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求為宰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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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汲邁前幾步,與李輔國相距五尺,隔案而立。李輔國又道:「坐,我不慣抬頭看人。」

  李汲依言坐下,注目李輔國,靜等後語。但見李輔國略一沉吟,終於開口問道:「有一句話,我不是很明白其中含義,倒要請教你了——何謂『外仆跋扈易除,內奴驕橫難理,然若不得主母歡心,內奴還敢妄為麼』?」

  李汲心裡不禁咯噔一下,心說這句話出我之口,入李适之耳,當時不可能有第三個人聽見啊……看起來這太子東宮,以及奉節郡王府麼,也早就跟篩子一樣滿是窟窿了。

  矢口否認?假裝糊塗?這沒意義啊,反倒被李輔國輕看了。於是便直截了當地回答道:「此為皇太子殿下謀也,太子欲立朝,當先去奸相,再制權宦。」

  李輔國嘴角一撇:「你以為去了崔圓和我,太子殿下便能立朝監國了嗎?他有這個才能麼?」

  李汲默然不語。

  李輔國又是陰陰一笑:「實言相告,有我在,斯有太子在,若無我,東宮恐怕早就易主啦!」

  李汲想了一想,這對話的主動權不能全都操在李輔國手中啊,自己必須迂迴前路,發起反擊才是——「帝王家事,身為人臣者,豈可置喙?」

  李輔國反詰道:「我只是李家一奴婢而已,說什麼人臣?」

  「則李公捫心自問,昔日欲除去齊王殿下,是純為了儲位不易呢,還是也摻雜著個人的心思?」

  關於李倓險些在行在遇害之事,李汲跟李泌兩人私下裡研究過好幾回,所謂謀奪儲位不過是個幌子罷了——實話說直到今天,哪怕李倓實有此心,也還沒有絲毫的暴露出來——關鍵在於李倓曾經多次向李亨進言,請斷閹宦和後宮干政之弊。所以說,李輔國你別跟我玩兒什麼虛的,想殺李倓究竟是不是出於你的私心哪?

  李輔國貌似沒料到李汲竟有此問,不禁微微一愕,隨即搖頭道:「私心又如何?生而為人,誰無私心?你還是年輕啊,瞧不透齊王之為人,竟然還去隴右扶保他。我來問你,倘若齊王實有奪儲之心,你會不會因為當日救他性命,日後懊悔?」

  李汲毫不猶豫地回答道:「有罪必懲,無罪不問,若只論心跡,難道李公之心,從未乾冒過國法麼?」

  李輔國不耐煩地說道:「倘若異日,他不但有心,抑且有行呢?你懊悔不懊悔?」

  「若齊王真有不軌之行,逐之可也,廢之可也,但不忍見父子相殘耳!」

  李輔國聽聞此言,不由得一撇嘴:「從來天家事,父子、兄弟相殘,難道還少見麼?你還是太年輕啊,不識宮中、朝中的狡譎,不可擔當重任——也只能把你留給奉節郡王,以待將來了。」

  通過這幾句交談,李汲終於大致明晰了李輔國的用意。

  想來是通過李豫的「折節下交」,加上張皇后日益跋扈,使得李輔國逐漸向東宮靠攏,相信自己富貴不替、權威不墮的希望,可以寄托在皇太子身上。既然如此,則李輔國跟李汲也算是同一陣線了,必須找機會彌合昔日的嫌隙,暫時攜起手來。

  當然啦,就品位而言,李輔國如在天上,而李汲若處泥塗,李輔國壓根兒沒必要主動向李汲伸出橄欖枝來——我能不再設謀弄死那小傢伙,就是佛心了。但李汲終究立過援救沈妃之大功啊,他在李适心目中是有一定地位的,而且李汲身後還站著神鬼莫測的李泌……

  就目前看來,一旦李豫正位,皇太子之位多半會落到李适手中,李輔國不可能只考慮一代人,而不管下一代。況且如今李豫如處囚籠,在外的聯絡人、代表,貌似唯有李适。估計是因為李适的勸說,李輔國才肯放下架子來,主動向李汲示好吧。

  其實這事兒,李适也已經多次暗示過李汲了,問題就李汲的身份,哪怕他想主動去向李輔國獻媚——當然那是不可能的,李适也知道李汲性格頗為剛硬——也找不到求見的門路啊。因而只有讓李輔國開言相召了,而且反正那老東西可柔可剛,當了一輩子奴才,完全不在乎自家的麵皮。

  李輔國今日路過英武軍衙署,本欲趁機召喚李汲來見,誰想跟院門前一張望,卻見李汲正舞雙鐧……老傢伙終究是被李汲挾持過的,難免留下心理陰影,見此情狀,不敢擅入,趕緊轉身閃人。

  然後等公事完畢,這才坐在右金吾仗院,傳喚李汲前來——那你登堂之時,總得把武器放下吧。雖說即便赤手空拳,你想打死我也跟玩兒似的,但好歹我心理踏實一些不是麼?

