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奇貨可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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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紇英武威遠可汗,藥羅葛氏,名為磨延啜,久有廢長立幼之意,因而便有人給葉護太子出主意,說正好唐朝派人前來請援,你不妨自請領兵前往,鞏固唐紇交誼,則有唐家撐腰,可汗便不敢動你了。

  為此葉護太子才點起四千精銳,由親信帝德、同族車鼻施吐屯發裴羅特勤等人統領,南下助唐討賊,並且還跟李豫結為兄弟。果然返回之後,聲望大漲,英武可汗對他的態度似乎也溫和了一些。

  因為英武可汗秉承其父懷仁可汗骨力裴羅的外交政策,一貫對唐友好,那麼既然如此,被唐皇父子賞識的繼承人,能夠輕易更改嗎?你得考慮唐人的感受啊。

  只是葉護太子與其一黨算漏了一件事,那就是李亨旋即正式下嫁寧國公主,作為英武可汗的正室夫人——可敦,則唐紇兩家既結翁婿之親,結義兄弟那類惠而不費的關係還有什麼份量可言?

  於是英武可汗在迎娶寧國公主後不久,便正式褫奪了太子的「葉護」之位,罷其兵權。太子自知繼承人地位難保,圖謀發動叛亂,卻被可汗察知,搶先動手……

  惡戰之中,車鼻施吐屯發裴羅特勤等太子黨羽紛紛授首,太子也身負重傷,還是帝德仗恃武力殺透重圍,將太子的衣衫換穿在一個相貌、身量近似的小兵屍體上,保著太子逃到了邊境部族之中。

  ——此處雖然距離唐土足有七八百里之遙,卻已經算是回紇的南境了,因為其間都是廣袤的半荒漠、無人區,算是「甌脫」,是隙地。

  一則太子身負重傷,短期內難以啟程通過那段隙地,二則帝德他們也擔心唐人不肯接納——終究結義兄弟在政治上屁也不值啊——甚至於綁起太子來,送歸牙帳,故此暫且躲藏,而命車鼻施吐屯發裴羅特勤之子阿波啜先期南下,去長安探聽唐廷的意向。

  關鍵是,從牙帳已然傳來了太子病逝,而其弟移地健繼為太子的消息,也不清楚是那個被特意砍得面目全非的小兵屍體真瞞過了可汗呢,還是僅僅對外的宣傳口徑罷了。倘若是前者,那太子投唐,要比繼續躲藏起來,危險係數大得多啊。

  這個邊境上的小部族,屬於「蒙兀室韋」的一支,曾經受過太子重恩,因此肯將他們一行人藏匿起來。其實無論回紇牙帳派人來查問,還是南來的商旅、唐使路過,都可以當沒事兒發生過一樣,只須讓太子、帝德等人深居帳中,不露面就成了。偏偏草原上的牧人見識淺陋,智商有限,強要李汲他們繞路,這就純屬「此地無銀三百兩」啦。

  故此帝德聽說被人扣下了族長之子,生怕族長一慌起來,消息敗露,才會趕緊跟過來瞧瞧情況。等見到李汲,他心中三分歡喜,七分憂懼——歡喜的是這人我熟啊,既是唐家太子親信,有他協助,或許能夠在唐人那裡得著些好待遇吧;憂懼的是偏偏不是旁人,而是李汲,那傢伙可是曾經毆打過太子的呀,他對太子未必有啥好印象……

  故而才邀李汲說話,稍稍吐露些消息,假意太子已死,藏在牧民中的只有我等數人——我跟你是有交情的,你可否幫忙遮掩一二呢?誰成想李汲比他認為的敏銳多了,竟然一語道破——太子尚在!

  並且還要挾說北上去可汗面前給帝德求情——那可汗派人來接帝德,你們有啥事兒都瞞不過去啦!

  帝德無奈之下,只得吐露真言,並且央告李汲,千萬勿泄消息。

  李汲跨在馬上,手抓鬍鬚,半晌沉吟不語。

  他聽了回紇內亂,葉護太子逃亡的消息後,第一個念頭,便是擒下太子,送交回紇可汗,則挾此大功,再請援兵,成功係數便要大得多了。然而轉念一想,帝德也是勇士,再加上這一整族的回紇別部,己方就十來個人啊,多半打不過……

  要麼假意幫忙遮掩,矇混過關,等抵達回紇牙帳後,再出首向可汗告發?然而帝德等人也不傻,必定尋機遁去,即便不往唐土,草原廣袤,誰知道他們還能藏哪兒去啊。一旦不能及時捕得,自家反倒可能背負上欺騙可汗的罪名。

