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南疆大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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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殘陽將盡,喧鬧了一日的紫禁城終於靜了下來。

  這天是個不尋常的日子,十九歲的奕詝在皇宮太和殿上登極稱帝,改年號為「咸豐」。自此,奕詝成為自清兵入關後的第七位皇帝。

  深夜子時,寧靜的夜空忽見一流星閃過,於空中劃出一條白鏈,往南而墜,隨之便是傳來一聲炸響。

  奉旨在這一日夜觀星象的欽天監,心中為之一顫,忙一頭鑽進書庫翻閱史料。誰料,剛剛抽出一本《明史》才翻了幾頁,他便仿佛遭了霹靂一樣,一下子癱軟在了地上。

  夜巡的士兵路過此地,見狀忙上前扶起了欽天監。不經意間,他們看到地上那本打開的《明史》上印有這樣一段文字:崇禎十五年一孟春之夜,天空忽現賊星橫空而過,自西南墜,隨之炸響,京師震動。翌日來報,李自成舉十萬逆賊於陝南舉兵……

  第二日,天剛蒙蒙亮,這位欽天監自觀象台匆匆趕往乾清宮。

  乾清宮裡站滿了文武百官,咸豐小皇帝睡眼惺忪地坐在雕龍寶座上。

  初上早朝,這位年輕的皇帝從未起過這麼早,難免有些困意。

  欽天監踉踉蹌蹌跑進大殿,「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

  咸豐打了個哈欠問道:「陳卿家,什麼事讓你這麼慌慌張張的?你奉旨夜觀星象,星象如何,快跟我——」話未說完,立即改口道:「不,快跟朕說一下。」

  欽天監把昨天夜裡觀到的奇異星象一五一十地告訴了咸豐,而後又誠惶誠恐地說:「此星象預示……恐怕……」

  他結結巴巴說不出口。

  咸豐小皇帝似乎對此很感興趣,忙問道:「恐怕什麼?——你快說呀,朕恕你無罪!」

  「恐……恐怕天下要……要大亂了……!」欽天監說罷,趕忙舉袖揩去額上溢出的汗珠子。

  年輕的皇帝天真地笑了:「看把你給嚇得!當下朕的天朝民風淳樸,歌舞生平,哪來的什麼大亂……陳卿家多慮了,多慮了!」

  「皇上聖明,皇上聖明……!」眾臣連連俯首稱道。

  在說這句話的時候,咸豐或許還沒料到——自己的天下,果真就要大亂了。此時,一場席捲天下的動亂,眼下,正在密雲不雨之中……

  ……

  南疆大地。

  「轟隆!——」

  一聲響雷震得山鳴谷應。

  剛剛落日的時候,先前還是牛毛般的細雨,突然間瓢潑似地澆了下來。

  山間的草木在悽厲的風雨中不斷地顫抖著,空中也開始漸漸漫上了一層水霧。

  一條二三尺寬的泥濘小道,一直蜿蜒幾里長盤在山半腰上,這便是廣西大藤縣新旺村通往外鄉的必經之路。

  小道上忽然冒出了一個人,身披著蓑衣,頭戴竹笠,在滿是泥漿的道上匆匆走著。

  看相貌,這男子年齡不過二十,眉清目秀,個頭不太高,身板看起來倒還顯得有些單薄,原來是新旺村李世高的兒子李秀成。

  李家三代佃農,整年裡靠幾畝佃田度日,除去佃租,糧食已所剩無幾。為生活所迫,他只得離開村子到外鄉的一個財主家去幫工。

  現在剛忙完春耕,他掙了幾吊錢正要返回家去。

  快到村口的時候,李秀成下意識伸手摸了摸系在腰間的錢袋。錢袋癟癟的,沒有一文錢。他在雨中怔住了,不由得攥緊了手中的錢袋,自言自語低聲罵道:「掙的錢全都餵那幫狗東西了!」

