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四章 ─暗夜的追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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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你知道修辭學嗎?

  蒼生的記憶中,姊姊在最後那次出發的前一天晚上這麼說過。

  ──用日語念起來很艱澀,以〈輕率福音〉來讀是〈Rhetoric〉。

  年幼的蒼生懵懵懂懂地點頭。

  當時,姊姊二十二歲,蒼生十二歲。

  記憶依舊鮮明,感覺不出時間已經過了五年之久。

  那個時候,他還搞不懂修辭與文字遊戲有何不同。

  ──語言和女孩子一樣,都很擅長修飾自己。

  姊姊溫柔地笑著,像是要到遙遠的地方去。

  ──納貝流士,這個靈體一直從旁協助我。

  陌生的名字自她口中吐出。

  ──為了以防萬一,我把它託付給你。

  「萬一」是指什麼情形,蒼生儘可能不去思考。

  ──它很擅長修辭。所以你得小心,不要被它搞糊塗了。連我也有一次險些讓它吃下肚。「飾而不侍」──這點雖然討人厭又讓人傷透腦筋,但它其實是只害怕寂寞的可愛狗狗。

  納貝流士。蒼生記住了這個名字。

  ──明天我要再次前往西歐。對,那對聖語騎士來說是很重要的工作。不過,我的夥伴都很優秀,不需要擔心。

  姊姊難得把話說得這麼含糊。

  ──如果有萬一的情況發生,你記住了,叫出那個靈體有個條件。如果不能遵守條件,我可是會生氣的喔。

  條件是什麼?蒼生回問。

  ──條件就是「當你為了保護珍惜自己的人,不惜粉身碎骨的時候」。

  姊姊的體溫有些溫暖。

  ──這個給你。

  姊姊遞給他一本封面剝落的黑色皮革日記本。

  ──等那個時候到了,你再打開來。

  姊姊說著,用擅長的修辭把真正的用意敷衍了過去。

  ──不過,姊姊希望你永遠不會有需要打開的時候。

  她抱住蒼生。

  天亮後,她的體溫也消失了。

  「你想為遭到殺害的朋友復仇嗎?」

  野獸的嗓音震動鼓膜。

  蒼生的注意力從零碎的記憶拉回現實。

  「……什麼?」

  他尋思著黑犬的話,不由自主發出疑惑的聲音。

  「你的表情像是在懷疑我怎麼會知道。你到鏡子前面去照照你那張蠢臉,你的眼神就像想把某個人宰了。我不討厭這副模樣就是了。」

  我真的有表現出來嗎?蒼生暗自心想。

  「這種事自己不會有感覺,尤其是一心要報仇的傢伙。」

  野獸繼續說下去:

