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五父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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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小吏若是先提「李公」,估計李汲還會犯迷糊——這天下姓李的可太多啦,就連我也姓李啊……但先說「五父」,那還能有誰哪?自然是權傾當朝的李輔國了。

  唐初之時,宦官皆隸內侍省,最高不過四品內侍,只能穿紅袍,並且總數不過十數罷了。此後宦者越來越多,到了李隆基時代,更加賞多名寵信的宦官三品以上將軍銜——好比說高力士,最高便做到從一品驃騎大將軍——就此宮中朱紫之輩,不乏其人。

  李亨復歸長安,不過年許,非但禁軍不足數,就連宦官都在逐漸増補當中——自然有不少宦官跟著李隆基從蜀中返回,但那些傢伙李亨怎麼肯用啊,全都轟去南內服侍上皇了——則目前身為宦者而能著紫袍的,只有一個,那便是殿中監,閒廄、五坊、宮苑、營田、栽接、總監等使,兼隴右群牧、京畿鑄錢、長春宮等使,勾當少府、殿中二監都使,開府儀同三司,封郕國公的李輔國。

  所以那小吏才說,外朝公卿無論去含元殿大朝,還是去宣政殿面聖,都沒有偏到咱們這兒來的道理啊,唯一能夠穿著紫袍滿宮城亂躥的,估計也就只有李公輔國一位了吧。

  李汲聞言,心裡不禁咯噔一下,但隨即笑笑,卻又釋然。

  即便真是李輔國又能如何?我是經正經渠道,兵部下令,調入禁中執勤的,那老閹權傾當朝,豈會打聽不到?難道今天他不跟英武軍衙署前瞥這麼一眼,就不知道我近在咫尺,可以尋機報仇啦?

  他若施放暗箭,我自當仔細提防,大不了去向李适求助;若然只露半張臉,瞥看一眼,難道就能嚇著我不成麼?何必杞人憂天啊。

  於是重新掛好雙鐧,自歸衙署辦公,可是沒想到才過正午,吃過午飯,便有宦官前來,指名道姓說:「五父召喚李汲前去。」

  李汲冷哼一聲:「你是何人?我又怎知你家五父為誰?且我的名字,豈是你能直指的?!」喝令左右,給我叉將出去!

  終究這小宦官還是白衣,沒有品級,而李汲是官啊,則民見官,哪有直接叫名字的道理?你又不是皇帝派來傳旨的太監。

  當然啦,李汲只是表個「我不怕李輔國」的態度而已,真要轟走這小宦官,只能他自己動手,左右小吏,甚至於堂前衛兵,可是聽到「五父」二字便即觳觫,誰敢過來拿人?李汲心說倘若聽我一言,連皇帝……不,皇帝派來傳詔的天使你們都敢直接叉將出去,這支軍隊才真有用了。什麼左右英武軍,光膀大腰圓武藝高強管蛋用啊,還是銀樣蠟槍頭嘛。

  那小宦大概從來沒被人這麼叱喝過,當場就愣住了,但很快便反應過來,一挑眉毛,跳腳大罵道:「小小的錄事參軍,鼻屎一般官兒,好大膽量,五父傳喚,竟然……」

  李汲打斷他的話:「雖處宮禁,既為英武軍衙署,也算軍中,則軍中咆哮,按律當斬!」騰的站起身,隨手就把腰間的鐵鐧摘下一柄來,兩大步靠近,掄圓了便即當頭打去。

  那小宦嚇得是魂飛天外,「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高呼「饒命」——他們這路人,慣會察言觀色,否則根本在宮中活不久,而在其看來,眼前這條青袍糙漢是起了殺心啦,多半會真把自己一鐧給打成肉泥!

  其實李汲沒起什麼殺心,他也犯不上因為言語衝突,就活生生打死一個人——即便是素來討厭的宦官,那也是條性命啊——只是多番馳騁疆場,身上自然帶有殺氣。一個禁中小宦官,能見過多大世面?怎可能瞧清楚殺氣和殺心的區別哪。

  李汲「呼」的一聲,將鐵鐧從那小宦耳旁擦過,旋即左手一探,直接揪著膀子,把那攤爛肉給提起來了。回顧屬吏:「汝等可知,彼所言五父,實為何人?」

  有小吏會意,當即哆哆嗦嗦地回復道:「應該是指郕國公……」

  李汲冷笑一聲:「原來是李輔國,卻說什麼五父——我但知李輔國是李舍人(李揆)的五父,難道這小人兒,還想與李舍人論兄弟麼?」一挺胸膛:「好,敬李輔國年長,那我便去會上一會。」