  更往深處一層想,若葉護太子投唐,則對唐朝而言,是好事還是壞事啊?唐紇兩家雖有盟誓,但李汲天然地不信任那些遊牧民族,尤其在國勢漸衰之際,總擔心回紇會成為中原王朝潛在的敵人。而若唐朝能將葉護太子捏在手中為質,有可能破壞交誼,引發衝突,卻也有可能迫使回紇方面不敢輕易翻臉。

  終究太子曾任「葉護」多年,掌握回紇四分之一的兵力,且以他太子的身份,潛在的影響力可能還會更廣一些。倘若此前相見時帝德等人未曾說謊,則葉護太子是完全有能力在回紇內部掀起一場劇烈動盪的。

  ——他可跟光杆兒的唐朝太子,論能量不可同日而語啊。

  此番應該是消息不密、計劃敗露,促使英武可汗先下手為強,發動突襲,才導致葉護太子及其黨羽大敗虧輸,而若其奸謀得逞的話……

  李汲便問帝德:「既是朋友,你須對我說實話——為何寄望於唐家的收留啊?難道為了鞏固唐紇交誼,我唐不會將太子押歸牙帳去麼?」

  帝德點頭道:「確實可慮,因此才命阿波啜先往探查,賄賂唐家貴官……」

  「僅僅是可慮,而非必然之事麼?你等將以何辭,勸說我唐天子收留哪?」

  帝德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老實回復道:「兩家雖成親眷,相互間,也不能毫無所疑,即我回紇,亦有人建議可汗,趁著朔方、河西空虛,入唐搶掠……想你唐家,不會不防……」

  李汲心說李亨多半是不防的,發清秋大夢似地以為,只要給夠回紇人好處,甚至於讓親閨女兒下嫁,北境便可安枕無憂了。

  「……太子久領兵,威望甚高,而移地健,不過乳臭未乾的小兒罷了。可汗垂垂老矣,倘若數年間便去世,移地健繼位,唯有請唐天子再冊封,才能穩坐牙帳。若唐天子送太子歸來,回紇必亂,他不敢冒險。故若你家有遠見,當肯接納太子,以制約移地健……」

  「但若可汗知太子在唐家,很可能發兵來奪啊,反倒引發兩家兵鋒相向。」

  帝德苦笑道:「也非絕不可能。但若,太子秘密入唐呢?唐家是否肯冒此險,尚不可知;而太子重傷,暫時除唐土外,也無他處可去……我等,也是在冒險啊……」

  李汲心說不必冒險,我現在就可以答覆你們,以李亨、李豫父子的柔弱性格,多半是不敢絲毫得罪回紇,而會把葉護太子送回去的。

  不過他也覺得,此乃奇貨可居,只要用好了,或者可保唐紇之間一二十年不起紛爭;而若就此交還,未免太過可惜了。

  因而沉吟良久,最終回復帝德道:「太子入於長安,恐難保密,到時候可汗遣使相問,聖人必送太子北歸,而你等……怕也沒什麼好下場。你若信我,可急召回阿波啜,勿向長安,而轉送太子前往隴右——能夠庇護太子者,唯有我唐齊王。」

  李倓在隴右,幾無後顧之憂——打贏了聲望暴漲,打輸了仍可回去做閒散親王——故此賭性一日強過一日。在這種情形下,肯收留葉護太子,作為將來制約回紇籌碼的,普天下大概也就只有李倓一人了吧。

  當然,這也只是李汲的猜測而已,具體李倓會如何決斷,尚在未知之數。只是若連李倓都不肯收留,那葉護太子還是洗乾淨脖子等宰,或者做好躲藏一輩子的心理準備吧。

  且恐葉護太子降唐不納,會跑去吐蕃、南詔,倘若這個籌碼就此落到蕃賊手中,對於唐朝便大不利了。

  因而提點帝德,你們不要去長安碰運氣,而以轉往隴右鄯州為好——

  「我當致信齊王,剖析利害,你等可持我書信,往覲齊王。不過齊王最終是否肯留太子,謀事在人,成事亦只能看天了。」

  帝德點頭道:「唐家內情,你自然比我清楚,多謝指點——果然能在此處遇見你,是上天的啟示。只是……我說了不算,還須稟報太子定奪。」

  李汲笑一笑:「我既指你一條明路,你是否也應該指我一條明路呢?」

  帝德茫然問道:「何意?」

  於是李汲便將請援之事,大致說了,旋問帝德:「如今可汗身邊,誰最得寵啊?若欲請可汗儘快發兵侵擾吐蕃北境,解我鄯城之圍,當先遊說誰人為好?」

  帝德毫不猶豫地回答道:「可汗甚愛可敦,但有可敦進言,事無不允……可惜,太子倨傲,未能求得可敦歡心,否則何致於此……且可汗與唐家聯姻,試用唐制,新命宰相,則宰相頓莫賀達干,可敦之下,最受信重……」