  「人們在各個國家的戰場將我召喚出來,把骯髒又沒有回報的工作推給我。被報復的想法沖昏頭的人大多不會成功,橫死的前輩留下的遺言還是挺有聽取的價值。」

  野獸的雙眸流露出哀傷。

  「我不會害你,報復這種事還是停──」

  「納貝流士,你的主人是我,區區靈體不許放肆。」

  蒼生駁斥了野獸的忠告。

  畢竟對方是上級靈體,在聖人的面具底下,不曉得藏有什麼血腥的企圖。要是輕易相信它,頭再多顆都不夠。

  少年小心翼翼地試探著對方。

  ──喂喂,希未亞,你怎麼沒教好弟弟啊。

  黑犬向以前的主人發起牢騷。

  不過,這種人倒是單純。犬靈心想。

  「嘖,你要我聽你的指示嗎?」

  「你理解自己現在的狀況嗎?尊貴的上級靈體是過度讚譽了,狗就要有狗的樣子,系著項圈、搖著尾巴。」

  「什麼?小子你以為自己是──好險!?」

  忍無可忍的黑犬身體一個後仰。因為制御術式差點又要發動了。

  ──雖說我們講話都很難聽,不過這個樣子根本是虐待動物。

  黑犬看著寫在身上的土屬性義大利語術式,忍不住沉吟。

  「喂,小妹妹,你那位amore(愛人)的前戲不會太強硬了嗎?」

  黑犬尋求起幫助。

  並同時忍不住讚賞一時起意將詞彙翻譯成義大利語的自己。

  「──嗯?」

  黑犬這時才注意到雪音的模樣。

  ──不可能,如果真是這樣,未免太巧合了。

  「喂,你叫什麼名字?」

  為了謹慎起見,黑犬開口詢問她的名字。

  「……雪音,我叫冰乃華雪音。」

  ──居然有這種事。

  黑犬仰天長嘆。

  第九師團那個與朱美並駕齊驅的男人的寶物,居然這麼碰巧就在這個小鬼身邊。

  「你就是冬冴的妹妹啊,和你哥哥一樣皮膚白得沒有血色呢。」

  「你怎麼會認識我哥哥?」

  「豈止認識。我在第九師團的時候,可是和那個傢伙同吃同睡咧。」

  「賈倫,這個靈體究竟是……」

  「納貝流士,可以說是姊姊得力右手的上級靈體。」

  「不過希未亞是個左撇子。」

  野獸挑起他的語病。

  「和小鬼聊天也聊夠了,希未亞在哪裡?她在這棟屋子裡吧?」

  快把主客請出來──黑犬這般催促著。

  蒼生聽見他這麼說,難掩驚訝。

  ──原來它不知道姊姊發生了什麼事。

  蒼生往雪音望了過去,正好看見她欲言又止的視線。

  「喂喂,怎麼了,兩個人都不說話。」

  黑犬嗤笑了起來,蒼生與雪音的臉色卻逐漸陰鬱。

  「姊姊她……不在這裡。」

  蒼生垂著頭低聲說道。

  他的嘴唇抖得比自己想像得還要厲害,為了不讓對方發覺,聲音自然變得微弱。

  這個異狀沒有逃過野獸敏銳的注意力。

  ──小鬼有事情瞞著我。

  黑犬相當確信自己的直覺。

  「姊姊在其他地方。」從少年沒有放棄希望的口吻,野獸的腦中竄過不祥的預感。

  與此同時,它注意到自己尚未確認最重要的事實。

  「等一下。喂,小丫頭!現在是西元幾年!?」

  「2……2220年。」

  「……什麼!?」

  野獸詛咒起自己的愚蠢,駭人的靈氣在腳邊的地板劃出裂痕。

  「納貝流士,別亂來。」

  在蒼生牽制前,狂犬以低沉的嗓音問道:「小鬼,回答我一個問題。」

  「……希未亞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姊姊她──」少年說到這裡停頓片刻,才接著道:「她違背國家命令,殺死所有隊友,現在下落不明。」

  野獸睜大了雙眼,眼裡充滿驚訝。

  「她把你託付給我。如果你敬重她這個主人,就遵從她的意志,成為我的助力吧。」

  雖然沒有沙矢音老師那麼差勁,但蒼生也覺得自己實在演得不怎麼樣。

  他無法容許殺害加洛莉娜的人若無其事地活在這個世上,促使他行動的只是這種私人的情感。不過,為了馴服野獸,他認為這麼說最有效果。

  為達目的,不擇手段。

  沒想到自己不知不覺間愈發像個模範的聖語騎士。

  他如此自嘲,並屏息以待曾是姊姊得力助手的野獸會如何回答。

  2

  「你要我做什麼?」

  十分鐘後──

  黑犬正式向主人問道。

  「我要你潛入學院,從現場追蹤莉娜的氣味。」

  「學院是指那個西爾比學院嗎?」

  「是西爾比沃斯學院。」

  「愛計較的男人。反正除了希未亞,那種腐敗的菁英工廠也栽培不出什麼優秀人才。」

  黑犬哼聲說。

  「暫時的主人,潛入校園、追蹤到敵人的所在地後,你打算怎麼做?」

  「這還用問嗎,納貝流士?」

  「又來了。聖語騎士大人總是不會弄髒自己的手。」

  接著,犬靈板起臉孔。

  「不過,潛入學院這件事非常困難,畢竟那裡設下了禁止我這種菁英中的菁英靈體接近的結界。」

  黑犬口頭上辱罵著聖語騎士的菁英社會,但對自己是菁英靈體似乎有絕不退讓的堅持。

  「放心吧,晚上七點的時候,有一部分的結界會解除。」

  「你都安排好了嗎?不愧是希未亞的弟弟。」

  「七點整,太早或太晚都會失敗。你做得到

  嗎,納貝流士?」

  「哼,你以為我是誰?」

  聽見它的回答,蒼生信心十足,揚起嘴角。

  「差不多該出發了。」

  野獸的喉嚨發出低吼聲,爪子抓了下地板。

  到頭來,野獸決定協助蒼生。

  說實話,它心裡十分抗拒受到小鬼頭的指使。

  自己是高貴的惡魔,要是對方沒做好相當的心理準備向自己低頭,未免會讓它的幫忙顯得廉價。

  然而,這只是惡魔的論點。

  對傲慢的人類來說,靈體是任自己呼來喚去的靈魂。

  吃或被吃,主僕本來就是弱肉強食的關係。

  所以,面對試圖役使自己的人類,黑犬會先判斷對方是否有足夠的器量。說到它對蒼生的第一印象──

  ──簡直糟透了。

  數千年來,它第一次在召喚後受到十字架的長槍攻擊。

  ──而且還是五根長槍,見鬼了。

  靈體無法選擇主人。

  一旦人類有事呼喚自己,不論原本身在何處,都得立刻出現在人類面前。

  它早已習慣人類的使喚,事到如今不會再感到驚訝。

  只是這次召喚它出來的主人,誤解之深可說是前所未見。

  不過,野獸的腦中無暇思考這種事。

  ──要是我出了什麼事,到時候你就跟隨我的弟弟。

  朱美有一次這麼拜託它。

  如今她竟犯下叛國罪,不知去向。

  黑犬明白了。

  啊啊,那就是主人最後的命令。

  當它恍然大悟之際,看見了她蠻橫的弟弟。

  它沒注意到,這中間居然有長達五年的空白時間。

  希未亞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那個血染敵國、死命保護夥伴的她,居然對自己的部下──甚至連戀人冰乃華冬冴也不放過──痛下毒手。從蒼生那裡得知這件事後,犬靈幾乎要失去理智。