  說著話,一手執鐧,一手提著那幾乎說不出話來的小宦官,朝著堂下便走。可是才走出去兩步,便不由自主地朝地上一瞥——我靠,我說怎麼襪子上有點兒濕,這傢伙竟然尿了……

  你說這我也沒帶替換的襪子,光腳穿靴子也不舒服……並且待會兒見了李輔國,必然還得脫靴登堂啊,他若因此治我無禮之罪,我連駁都沒法駁。算了,還好沾上不多,暫且忍了吧……

  關照左右:「這腌臢小人……且好生收拾了,勿等我歸來,地上還有一灘污漬。」

  小吏們連連拱手,但心裡都說:您還打算活著回來啊?您這心也未免太大了吧?

  李汲就這麼著提拉著那小宦官——鐧倒是重新掛起來了,不可能這麼一直握著跟禁中穿行——出了英武軍衙署,一路向東行去。等走到建福門附近,他開始有些含糊,於是手上加力,一捏那小宦:「李輔國見在何處?」

  那小宦多少緩過來一些,急忙伸手一指:「在右金吾仗院坐……」

  李汲撒開手,朝前一搡:「還不頭前帶路,要我用鐧抽你麼?」

  左右金吾仗院,位於大明宮正門丹鳳門內,分列東西。這裡原本是負責巡查外朝的金吾衛的駐地,同時也是大朝會前,百官等待之處,或者官員待罪之所。

  李輔國在右金吾仗院等待李汲,李汲心說還好,老傢伙沒有故意給我下套……因為李輔國慣在內朝的右銀台門視事,而李汲若非接到聖旨傳召,他的活動範圍只有外朝,連中朝都進不去啊。則若李輔國派一個小宦官來,就要李汲跟著直入內朝,李汲傻不愣登地還真去了,必然會被當場拿下,甚至於直接斬首。

  李汲仗著自家武藝超群,身後也不是沒有靠山,真不怎麼怕李輔國來硬的;但若自己先犯了不赦之罪,到時候李輔國可以名正言順地下毒手,恐怕連李豫父子都無辭相救啦。

  很快來到位于丹鳳門西側的右金吾仗院,李汲命那小宦先進去通報,自己暫跟門外等著。小宦連滾帶爬地衝進去了,隨即便隱約聽聞傳來嚶嚶嚶的哭聲……然後又是「啪」的一聲,估計是挨了嘴巴子。

  李汲心說瞧不出來啊,那老閹還挺會抽人的,這一巴掌打得清脆……當然也有可能,是李輔國下令,命其他年輕宦官動的手。

  李汲真不擔心那小宦官在李輔國面前告自己的刁狀,因為老閹跟自己說不上仇深似海,也是心結頗深,則千鈞之重上多加一根羽毛,有啥意義嗎?尤其站在李輔國的角度考慮問題,我讓你去傳喚李汲,你就一板一眼完成任務,何必自取其辱啊?你要真能壓住李汲還則罷了——也不能罷,那我先得把你給捏死,小傢伙太過危險——這奉我之命前往,則受屈辱,難道我臉上有光嗎?

  丟我老臉的混蛋東西,不當場弄死你就算我慈悲,難道還盼望著老身撫慰你,為你出氣不成?!

  所以李汲也不擔心,只是背負雙手,跟門外等候,同時豎起耳朵來,傾聽屋內動靜。時候不大,便聽有人喚道:「五……李公有命,左英武軍錄事參軍事李汲入見。」很明顯不是先前那小宦官的聲音了。

  李汲就手摘下雙鐧來,遞給門口的衛士,那衛士雙手接過,卻不由得一個趔趄,險些狗啃泥栽倒在地——這玩意兒忒沉啊。李汲朝他笑笑:「小心些,若是損了,怕你賠不起。」然後一撩衣襟,甩脫靴子,登廊入堂。

  這間正堂並不寬大,李汲才進門,就瞧見李輔國了。只見那老閹戴著黑紗軟角幞頭,著深紫色大科團花綾羅袍,圍金玉帶,打扮跟外朝官員沒啥兩樣——可有一點,外官而能穿紫袍的,除去幾位皇子皇孫,多半都得四十歲以上年齡,肯定鬍子一大把;無須而著紫者,目前大唐朝碩果僅存,只有眼前這一位。