  二人對談良久,然後並轡而歸,一瞧河邊兒那麼多人還在遙相對峙呢。其中族長之子為李汲所擒,受了屈辱,多次想要衝上去與唐人較量,族長好不容易才把他給按住了。

  李汲「哈哈」大笑道:「都是誤會,說開了便好。」注目帝德。帝德馳近族長,低聲說了幾句,族長一直緊繃的麵皮才終於放鬆下來,旋向李汲施禮道:「原來是好朋友,倒是我等怠慢了。遠來是客,自當款待。」一擺手:「請,請往敝帳中歇息一宿,明日派人送足下前往可汗牙帳。」

  這個小部族屯紮的地點,距離河流並不甚遠,策馬便步,一刻多鐘便至。李汲大致掃了一眼,廬幕相連,牛羊遍野,大概得有一千多帳吧——確乎不大。

  族長命人宰羊款待,李汲將出所攜同等份量的米麵,並幾顆珍珠來還贈,族長稍稍推辭,也便受了。眾人圍成一圈,都自解腰下短刀割肉而啖,且將一皮袋馬奶酒輪流啜飲。李汲雖然覺得不大衛生,但入鄉隨俗,還是從族長手中接過來喝了幾口。

  數日奔忙,唯有乾糧,如今得飫膏肥,吃得倒是頗為暢快。這草原上的羔羊,肉質果為上品,而且烤得火候正佳,外酥里嫩,光聞著味道便令人食指大動。唯一可惜的,是香料貴价,即便一族之長,也不敢如中原貴家一般,胡椒、花椒等不要錢似地厚塗、漫撒,所以肉吃多了難免有些腥氣。

  倒是奶酒,雖然渾濁而濃稠,卻可解膩,李汲仗著酒量,足足喝了兩大袋。

  吃到一半,那族長之子站起身來向李汲敬酒,嘴裡嘰里咕嚕地也不知道說些什麼。族長厲聲呵斥,李汲轉過頭去問馬蒙,馬蒙低聲道:「他是不服氣被李巡官偷襲所擒,想要與你角牴為戲。」

  李汲笑道:「此亦題中應有之意。」便對族長道:「承蒙款待,無以答報,願意角牴為戲,懇請允准。」族長猶豫了一下,還是帝德在旁邊慫恿道:「無妨,讓令郎知道,唐家亦有勇士。」

  於是二人隔著五步遠,塌腰張臂對峙,族長才剛下令,那小子便一腦袋直撞過來。李汲也不躲閃,收腹受他一撞——剛才箍著他好一會兒,則對方有多大力氣,還能估不出來嗎——旋即雙手合抱,一扳那小子的腰肢,直接就給放翻在地了。

  嗯,小子有把力氣,大概等於帝德的80%——其奈我何?

  勝負瞬間便見分曉,那小子自知本事相差甚遠,原本面上桀驁不忿之氣就此盡收,反倒向李汲請教煉體之術。族長呵斥他:「客人遠來,當請早早歇息,哪有糾纏不休的道理啊?」

  又吃一陣,帝德使個眼色,李汲便起身告罪,隨即跟隨帝德來到角落裡一座氈帳前。帝德低聲道:「太子要見你,當面道謝。」

  李汲撩開帳簾,進去一瞧,果然是葉護太子,身上包著不少的繃帶,就連面孔都遮住了一半,倚坐在帳側,氣息沉重。李汲拱手笑道:「太子別來無恙乎?」其實看對方落到這般地步,他心裡挺開心的。

  葉護太子朝他招手,問道——不會說唐語,得靠帝德翻譯——「還請實言相告,為何不綁了我去見可汗哪?有此功勞,必能如願請得援兵。」

  李汲瞥一眼身旁的帝德,乾脆實話實說:「便我能戰勝帝德,也恐再無餘力了。」

  「你可將我在此的消息,稟報可汗……」

  「再請可汗派人來捕?然你等也是有腿的,若是走了,豈非我既做了惡人,又立不得功勞,得不償失啊。」

  「你本是唐家太子的親信,為何又跟了齊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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