  「你得感謝姊姊的貼心。」

  野獸不甘不願地說,向蒼生表示服從。

  「等這件事處理完後,你得把希未亞發生了什麼事,一五一十地告訴我。」

  他們達成共識。

  消極的野獸就這麼順勢成了蒼生的狗。

  「那裡就是學院啊。燈火通明,像座不夜城似的。」

  蒼生與雪音走到了陽台上。

  從圖書室沿著螺旋梯往上走六層樓,黑犬馬上抱怨了起來。

  「這是在強調自己不眠不休地工作嗎?哼,這個國家的聖語騎士大人真是偉大啊!」

  「教室在三樓,窗戶邊的結界會出現破綻,接著就按照我的指示行動。」

  「知道了。」

  黑犬狂妄地把頭轉向街道。

  厚重的雲層逐漸覆蓋高空。

  「納貝流士,讓我連結你的視域。」

  聽見蒼生這道命令,野獸明顯表現出不快。

  「快一點。」

  因為受到催促,不對,因為受到制御術式的威脅,黑犬這才勉強配合。

  蒼生的右眼出現借用的視野,下方的夜景逼近眼前。

  青梅竹馬的眼睛透出藍白色的光芒。雪音在一旁詫異地看著。

  「我去去就回。」

  黑犬躍過欄杆,變身成老鷹。

  那是上級靈體特有的技能──變身。

  惡魔一飛上天空,疲憊感隨即朝蒼生襲來。

  「終於走了。」

  「那是朱美小姐的使魔吧。」

  「對。雖然說話難聽,實力無疑是最高等級。只要它有那個意思,隨時可以殺了我,剛才的場面也很驚險。」

  「我從沒聽過納貝流士這個靈體名字……」

  「那名字只出現在〈惡魔奧義書(Grimoire)〉上。不過如果說到希臘神話裡面看守冥界大門的三頭犬,你就知道了吧?」

  「你說它是刻耳柏洛斯(地獄犬)嗎?」

  雪音有些難以置信。

  「好,要開始了。」

  蒼生聚精會神。

  聽見他這麼說,雪音也繃緊了神經。

  3

  耳邊傳來風的悲鳴。

  「好久沒有這種感覺了。」

  野獸變身成鳥的模樣,沉浸在高亢的情緒里。

  光芒在腳邊閃耀,自以為統治者的人類點亮了燈火。

  眺望著光點愈來愈小,每次都讓它感到無比暢快。

  「什麼東洋的盟主國嘛,聖語騎士這些囂張的傢伙,只要我一口氣就能全部吹熄了。」

  野獸獨自放聲大笑。

  只可惜它的狂傲沒有維持多久,意識的另一頭傳來主人的嘆息聲。

  「別摸魚了,快入侵,還剩一分鐘。」

  「真是的,居然偷聽別人發牢騷。」

  鳥唾罵著,在空中盤旋。

  圖書室里,蒼生將自己的視野投影於飄浮的水鏡上,雪音則在一旁觀望著映照在上面的景色。

  「時間快到了,你知道地方吧?」

  「我的眼睛看得見結界。喔,剛說到結界,就發現有個地方的結界開始變弱了。」

  「很好,就從那裡入侵。」

  「用不著你說,我也會這麼做。」

  學院的景象如箭矢往眼前逼近。

  蒼生確認起房裡的時鐘,剩下十秒……九……八……

  異形如子彈縮起身體,鎖定窗戶。

  三……二……一……七點整。

  「喝!入侵成功。帥氣吧?」

  「你的廢話太多了。接下來只要有一點聲響,你就會沒命。」

  「這間教室真是陰濕,抽屜裡面連一本課本也沒有,這所學校是補習班啊?喔,到處都是女孩子的氣味。咯咯,這麼刺激性慾的環境根本念不下書吧,主人。」

  「別說了,趕快從教室出去。」

  「等一下,這個人的桌子有我喜歡的味道。椅子的話……呃!?」

  老鷹不只偷偷闖進夜裡的學校,還聞起女學生的桌子。

  下一秒,憑空冒出的鎖煉勒住它的脖子,將其往上一扯。

  「你要是繼續胡鬧下去,我馬上讓你斷氣。」

  「現在就殺死它,這隻變態死狗!」

  犬靈的耳朵聽見雪音的怒吼聲。

  「……我知道了……我不會再犯了……」

  鎖煉勒緊咽喉,野獸只能投降。

  「離開教室後,沿著走廊直走,走到底右轉,然後再左轉。接著從大理石樓梯下樓,打開右前方的門再繼續往前走。」

  「不要一口氣說完,小鬼!誰記得住啊!」

  「別大聲嚷嚷,小心被人發現!」

  「既然不想我被人發現,你就好好帶路啊!」

  在教室里與主人吵了一架後,犬靈離開教室,沿著燈光照亮的紅色地毯前進。

  「這條路真長,我這個路痴恐怕還沒找到教室就下課了。」

  「前面那條路左轉後就到了。」

  「從這裡左──喔!?」

  野獸大吃一驚的同時,蒼生與雪音也險些叫出聲。

  野獸在轉彎後,撞見了一道人影。

  蒼生的視野變得十分低矮,幾乎與地毯同高。看來是使魔反射性地變身成小動物了。

  「那是……」