  ——沒有高力士,聽說那老傢伙被李輔國陷害,已然貶官而流放黔中道去了。

  李輔國還是那張醜臉,又老又皺巴,端坐几案之後,面沉似水,沒啥表情,此外左手把著一串念珠,拇指輕輕捻動。

  李汲朝上一叉手,尚未開言,李輔國先雙目一瞪:「李汲,你做的好大事!」

  李汲心說啥意思,你逮著我什麼錯了?毫無畏懼地與之對視,口稱:「李公何言何意啊?末吏不明所指。」

  四目對視,似有閃電交織一般,堂上還有多名紅袍、綠袍的宦官在,全都摒聲凝息,不敢稍動。隔了好一會兒,李輔國才緩緩地將視線移開,隨即長長地出一口氣,說:「某適才經過英武軍衙,見李汲你舞的好一雙大鐧哪,不知道師承誰家?」

  其實李汲的心也一直懸著呢,生怕李輔國真逮著了自己什麼錯處,哪怕只有一星半點呢,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啊?好在屋子不大,兩人之間的距離也不過兩丈而已,李汲心說我一個箭步躥過去,就能跟你同歸於盡,且看誰更心慌?但聽李輔國先緩和了語氣,他心下一松,卻也不得不依禮回話:

  「告李公,鄉下把式,沒有什麼傳承。」

  「可願學否?」

  李汲聞言,不由得面露詫異之色——老傢伙你啥意思?叫我來這兒,難道就為了關心我的鐧術,有沒有傳承,以及想不想有傳承?「禁軍之中,怕是無人能夠教授李某。」

  李汲原本也是學過刀劍和短棍之類的,自覺跟鐧術頗有相通之處,故此雙鐧入手,便能揮舞。只是戰陣兵器,雖然沒有民間武藝那麼多花巧,卻也不是不講究技術的,他相信自己舞此雙鐧,一般兵士數十人都不能近身,但若真碰上高手,可能會抓瞎——到那時候,還不如棄了鐧,重抄耍慣了的橫刀呢。因此也曾在禁軍中打問,誰練過這玩意兒啊,可能教授一二?

  問題這鐧就不是軍中制式兵器,會者寥寥,具體到如今的禁軍,貌似無人會使……李汲覺得,真正戰兵中必有能用此物者,啥時候能再放我回隴右去啊,我去找郭昕、李元忠他們打問吧。

  故此便回復李輔國:「禁軍之中,怕是無人能夠教授李某。」李輔國陰陰一笑:「你可知道,我唐誰人以鐧術揚名天下?」

  「那自然是胡國公秦叔寶了。」

  李輔國說對啊——「歷城秦氏,代傳鐧術,難道你不想學麼?」

  李汲雖然疑惑更甚,卻還是叉手問道:「請李公指點迷津。」

  李輔國捻著數珠,緩緩說道:「胡國公有末子善道,為檢校左金吾衛大將軍,善道生晙,為吉州司馬,晙次子洽,為豫章參軍,洽子名寰——正好前來投我。則欲使之充入左英武軍,可乎?」

  李汲暗掐手指計算,哦,秦寰乃是秦叔寶的玄孫……看起來李輔國是想把這傢伙塞進左英武軍里來,也不是知道是純粹的賣人情啊,還是想在禁軍中摻沙子。然而不管出於何種目的,以李輔國如今的權勢,想安排一個人,還用跟我這種小官打招呼嗎?即便打招呼,求看顧,他也可以直接找竇文場啊。

  究竟是啥意思?難道真要給我找個鐧術老師?他能這麼好心?

  心裡盤算,表面上卻假意道謝:「既是名臣之後,又有李公紹介,如何不能入左英武軍?若此秦寰真能教我鐧術,還要多多謝上李公了。」

  「謝倒不必,左右都是為了聖人,為了國事……」說到這裡,李輔國拿眼神左右一掃,那些侍立的宦官會意,當即拱手深揖,列隊退至堂下。

  李汲心說來了,戲肉要開始了。李輔國摒退眾人,那是要跟自己密談了,多半想拉攏自己,以其本心,自然不願意追從這老混蛋,但也不妨虛與委蛇一番。

  眾宦退下後,李輔國便一招手:「李汲,近前來說話。」

  李汲才剛一猶豫,李輔國便陰笑道:「此處唯有你我二人,難道你堂堂破蕃之李二郎,也會畏懼我一老朽不成麼?」

  李汲心說糟糕,一個不慎,氣勢上被老傢伙給壓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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