  本來,幫完工的時候他是掙了幾吊錢的,但就在他得了錢上路,翻山到朝八社的時候,正巧遇見一個衣衫襤褸的農婦在社壇邊分娩。

  誰料,當地幾個地痞流氓卻誣她「褻瀆神靈」,非叫她拿出錢來給社壇「燒炮掛紅」不可。這位婦女身無分文,急得要投河自盡。

  李秀成目睹其狀,上前制止住了婦女。

  他年少時曾跟著師傅四處雜耍賣藝,練就了一手好功夫,撂倒這幾個流氓根本就是張飛吃豆芽兒——小菜一碟。

  原本他也想出手狠狠地教訓一下這幾個流氓,可轉念一想,等教訓完了這幫流氓,還不知道自己走後他們會怎麼報復這位婦女呢,情急之下,他只得只好忍氣吞聲,把幫工掙的幾吊錢給了這幾個流氓,這幾個流氓才肯罷休。

  「我不在家這幾日,該死的鄉兵肯定又上我家去要慰勞捐了!他們可別為難了我的爹娘……」想到此,李秀成不覺加快了腳步。

  前面不遠處就能望到自己的家了,遠遠望去,李秀成隱約看到自家的茅屋檐下,一個頭頂竹笠的女人正站在那裡四處張望。

  見他向這邊走過來,這女人朝他喊道:「是你嗎……秀成?!」

  這清亮中透著滄桑和關切的聲音好熟悉,正是母親的聲音。

  「娘!——我回來啦!」他疾步向母親跑來,腳底踏起的泥汁飛濺在小道兩旁的草木上。轉眼間,已來到屋檐下。母親為他解去竹笠和蓑衣,他用手捋去頭上的水珠,卻見母親一臉愁容。

  「怎麼了娘?」

  母親嘆了口氣:「到屋裡說吧。」

  屋裡,母親摸索著點燃了昏暗的蓖麻油燈。

  李秀成這才看清父親李世高和弟弟李明成原來也在屋裡,父親坐在竹椅上吧唧吧唧抽著旱菸,一張黝黑的臉上滿是愁容,明成呆呆地托腮坐在一旁。

  見李秀成回來,他們不約而同站起身,父親強作笑笑:「回來了。」明成則驚喜地上前給了他一個擁抱:「哥!」

  父親母親都愁著眉苦著臉,李秀成似有所悟:「是不是因為那幫畜生……」

  他們點了點頭。

  「他們為難咱家了?」

  「他們說,如果到了明天你還沒有回來,再交不上錢的話,他們就把咱家的房契拿去作抵押,還好你出外掙錢回來了。」

  李秀成一怔,有些失望地說:「錢倒是掙了幾吊,可是……」

  「出什麼事了?」

  他一聲嘆息,憤憤而又無奈地把回鄉途中傾囊相住產婦的事告訴了家人。

  「你怎麼不狠狠地教訓一下那幾個流氓!」弟弟明成也憤憤地說。

  「本來我是想這麼做的,可是我後來一想,萬一我走了以後,那幫流氓再為難那個婦女怎麼辦?於是我就……」

  母親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可是……明天要是鄉兵來了,咱怎麼辦?」她有些擔心地說。

  李秀成略經思忖,笑了笑說:「你放心好了,等明天他們來了,我自有辦法應付他們。」

  低矮昏暗的茅草屋裡,只聽得父親一聲聲的長嘆。

  果不其然,第二天天才剛大亮,家裡就來了兩個鄉兵,他們中一個長著半臉疤瘌,一個是細條高個兒。

  疤瘌臉原是這村的一個潑皮,因他強暴一個鐵匠的女兒,鐵匠一氣之下把燒紅的烙鐵貼在了他的臉上,從此便留下了這個疤。

  剛一進院門,他們人便衝著在院中劈柴的李秀成的父親嚷嚷起來:「李世高,你兒子回來了嗎?該交慰勞捐了!」

  李秀成聞聲從屋裡走出來,疤瘌臉一副無賴的樣子朝他嚷道:「呦!李公子,你可回來了。怎麼樣,出外賺了大錢吧!我們兩個可都來好幾趟了,趕緊交慰勞捐!」

  「啥慰勞捐?」李秀成一副懵懵懂懂的樣子問。

  「別跟爺來這個!」疤瘌臉有些不耐煩地說,「趕緊掏銀子別廢話!眼下洪秀全那幫長毛賊在南邊兒造反,看樣子就要打過來了。長毛賊可都是些吃人喝血的角兒,我們鄉兵保一方平安,在前邊跟長毛賊火拼,叫你們捐倆錢還虧你們了!不捨得這倆銀子,到時候長毛賊一來你們全都沒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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