  熟悉的人影從走廊另一頭走了過來,蒼生不禁蹙起眉頭。

  戴著眼鏡、金髮的女聖語騎士──那個人是沙矢音老師。

  「糟糕,那個女的可能看到我了。怎麼辦,要殺了她嗎?」

  「不行,她是我們的協助者。」

  「那我可以繼續前進嗎?」

  「繼續前進,但是儘量別引起對方的注意。」

  「放心吧,我在那個女人眼裡只是一隻蟑螂。」

  「呀,蟑螂!?」

  犬靈耳邊立即傳來雪音的慘叫聲。

  靈體在地上爬行,沒有引起注意就從旁邊鑽了過去。

  不過,就在它經過的瞬間,沙矢音的目光移到了它身上。

  「呃。」靈體不禁全身僵直。

  然而,她只是冷冷瞥了一眼,接著一如往常地板起臉孔,踏響軍靴沿著走廊離開。

  「喂,那個女人是怎麼一回事?她那種輕蔑的視線像是看到了蟑螂一樣。」

  ──你就是蟑螂沒錯啊。

  蒼生好不容易壓抑住吐槽的衝動。

  陰森的寂靜氣氛,瀰漫著整座實技測驗的會場。

  「就是這裡嗎?

  那個叫加洛莉娜的丫頭被吃掉的地方。」

  靈體恢復成老鷹的模樣,在黑暗中降落。

  「從頭一口咬掉上半身,再加上這個燒焦的痕跡。我記得這種狀況,被稱作召喚上級靈體失敗吧?能吐出這麼兇猛的火焰,恐怕是以福利特乾的。」

  「沒錯。」蒼生簡短地回應了它的推測。

  雪音則問道:「你怎麼馬上就知道了?」

  「我們這些上級靈體在戰場上時常碰面,對彼此的能力和個性都大致瞭解。那傢伙不只是食慾的化身,還有嚴重的溝通障礙。它不聽術者的話,也沒辦法像我一樣說出機智的玩笑。」

  黑犬的玩笑有無機智可言,這件事暫且不論。

  至於那是頭兇惡的焰獸,這一點蒼生也認同。

  「雖然這麼說對加洛莉娜那個女孩子挺過意不去的,不過召喚出那種東西,只能說她氣數已盡。」

  「那裡還殘留著氣味吧?你直接循著那股氣味追蹤下去!」

  「別著急,氣味不像好女人,不會那麼快離開的。」黑犬接著說道:「倒是那個加洛莉娜,她是什麼時候被施下〈傀儡秘抄〉的?」

  「這……我不知道。」

  蒼生實話實說,搖了搖頭。

  真要說起來,加洛莉娜的身體究竟是什麼時候被刻下傀儡咒文的?

  今天早上嗎?還是更久以前──

  蒼生再次感到驚恐。

  ──那個時候的莉娜是真的莉娜嗎?

  姑且不論在學院裡面,如果她在校外的言行也是受到他人操弄的假象,時間恐怕必須回溯到遙遠的過去。

  對敵人的恐懼與殺意,讓他的胃忍不住發寒。

  「主人,我還有一個問題。」野獸以強硬的語氣問道:「她到過你家嗎?」

  「到昨天為止,她一直在這個房間進行特訓。怎麼了嗎?」

  「那就沒事了。其實我剛才在你的屋子裡面,也聞到了相同的氣味。」

  不知道是不是多心了,蒼生感覺野獸在回答之前,有一段短暫的停頓。

  「納貝流士,繼續追蹤下去。」

  接到命令後,野獸離開了講堂。

  「……嗯?」

  犬靈走出校門沒多久,忽然停下腳步。

  那裡是一點異狀也沒有的正門前廣場。

  「怎麼了?」

  「情形有點奇怪。」

  聽聞主人的詢問,納貝流士歪著頭,顯得很不解。

  「我確認一下,你今天早上和加洛莉娜一起上學對吧?」

  ──為什麼要在這時候問這個問題?

  蒼生不禁訝異,於是反問道:「怎麼了嗎?」

  「加洛莉娜的氣味在這裡分開了。」

  「什麼意思?」

  「就像我說的,她的氣味的確是一路延續到你的宅邸,所以確實是和你一起上學,到這邊都算正常。」黑犬裝腔作勢地說著:「不過,在你那間屋子的相反方向,也有氣味延伸出去。」

  「咦?」雪音的神色出現動搖。

  「真的嗎!?」蒼生同樣大為震驚。

  然而,黑犬的語氣顯得很納悶。

  在它講出下一句話之前,不祥的預感就令蒼生的心裡一片慌亂。

  「問題在於──這兩道氣味出現在同一時間。」

  「這……怎麼可能,你再確認得仔細一點!」

  蒼生失去冷靜。

  「不用你說,我也會確認。可是,我的鼻子不會有錯。」

  「那會不會是其他天的氣味!?這樣的話……」

  「別讓我說那麼多次,兩股氣味都是出現在今天早上的同一時間。至於昨天以前的氣味,很遺憾已經被雨水沖刷掉了,其實連今天早上的氣味也很稀薄。」

  「這……怎麼可能……」

  蒼生說不出話來。

  今天早上,他確實和莉娜本人一起上學,而且他自認不可能認錯人。

  可是,從野獸這番證詞的意思看來──

  「啊啊,我也覺得有點驚悚了。」

  納貝流士似乎察覺了蒼生心中的想法,以低沉的嗓音說道:

  「──這個樣子,簡直就像加洛莉娜在同一時間,分別從兩個地方上學。」

  4

  根據納貝流士的報告,反方向的氣味一路往東邊延伸而去。

  蒼生的腦中浮現出學院附近的地圖。

  從學院往西約十分鐘,是布萊德弗鐸宅座落的赤坂地區;再往西走,便會走到神宮御苑。

  蒼生沒有造訪過加洛莉娜家,只知道她家在神宮森林附近,是從北歐移民過來的家族。說到相隔著學院的西側住宅區,那裡居住的多半是移民到這個國家歷史尚淺的家族。

  另一方面,在學院東側。

  銀座、有樂町、日本橋這些地方住的家族,大多有日本人的血統。雪音家的冰乃華宅邸位於銀座的高級地段,執學院牛耳的名門也幾乎散布在那一帶。

  言歸正傳,氣味為何會延續至東方,蒼生對此百思不得其解。

  加洛莉娜今天早上和他一起上學,從常識來思考,她的氣味不可能於同一時間出現在東方。

  不過,他也不認為使魔的報告有誤,因此他下令野獸先從東邊開始搜索。

  「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蒼生抱頭苦惱,在圖書室里來回走動。

  「如果敵人與受操控的加洛莉娜同學,分別從東方和西方同時來上學,不就說得通了嗎?」雪音說道:「這些只是我的推測。要是敵人把加洛莉娜同學當成人偶,事先會以某種形式和她接觸吧?這麼一來,敵人身上沾到她的氣味也不奇怪不是嗎?若是〈傀儡秘抄〉可以遠距離操控,就能解釋氣味為什麼會在同一時間分隔兩地了。」

  「如果是這樣的話,為什麼敵人要大費周章,特地從反方向過來?」

  「為了引導我們往東邊追蹤……嗎?」

  蒼生心頭一驚。

  按照雪音的解釋,敵人的目標若是自己或雪音,用不著使出這種手段,只要操控加洛莉娜就能輕易達成目的。

  姑且不論雪音,他和加洛莉娜單獨在這間圖書室進行過召喚練習,但是敵人從未對他下手。這樣的話,又該如何解釋?

  這下子,他反而搞不懂為什麼對方要在講堂殺害她的理由了。

  如果只是為了這個目的,敵人用不著冒著把事情鬧大的風險。自己和雪音本來就與加洛莉娜有來往,也清楚她的個性,所以當敵人要塑造出加洛莉娜意外身亡的假象時,他們只會成為礙事的觀眾。

  「可惡,到底是什麼情形!」

  少年因雜亂的思考,腦中發出了哀號。

  『──喂,主人,我有話要跟你說。』

  犬靈呼喚蒼生。

  『因為一些緣故,我直接和你的意識說話。聽好了,別讓冰乃華家的丫頭注意到我們的對話。表情別讓人看出來,在意識裡面跟我對話。使役主和靈體的意識可以共通,這你知道吧?』

  『我知道。不過,為什麼突然這麼做?』

  『我追蹤了東側的氣味。在告知結果前,有件事想跟你確認。』

  野獸的瞳孔映出石板。

  它似乎正在往下看,離地面相當接近。

  『你知道氣味來自哪裡了嗎!?快告訴我!』

  『等一下、等一下,不要那麼急。你先回答我的問題。』

  使魔不知道為何賣起關子,語氣聽起來十分僵硬。

  『加洛莉娜在昨天以前,天天造訪你那裡的宅邸對吧?』

  『……這我說過了吧。』

  『不過,她今天沒有進去屋裡。你身上微微帶有她的氣味,是因為今天早上一起上學,沒錯吧?』

  『有什麼問題嗎?』

  『從話里聽起來,你是最常接觸加洛莉娜的人。既然如此,應該是你身上沾染的氣味最重──你懂我的意思嗎?』

  蒼生的心臟劇烈跳動,無聲的空氣在舌尖滑動。

  『別鬧了……你為什麼要這麼問……』

  『我沒有鬧,只是反過來推論而已。』

  反推,也就是說這個問題早有了結論。

  蒼生冷靜的思考自行導向結論。

  『從你在圖書室將我召喚出來的時候,我就覺得奇怪了。不過,在實際潛入學院之前,我並不知道那是加洛莉娜的氣味,況且我當時以為那是因為房間裡到處都有氣味的緣故。但是,我終於得到證實了。』

