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昭君之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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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英武可汗已經五十多歲了,就草原遊牧民族的平均壽命來說,已近暮年,體力衰退。但他剛娶了個年輕媳婦兒,床笫間已然逞不動勇武,就打算攜可敦出外狩獵,展示自己還能騎烈馬、拉強弓,是條值得倚靠的強壯漢子。

  於是狩獵之時,一個不慎就從馬背上載了下來,摔得七葷八素的,最終只能人力抬回牙帳。

  頓莫賀達幹得信,趕緊出去迎接,倒將李汲等人晾在了一旁。回紇本部忙亂了小半天,直到月上高天,才有人來招呼李汲等唐人去用飯,並且安排寢帳給他們歇息——至於求見可汗、可敦,且等明日再說吧。

  李汲一瞧把他們十多個唐人,也包括那小部族遣來做嚮導的牧人,全都安排在一座寢帳內歇息,就知道今晚沒有另一個「夢姑」了……既鬆了一口氣,卻也有少許的失望。好在翌日起身,便有人來召喚:「可敦喚李汲去。」

  遂被引入金頂大帳,拜見寧國公主。李汲略一打量,只見寧國公主還是唐家打扮,只不過在外面多罩了一件回紇式樣的裘皮而已,看面色倒是挺健康,且比在行在時更紅潤了一些——也不知道是將養的啊,還是太陽曬的。

  當即大禮參見,公主急忙擺手:「長衛何必多禮,到我身前來坐。」李汲靠近一些,雙手奉上李倓的書信,公主接過後先不打開,而問:「長衛如今是跟著三兄麼?三兄見在隴右,身體可還康健?」

  李汲回答道:「齊王身體安康,殿下勿念。殿下也知道,齊王素懷大志,有輔弼聖人、太子安定社稷之心,且在長安,終受幾個閹奴之氣,既向隴右,事務雖繁冗,心情卻好了許多,能吃能睡,體格也更壯健了。」然後問道:「殿下又如何,在回紇可習慣麼?」

  公主面上微露苦笑:「如何能習慣……今日始知何為昭君之怨,且文成、金城兩位公主和蕃,是何等的辛苦……」

  但隨即精神一振,改口道:「只是回紇沒有我唐家那麼多規矩,不必終日侷促於方寸之地,且可汗亦常攜我跨馬出遊,倒似籠中鳥得上高天,與齊王三兄如今的心境,大概差相仿佛吧。若說不習慣,這草原上蔬果太少,每日肉、乳,吃得有些厭氣。」

  她身旁本有幾個回紇女子侍立,聞言急忙跪拜叩首道:「可敦吃得不爽快,都是奴婢的過錯,自當命人快馬從中原採買些蔬果來,給可敦解油膩。」

  公主擺擺手:「不是汝等的過錯,也無須勞動人馬,專為我採買什麼蔬果。我來回紇時日尚淺,多住一段,必定就適應了。」隨即下令:「都出去吧,我與李汲是故識,有些家裡話要說。」

  等到那些侍女退出帳外,公主才朝李汲擠擠眼睛,輕嘆道:「唯有說話一句不慎,那些人便左一個請罪,右一個是奴婢的過錯,無論我唐還是回紇,全無兩樣……」隨即眉頭微皺,說:「且在宮中,下人有得罪的,轟出去便罷了,在這回紇……可汗是真的會殺人哪!」

  李汲心說即便在唐朝,難道誰會把宮女、宦官的性命當一回事麼?估計也就是轟出去再殺,和當你面處死的區別罷了。你終究是錦衣玉食的公主、可敦,這見識可有點淺薄啊。

  想當初若非我闖殿求情,你爹對你哥不也打算下殺手呢嗎,難道你全忘記了?

  旋即公主又探問李汲的近況,順便也問問李豫和李泌,李汲就自己知道的,詳詳細細陳述了一番。這又是小半天的功夫,間中還有回紇人來報:「可汗醒了,要酒吃。」公主皺眉道:「傷還未愈,口乾便喝水,吃什麼酒?!」命李汲稍待,她轉入後帳,停留了一刻多鐘時光,才又折返回來。

  一直到李汲把公主所關心的幾個人的情況都分說了一遍,寧國公主這才打開李倓來信,匆匆看過了,當即苦笑道:「隴右懸危,三兄求援,我本當即刻向可汗懇請,發兵相助——都是親眷,還說什麼報償?然而……可汗這般情狀,恐怕暫時不能發兵也。」

