出最原始的痕跡。

  而她不知道,她能不能承受。

  「很簡單。」

  小桃子手中攥著一縷髮髻把玩,微微擴著嘴角,儘量讓自己笑著說話,或許這也早已成了一種習慣。

  「杏子,你把我想的太完美了,真的。」

  她重複了兩句。

  「可我完全不是你想像中的那個人,完全不是。

  你知道,有些時候善良、天真、爛漫,和大家所推崇的真性情,都是可以偽裝的。只是在偽裝的過程中,漸漸的……漸漸的,所有人都信以為真,甚至開始連你自己也這麼認為了。」

  「薔兒潑我的這一下,是我應得的,因為我搶了她的東西。」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為什麼,她們姐妹倆對我們如此懷恨在心,為什麼好像所有的丫鬟,對待我們的態度都像笑面虎嗎?」

  「你還好,因為你才是真性情,而我的偽裝,讓所有人厭惡。」

  「我曾經親耳聽到有丫鬟在私下裡討論我,她們叫我馬屁精,罵我虛偽至極,可那有什麼呢?見到我,她們還會親切的叫我小桃子姐姐,這個世道,你要想站穩腳跟,從來不必在乎別人的眼光。」

  「老夫人內侍是早就定好的,最初並不是我們。」

  「顧府里丫鬟紛紜,什麼樣的家世背景、討巧精緻的姑娘沒有,你不會真的認為老夫人是可憐我們兩無依無靠吧?」

  ……

  「你那時說,老夫人看上了你的女工。」

  小杏子聽到這裡,喉間微微動了動,說完便低下了頭,看著腳底冰涼的土地,這樣的話,好像連自己都騙不了自己了。

  「呵……」

  小桃子聞言,忽然放開了笑了一聲。

  她不知想起了什麼,一直在笑,最後笑的雙肩都有些顫動了,清淚一滴滴的砸在地上。

  「這就是我最卑鄙的地方,連那樣一個溫厚純善的老人,都忍心欺騙。」

  「老夫人擇侍之時,我恰巧經過梨園,聽到裡面檀掌事在力薦人選,已經定下來了,就是她房裡的薔薇二人。

  沒有什麼不公平的,本來這就是個有關係、背景就好走路的世道。

  可我卻知道,這是我們唯一的機會。

  杏子,你知道如果我們沒有選上,或許還能在府上侍奉幾年,可年齡到了我們就該出府了,不是每個人都能像檀掌事那樣留下來。

  可我該怎麼離開阿慎?回老家,阿爹只會隨意給我找個人嫁了,連嫁妝都微薄的可憐。

  你又該怎麼回到那個你提都不想提起的家?

  那時候我們都太年輕,一切的根基都淺顯的像浮在地面上一樣,根本不用人來剷除,風一吹就倒了。

  可我們除了自己,誰也依靠不了。

  我知道老夫人和老爺關係不好,老爺常年下海經商,他心裡有人,是他的青梅竹馬,不是老夫人,但老夫人卻愛老爺如命。

  所以宣侍那晚,我連夜找了文心齋最富盛名的先生,花光了這些年積蓄的月錢,求他幫我模仿一封信。

  一封老爺寄給夫人,傾吐思念之情的信,信里字字句句動人,相思入骨、百般纏綿。

  卻是假的。

  我將信件偷偷交給老夫人,還說了很多老爺怎麼怎麼愛夫人的言語。

  老夫人高興壞了,其實她只要多想一點,就能知道那信有多虛假,可她只是個迷失在愛情里的可憐人。

  我不知道時至今日,她知不知道那封信是假的。

  但那天她抱著我好久,興奮的都哭了出來,我在她身邊留了一天,後來這事就定下來了。」

  小桃子再抬起頭時候,發現杏子在靜靜的看著她發呆。

  那眼神,平靜的像一潭死水。

  她伸手揩了把眼角的淚,嘴角微微擴張,語氣里掩藏不住幾分數不出的落寞,「怎麼,重新認識我了?」

  小杏子緩緩收回被烤的滾燙的手,那手抵在冰涼的地面上。

  一種無言的冷熱交融感,就像在心頭翻湧著一般,說不出滋味。

  她說過,小桃子姐姐,什麼都比她好。

  她說過,我們是最親密的朋友,可我們不平等。

  她說過,小桃子姐姐大多數都在笑,機靈的笑,沒心沒肺的笑,狡黠的笑,逗人開心的笑,她一定是有很多值得開心的事,值得開心的人,所以才笑。

  她說過,有些人可能真是幸運的讓上天都賞飯吃。

  可現在,她就坐在她的對面。

  十幾年以來,她比任何一天都真實存在在眼前。

  而她怎麼都嫉妒不起來了,她付出了太多。

  老夫人怎麼可能看不出那封信是偽造的,這麼些年,老爺何曾對夫人說過一句溫情的話。

  可小桃子姐姐她為了生存太努力了,緊張的精神崩到了極致,甚至能看透人心最空虛的地方,她是最適合呆在老夫人身邊的知心人。

  不是沒有道理的,老夫人寵她,不是沒有道理的。

  哪有什麼上蒼寵兒,一帆風順,所有人不過都是在默默砥礪前行。

  「杏子,我有時候真的很羨慕你,羨慕你總能表現自己最自然最舒適的一面,無論別人說什麼,你問心無愧。可我不能,我活成了別人想要的樣子。」

  她的聲音有些控制不住的哽咽,像是在為自己感到悲涼。

  「別說了,你別說了。」

  小杏子低下頭,胸膛一陣陣的顫抖。

  隱隱的她感覺腿都有些酸麻了,可那早已麻木的心臟不知怎麼的,漸漸的她竟開始感受到它的跳動。

  「可就算是這樣,討厭我的人依舊千千萬,你當薔兒、薇兒為什麼耗在府里?

  她在等我跌下去,等我跌下去那一天,狠狠地踩在腳底。

  所以我不能跌下去,我要討好夫人,我甚至要一直爬、一直爬,不能有一刻的鬆懈,因為只有這樣,我們才能永遠這麼平穩的走下去……」

  小桃子還在繼續,說到一半的時候,隔著恍惚騰起的火焰,小杏子情緒驟然崩潰了起來。

  「別說了,我讓你別說了!」

  她緊緊咬著牙,雙手抱著頭,劃破天際般嚎啕的聲音,響徹了整片田野,撲稜稜驚起了蘆葦盪大片鴨鶴。

  桃子嘴裡的每一個字,都想一根根細細密密的毒針,朝她的心臟狠狠扎來。

  以前,桃子姐姐告訴她,小孩子要好好長大,然後她護她好好長大;

  後來,她又在心裡問,長大了又該如何慢慢變老呢?

  哦,原來她還要護她慢慢變老。

  淚水順著下巴『啪嗒啪嗒』一聲聲重重的砸在地上,她眼前開始模糊,模糊的看不清一切,更看不清她自己。

  「杏子,別哭,你別哭,我們不能哭。」

  小桃子望著她顫動的背影,腳步有些趔趄的跑過來,嘴邊擠出一抹一貫討喜的微笑,緊緊的抱著她的身子。

  「桃子姐姐,桃子姐姐我跟你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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