  『別兜圈子了,你到底想說什麼?』

  蒼生在腦內大叫,想藉由嘶吼消除將要聽到的話語。

  『冰乃華雪音身上充滿了加洛莉娜的氣味──事情就是這樣。』

  野獸如此說道。

  蒼生聞言,感覺眼前天旋地轉。

  雪音身上附著加洛莉娜的氣味。

  諷刺的是,這個說法正好符合事實。

  今天早上,加洛莉娜和雪音的確在同一時間從相反的方向上學。

  再加上這三天以來,雪音和加洛莉娜不只沒有接觸,甚至沒有講到話。

  不過,如果她是兇手──身上會有氣味也不奇怪。

  出乎意料的另一個可能性,令蒼生的眼裡映出無盡的絕望。

  『這是……騙人的吧……?』

  『我也認為這種事情不可能發生,但是物證擺在眼前。只要運用你和希未亞這些聖語騎士擅長的推理,說不定兇手是誰便昭然若揭了。』

  蒼生的眼裡映照出雪音的身影。

  黑髮底下,她的雙唇彷佛因為殺氣裂了開來。

  幻覺襲向腦海,雙腳頓時失去知覺。

  『──我這就把我的位置告訴你。』

  犬靈的視線緩慢往上移動,瞳孔映出眼前的景象。

  滂沱大雨中,蒼生看見了東側的終點。

  冰乃華宅邸。

  明滅的篝火照亮長屋的門牌,那裡印著他熟悉的姓氏。

  「蒼生?你的臉色很難看,還好嗎?」

  左眼的現實世界中,他看見了雪音擔憂自己的模樣。

  這時,右眼的篝火爆出火星,妖艷的火光宛如噴濺的鮮血。

  心跳無法平息、身上冷汗直流。蒼生不禁為之戰慄。

  「怎麼了,蒼──」

  「……!」

  少女的左手一伸過來,蒼生便反射性地把手揮開。

  揮開後,他才注意到自己有多用力。

  雪音不可能殺死莉娜,這種事蒼生再清楚不過了。

  「怎麼可能有這種事……!」

  蒼生把內心的想法直接喊了出來。

  他也不明白自己是不是想藉由大喊,讓心情冷靜下來。

  「通往西側的氣味還留著……!」

  少年抓住僅存的希望。

  雪音的身上會有氣味,表示就算她不是兇手,敵人也對她動過什麼手腳。這麼一想,蒼生忽然害怕了起來。

  「不好意思,我出去一下。」

  他把約十支亞爾畢恩塞進口袋裡面,往門邊走去。

  「出、出去是……你打算一個人追蹤西側的氣味嗎?」

  「對。」

  「不行,蒼生!這麼做太危險了!萬一是敵人的陷阱怎麼辦!?」

  「若真是如此,我就更應該這麼做。我得趁氣味還沒消散的時候,趕緊找出線索。」

  「這樣的話,我也要一起去!」

  雪音看不下去,抓住蒼生的袖子,藉此留住他的腳步。

  「你待在這,這裡比較安全。」

  「為什麼!?我也可以戰鬥啊!」

  「我知道,但是這麼做是為了保護你。」

  「……你認為我會礙事嗎?」

  ──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

  蒼生在心裡辯解。

  他恐懼著敵方精心設計的陷阱,會將自己身旁的笑容從現實中抹去。

  正因為他比任何人都信任雪音,要是不排除失去她的恐懼與軟弱這些潛在危機,他就無法前進。

  「那邊的烏鴉!由你負責監視,別讓雪音離開這間房間!」

  蒼生對沙矢音的使魔下達指示。

  「抱歉,我馬上回來!」

  「蒼生,等──!?」

  少年揮開她,離開圖書室,關上了門。

  雨幕在夜裡降下一片霧白。

  蒼生衝出宅邸,從濕透的石階向下狂奔。

  『喂,納貝流士,聽得見我說話嗎!?』

  『不要在我耳邊喊得這麼大聲,笨蛋。別小看動物的聽力啦,去死吧!』

  他原本想透過共通的意識對話,似乎喊得太大聲了。

  震耳欲聾的怒吼聲擾亂了他的平衡感。

  『追蹤西側的氣味!』

  『等一下,你不懷疑那個丫頭可能是兇手嗎?』

  『別說了,往西側追蹤!』

  蒼生固執己見,野獸的語氣忍不住激動起來。

  『我知道你不想相信,但是你得面對現實啊。』

  『雪音不會做出那種事情。』少年斬釘截鐵地說。

  『萬一對方就是打算反過來利用這點,欺騙我們的話怎麼辦?』野獸氣憤地繼續說道:『只要存有一點疑慮,就該徹底調查,這麼做是為自己好。聽好了,直到最後關頭,能相信的不是家人也不是朋友,而是自己。同情、溫情、友情、愛情……在這個殘酷的世界上,因為這些私人情感相信他人者,到頭來都沒有好下場。』