  李汲低聲問道:「可汗傷得可重麼?本也無須可汗親往……」

  公主搖搖頭,也壓低聲音說:「可汗傷勢倒不沉重,然終究年老……當此時也,誰肯領兵南下?」

  李汲明白了,以英武可汗的歲數,再摔這麼一下,真不定哪天就咽氣呢;他一死,理論上該由太子移地健繼位,但終究才剛易儲不久,移地健這新可汗之位未必能夠坐得牢靠,回紇內部可能會在交接班時引發騷亂。而即便不發生騷亂吧,一朝天子一朝臣,也肯定會洗一輪牌啊,那誰敢在這個節骨眼上離開牙帳?

  你說我怎麼就這麼倒霉呢,偏偏趕上可汗墮馬負傷……你要晚幾天倒下也好啊!

  就聽公主又問:「隴右的局勢,果然必須回紇發兵救援,才有希望麼?」

  李汲搖搖頭:「齊王確實寄望回紇援軍甚殷,但即便無可汗受傷事,在我看來,遠水終究難解近渴,只能是錦上添花罷了,不可能雪中送炭……」公主愣了一下,這才笑道:「真是好比喻,卻不知長衛你也是飽讀詩書的,所言竟連我也不明出處。」

  李汲忙道:「不過是久依家兄,耳濡目染罷了——總之,公主不必為難,隴右之事,自有齊王指揮,將士用命,必不使蕃賊猖獗。我也自當急歸,奉獻自己一番心力。」一叉手:「請公主這便寫下回信,李汲告退。」

  寧國公主想了一想,提醒道:「可汗暫不能理事,此際還能調動兵馬的,唯有太子和宰相——我與太子並不相熟,長衛可再去與宰相頓莫賀達干相談,看看有無機會。事罷再來我這裡取回信不遲。」

  於是李汲離開金帳,再去求見頓莫賀達干。然而衛士卻不放李汲入帳,只說:「宰相有言,李汲若來,可往帳西廄中相會。」

  金帳之西,有一座占地範圍極大的馬廄——其實也就木柵欄圍起來一片草地而已——廄中數十匹良驥或行或息,還有兩名牧人騎著馬,挽著套,往來逡巡,象是在挑選合適的馬匹。

  頓莫賀達干就倚靠在柵欄旁,垂首捻須,若有所思。從人稟報說李汲來了,頓莫賀達干下令:「喚至前來,汝等暫退半箭之外。」

  李汲近前拜見了,旋見頓莫賀達干望著自己,面上表情似笑非笑,開口便問:「可見過太子了麼?」

  李汲答道:「今日唯去拜謁可敦,並未見到貴國太子。」

  頓莫賀達干嘴巴一撇:「我說的不是移地健……」

  李汲暗吃一驚,表面上卻不露聲色,只是假裝疑惑:「貴國難道還有第二位太子不成麼?若說先太子,據聞已然病逝……」

  頓莫賀達干指指李汲:「是否病逝,你知我知……」嘴巴朝側面一努:「可汗自然也是明瞭的。」

  李汲注目頓莫賀達干,卻不回話,靜等下文——對方是試探嗎?然若未曾得著確實的消息,他怎麼可能想到試探我一個末吏信使?既然提起此事來,必有緣由,這會兒說啥都是錯,不如緘口不言,待機而動。

  頓莫賀達乾等了一會,見李汲沒啥反應,反倒笑起來了,伸手一拍李汲的肩膀:「好,你很好。」隨即壓低聲音道:「先太子原本有自雄之心,並不願久與唐盟,唯率援軍向長安、洛陽一次歸來後,反倒四處吹噓與唐家親王結為兄弟,力主維持兩家情誼……

  「他卻不明白,很多事情,游移於兩端之間最好,只執一端,卻是將厭唐之人,都推去了移地健處——若非如此,何以會倉促病死啊?」

  李汲試探地問道:「則宰相是擅長模稜兩可……擅長游移於兩端之間的了?」

  頓莫賀達干嘴角輕撇:「若非如此,我早便追隨先太子去了,或者因為太過附和移地健,而遭可汗猜忌。」

  李汲暗道,對方言下之意,那新太子移地健貌似對唐並不友好啊——「則就宰相本心而言,是希望先太子復生呢,還是贊同今太子之意呢?」

  頓莫賀達干提起手中馬鞭來,高高揚起,輕輕落下,說:「你看這廣袤草原,部族無數,強者為尊,可是昔日的霸主匈奴何在?鮮卑何在?突厥雖在又如何?哪有幾百年不變的基業呢?而你中原,雖然也常改朝換代,唐天子卻是千年前太上玄元(老子)的後裔,姓氏雖移,種族不變。