  『這種事用不著你提醒。』

  『既然明白,你最好及早放棄盲目地相信雪音不會殺死加洛莉娜的念頭。還是說,你有證據能斷言她不是兇手?』

  『證據的話當然有。』

  『說來聽聽。』

  『我對她的信任。』

  聽見他這麼說,野獸的言詞頓時變得激烈。

  『信任?哈,如果人類之間有那種高尚的品德,戰爭早就終止了。希未亞會消失、加洛莉娜會遭到殺害,正證明了人類口中的信任只是一種幻想!』

  野獸的矛頭分不出究竟是指向蒼生,還是指向這個世界。

  『沒錯,世界總是冷酷地背叛我們。』

  蒼生記起姊姊被血染紅的背影。

  在他的頭頂,雷聲轟鳴。

  『不過,就是因為這樣──』

  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裡,少年堅定地望向前方。

  『我們更需要相信這個世界。』

  雨聲中,這句話依然清晰地傳入野獸的耳朵。

  ──啊啊,這傢伙沒救了。

  野獸內心的怒氣在少年的天真面前,完全迷失了方向。

  ──簡直和他那個傻大姊沒兩樣。

  黑犬不禁嘆息。

  錯愕與尊敬、乾枯的憐憫與些許的期待。它有些懷念起這些情感。

  有什麼樣的姊姊,就有什麼樣的弟弟。它心想。

  ──心懷「信任」這美好幻想的屍骸,早已超過地獄可容納的人數了。

  黑犬正要把話說出口之際,改而閉上了嘴。

  『等我一下,傻小子。』

  野獸暗自心想:被這種幼稚的小鬼說服,實在太丟臉了。

  不過,若能像以前一樣,為毫無根據的信念行動的主人再次獻上一己之力,感覺也不賴。

  『如果追蹤西側的氣味,說不定可以找到新的線索。趁雨水還沒衝掉氣味前,動作快一點!』

  『嘖,別指使我。』

  野獸的語氣強硬,掩飾著揚起的嘴角。

  『我現在就趕過去。』

  這個冒失又莽撞的主人,原本是戰友的魔女留在世上的少年。

  不能拋下他不管。黑犬暗自下定了決心。

  5

  「抱歉,我來晚了。」

  滑翔的飛鳥在蒼生面前落地後,隨即變成狗的形體。

  「很好,帶我過去吧。氣味還留著嗎?」

  「還隱約聞得到。不過在這陣大雨下,恐怕維持不了多久。」

  蒼生與野獸一起沖了出去。

  住宅區里別說是馬車,連個人影都沒有。

  在雨勢的隔離下,大街上的喧囂也遙不可及。

  「這陣雨下得可真大,你怎麼會喜歡全身淋得濕答答地在晚上散步。」

  「這也無可奈何啊。你那邊怎麼樣?」

  「囉嗦的傢伙。有誰會不惜說謊,就為了和你這種小鬼頭在大雨裡面嬉鬧啊。淋濕也要可愛的女孩子才有看頭!」

  「你廢話太多了,集中精神!」

  「喂,等一下。」

  「怎麼了?」

  「氣味……往這裡過來了。」

  蒼生聽不懂他這話的意思,但也不需要回問。

  答案正從他的後方逼近。

  十字路口上,站著一道人影。

  睫毛滴著雨珠,蒼生定睛凝視。

  站在那裡的人是雪音。

  她低著頭,默不吭聲,慢慢拉近彼此的距離。

  她的左手握住亞爾畢恩,看不見她臉上的表情。

  「主人,我記得自己說想看濕身秀,但應該不是這種玩法吧?」

  野

  獸說到後面,語氣愈來愈僵硬。

  雪音逐步逼近,散發出接近殺氣的氛圍。

  備戰狀態。

  黑犬後腳緩緩後退,向主人悄聲說道:

  「背後和左右兩邊各有一隻,你注意到了嗎?」

  蒼生知道自己遭到四面八方的包圍。

  敵人在大雨的掩護下,悄悄逼近。

  「那是……狗嗎?」

  蒼生眯起雙眼。

  直覺告訴少年,那是靈體。

  不只是浮現於黑暗中的目光,他們同步往這裡靠近的模樣,像是受到人為的操控。

  「我可沒說要獸奸……而且還同時來三隻,那可是就連我也未知的領域。」

  雪音逐漸加快腳步,同一時間,獵犬也從三方面向他們展開攻擊。

  「嘖,我來應付那個丫頭,剩下的嘍囉交給你收拾!」

  「不用你出手,雪音交給我來應付。」

  「你在胡說什麼,怎麼看都是那個丫頭比較強。讓開!」

  黑犬正要上前保護主人時已經太遲,衝過來的雪音拉近了與蒼生的距離。

  亞爾畢恩在她背後的空間寫下了長長一段文字。

  術式隨時可能發動,蒼生卻遲遲沒有行動。

  「你杵在那裡做什麼!」

  看不下去的黑犬擋在前面護住蒼生,往雪音張開了血盆大口。

  強光尚未從它的喉嚨深處射出,雪音的咒文已朝他們下起了箭雨。

  咚!沉重的聲音響起。

  野獸的視野忽然劇烈晃動。

  ──什麼?

  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讓黑犬不禁愕然。

  它轉頭一看,看見蒼生的手臂。看來撞開它的不是別人,正是主人。

  蒼生將其撞到一邊,卻沒有躲開攻擊的意思。

  ──再這樣下去,狗還沒死,主人就要死得比狗還不如了!

  蒼生正面迎擊,背後有三隻狗往他撲過去。

  然而,納貝流士的咆哮只是杞人憂天。

  蒼生事前沒有任何預兆,忽然把身體彎了下去。

  在目標消失的空中,箭矢的軌跡與獵犬的性命交錯。

  滋喀喀喀!

  狗頭全部彈了開來,在路面蒸發。

  「蒼生,你躲得太危急了吧!嚇死人了!」

  「我想儘量吸引它們靠近,可以更確實擊中它們。不過,謝謝你。」

  蒼生站起來,向少女道謝。

  「不客氣。」

  雪音用袖口抹去臉上的水珠,嘴角向上揚起。

  「可是你……你是怎麼離開圖書室的?」蒼生嘆著氣問道。

  保險起見,他將沙矢音留下來保護他們的烏鴉和雪音一起關在圖書室里。這麼做的目的,是為了確保她的清白與安全。

  「陽台啊。」

  雪音得意洋洋地指了過去,看來她是從陽台上面跳下的。

  「你真是太亂來了……」

  「亂來的人是你吧!誰教你自顧自地往前沖。」

  「話說,沙矢音老師的烏鴉怎麼了?」

  「那個啊……喂!你在聞哪裡啊,變態臭狗!」

  「主人,她身上果然都是加洛莉娜的氣味,如果她不是兇手,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黑犬一臉嚴肅,聞起雪音的胸口。

  「……嗯,等一下。丫頭,把衣服脫掉。」

  「什麼!?臭狗,小心我把你的鼻子扭下來!」

  「我沒時間跟你玩,趕快脫下來讓我確認。」

  「很遺憾──好像沒有那個閒工夫了。」

  不是少女脫下衣服,就是野獸的皮被剝下來。這場不知道會是誰輸誰贏的騷動,而今畫下了休止符。

  雪音壓低嗓音,擺出應戰的架勢。

  接著,蒼生與黑犬也察覺到異狀。

  那裡站著一個人。

  斗篷融入黑夜之中。在斗篷底下,浮現出狗的面具。

  「我今天不想再看到狗了。」

  「嘖,你們還不是國家的狗。」

  蒼生的狗低吼著。

  「冒出奇怪的傢伙來了,現在我同意那個丫頭的確不是兇手。」

  蒼生朝瓦斯燈另一頭的敵人大喊:

  「你是誰?」

  一片沉默。

  面具上空洞的雙眼直盯著他。

  「嘖,這傢伙沒有社會化,扮裝也不怎麼高明。」

  野獸一唾罵,敵人總算有了動靜。

  從敵人的袖口爬出一串文字,形成與剛才擊退的那三隻狗一樣的形體,數量則有四隻。

  對方下達了無聲的宣戰。

  「那是什麼狗?」

  「那叫做〈黑妖犬(Middey Dhoo)〉。」

  也是一般所說的守墓犬、亡靈犬。

  其為不祥的妖精,常在暗夜裡的十字路口或三岔路上攻擊人類。

  等級屬於下級靈體,只要不掉以輕心,就不是難以應付的強敵。

  不過,對於敵人派出這些狗,蒼生忍不住起了疑心。

  「用不著害怕,就算是狗,那也是只有數量嚇人的誘餌犬罷了。」

  誘餌犬。

  這個詞聽得蒼生瞪大了眼睛。

  「納貝流士,這裡還殘留著氣味嗎?」

  「嘖,我懂了。原來他們在打這種算盤,無恥的傢伙。」

  ──再拖延下去,西側殘留的氣味便會被雨水帶走。

  蒼生咬緊了牙。

  該戰鬥,還是追蹤?

  要是選擇其中一邊,就顧不得另外一邊。

  「──快去。」

  雪音往前一站,頭也不回地向身後的蒼生說道:

  「這個地方交給我來處理。你要追蹤西側的氣味對吧?快點過去。」

  「這麼一來,你……」

  「比起一個人待在圖書室裡面,我比較喜歡在外面活動筋骨。」

  挑釁的凜然態度打斷了蒼生的話。

  「我很快就會解決掉那個人,拆下那張噁心的面具,見識他的廬山真面目。」

  在蒼生心裡,把雪音獨自留在這裡,是痛徹心腑的選擇。

  他想把納貝流士留下來保護她,可是沒有它的鼻子又無法繼續追蹤下去。

  「既然是冬冴的妹妹,你多少也有冰屬性的實力吧?」

  「可惜我沒哥哥那麼厲害。一次要應付四隻狗,我希望能有更多的水。」

  雪音望向石板路面,又接著仰望天空。

  「水不是多得很嗎?」野獸嗤笑一聲,道:「別老看著地上,腳下的也可以用。」

  「……你頭腦不錯嘛。」

  雪音的神情豁然開朗。

  「我可是活了上千年之久,比一般的百科全書還有用啊。」

  「交給你沒問題嗎……雪音?」

  「放心吧,你們兩個快走,待會兒我會追上你們。」

  「要是應付不來,你記得要趕快逃。你絕對不能──」

  「也就是說除非應付不了,絕對不能逃囉。別說了,還不快去追蹤氣味!」

  蒼生與黑犬把現場交給勇敢的少女,趕緊沖了出去。

  腳步聲漸行漸遠,雪音深呼吸一口氣。

  「雖然放了大話,一個人留下來還是有點害怕呢。」

  少女緊緊握住亞爾畢恩。

  敵方的狗沖了過來。

  為了迎擊,少女的雙眸變得銳利。

  「──很抱歉,我不會放水的。」

  天上雷聲轟隆,與此同時,雪音的影子衝出石板路上。

  「把她留在那裡真的好嗎?」

  往西狂奔數分鐘後,野獸不安地說。

  蒼生沒有回頭,只是望著前方趕路。

  「話說回來,還在學院就讀的年紀就會使用冰屬性,不愧是冬冴的妹妹。」

  「她厲害的地方不只是這樣。」

  剎那間,轟聲沿著地面從遙遠的後方,竄上少年與黑犬的背脊。

  少年感覺著那股可靠又可怕的震動,接著開口:

  「──我和她從以前較量到現在,一次也沒有在〈咒力〉上裸過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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