  「可見唯有與中原和睦相處,草原基業才可長久——若不是你唐家擊敗突厥,哪裡有我回紇立牙帳、稱可汗的機會?焉知異日你唐家,或者後繼王朝,不會再痛擊我回紇,而使別族稱雄?移地健唯見唐勢將衰,卻不知駱駝瘦死,也比馬大,且小駱駝終有長成的一日。他太年輕,還不能洞悉世情啊。

  「至於先太子,能否復生,要看天意,看他自家的能力如何了。」

  李汲聽到這裡,心中大致明瞭了頓莫賀達乾的想法,於是長長一揖,懇請道:「可敦說,如今可汗負傷,能調兵者,唯有太子與宰相。懇請宰相鞏固唐紇之誼,且相助遏制吐蕃,如我唐所情,派發一支兵馬……」

  頓莫賀達干搖一搖頭:「無益也。」

  隨即解釋道:「如我先前所言,相隔太遠,如何能呼應得上?即便發兵騷擾祁連山,那裡終究地廣人稀,於吐蕃不為大害,且吐蕃也知道我回紇不可能深入其境。除非……」

  「請宰相教誨。」

  「若吐蕃勝唐,或者不勝,主動退兵也就罷了。倘若兩軍仍在對峙,卻有我回紇旗號前出,蕃人見了,必謂我兩家已然聯兵相向,多半是不敢再滯留不去的。且那馬重英回去,必定調兵遣將,鞏固祁連之防,則對隴右的壓力自然減輕……」

  李汲權衡了一下利弊,便問:「然若發兵直向鄯城,路程比向祁連山更為漫長,恐怕緩不濟急啊……」

  調動兵馬不是那麼簡單的事情,即便唐人願意於路供應所需,總還需要先通過六七百里地的戈壁荒漠,那麼事先整備糧秣物資,總得十天半月吧;其後再千里疾行,抵達鄯州時必定人困馬乏,不可能即刻便上前線。按照李汲原本的估算,回紇若肯發兵祁連山,最早都得到十二月份,則若直向隴右,怎麼也得明春了吧。

  郭昕原本承諾守足鄯城三個月,也就是十一月底到十二月,結果回紇援兵未至,而鄯城兵馬已撤,那還有什麼意義啊?

  頓莫賀達干意味深長地望著他:「我雖為宰相,有調兵之權,但援唐這般大事,豈可不先稟報可汗?若無可汗之命,我便擅做主張,如前所言,怎能算是游離於兩端之間啊?只怕兵馬未動,而我宰相之位已失……且無唐天子的正式請援之詔,可汗即便傷愈可以理事,也未必肯遽發兵馬。

  「然而,又何須我回紇發兵?吐蕃於陣前,不必親見我家騎兵,但見旗號,便可震懾彼等之膽了!」

  李汲這才恍然大悟:「宰相肯將旗鼓借於我唐嗎?」

  誰想頓莫賀達干還是搖頭:「我身為回紇宰相,一舉一動,有無數雙眼睛盯著,豈能將旗鼓借於他人?」隨即笑道:「我不過欲將葉護的新旗幟,交汝帶回長安去罷了。」

  他所說的葉護,自然不是指的葉護太子,而是唐朝的敦煌郡王李承寀。此前李承寀奉詔到回紇來求援,可汗即將己女嫁他為妃,並且封予葉護之職。當然啦,這個葉護僅僅虛名而已,李承寀本人既管不了回紇屬下任何一個部落,申令軍中,也不會有回紇人肯聽。

  但再怎麼空銜虛職,沒有實權,一應待遇終是不能欠缺的,其中就包括了英武可汗下賜的符節和旗號。頓莫賀達乾的意思,我就說可汗之婿的旗號有所更改,趁著你李汲來此,便將新旗交你帶回去,此舉完全在我職權範圍之內啊,誰都挑不出什麼錯來。而至於你將旗號直送長安,還是先在隴右用上一用,那是你唐朝自家的事情,你跟李承寀商量去。

  當然啦,既是齊王借用,難道敦煌郡王事後敢跳起來奓毛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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