  李輔國傳召李汲,見面先喝一聲「你做的好大事」,自然是想殺殺李汲的威風。只可惜那小子雖然面露疑惑之色,卻毫不慌亂,使李輔國束手無策。於是先懾以威不能成功,便只好出下策,再示以好了——我給你找個使鐧的師父,你開心不開心哪?

  以李輔國的智商,再加上多方打探,早就清楚李汲外粗而內細,不是莽夫一條了,但同時他認定李汲外剛而內柔,是個性情中人,我若是主動伸出橄欖枝去,想必他是不好意思毆打笑面人的。

  回想當初,李汲為什麼拼了命也要救李倓?還不是因為李倓給他送了好些天的酒食。話說李倓那小子是真精明,竟想用此手段來籠絡李汲,進而拉攏李泌,其心不可問也!

  所以李輔國才覺得,只要我將出好處來,即便當面相對,李汲也不會再跟我橫眉怒目,咱們可以好好地交交心——對付重情誼之輩,交心是最好的拉攏手段了,至於交的是真心是假心,姑且不論。

  因為實話說我們兩人之間,不但因為皇太子而走上了同一條道兒,並且從前就說不上有什麼深仇大恨吧。我要弄死李倓,不最終沒弄死嗎?你恨我何來?至於你讓我在聖人面前丟臉了……我要不隔幾天丟回臉,能夠一直聖寵不衰,直至於今日嗎?其實魚朝恩丟的臉比我更大,我當時瞧著也挺開心的……

  後面我把你騙去洛陽,安排人在途中下毒手,結果讓你把人給我沉江的沉江,拉走的拉走……但因此你救出沈妃,牢牢抱住了李适的粗腿,說起來我對你還算是有過恩惠呢!

  我若真的不跟太子一條心,想收拾你還不是手拿把捏?但既要扶保太子,就必須示好於李适那孩子,通過跟你李汲一笑盡泯恩仇,乃是最便捷的法門。反正你身在禁中,我隨時都可以想招兒弄死你,何必急於一時,壞了大局啊?若因螻蟻而潰大堤,這種蠢事,我不為也。

  由此李輔國便對李汲說:「前事暫且不論,即我今日所為,無不是為了聖人、國家。雖處禁中,非我本願也,難道你李二郎看人是論出身,看文章,而不是觀其才志的麼?」

  李輔國話中之意:你是不是也跟外朝那些死讀聖人書的傢伙一樣,就認準了閹宦不能干政哪?我的才能,哪點兒不如政事堂那票庸碌之輩了?就因為不能做詩,寫不出花團錦簇的文章來?你不也是一樣?

  李汲聞言,不禁啞然。實話說他厭惡宦官,多半出於生理反應——沒卵子的傢伙,想起來就覺得髒啊——小半是因為史上但凡閹宦干政的時代,多半都漆黑一片。但仔細想想,也不能因為對方沒卵子就天然歧視吧,終究他們也是醜惡的閹宦制度的受害者,算是可憐之人……

  故此微微一愣後,只能回答說:「不合制度。」

  李輔國笑道:「制度亦由聖人所定。」隨即將身子略略朝前一湊,壓低聲音問道:「李汲,你可知道,我畢生之願為何?」

  「請李公垂示。」

  李輔國長嘆一聲,假模假式面露悲天憫人之色,說:「原本吧,也不過想在宮中侍奉太子,竭盡忠悃,以盡天年罷了,老來能如楊思勖、高力士般加三品以上將軍銜,勒之於碑,樹之於墓,於願足矣!

  「叵耐逆賊亂起,兩京失陷,上皇西獮。當是時也,百姓遮道而留,聖人惶惶然不知去就,左右大臣、侍從,竟無一人能奉獻良策,解此大難。無奈之下,我才大膽進諫,請聖人北向朔方。繼而靈武登基,實亦出自老身之謀……」

  其實李亨與乃父分道,繼而北上朔方,其中有李豫、李倓很大的功勞;其在靈武登基,乃是軍民擁戴……不過李汲也相信,李輔國作為當時李亨最信賴的宦官,應該從中出過不少的力吧。

  「天寶之後,國事逐漸糜爛,士大夫難辭其咎!難道李林甫亂政,是高力士協謀的麼?難道安祿山反叛,是我等召來的麼?國家被李林甫、楊國忠所壞,我這才不得已挺身而出,非求自身富貴,只為襄助聖人挽救危局罷了。

  「是以今日之願,唯入政事堂,實任宰相,則可上輔明君,下安黎庶,士大夫們也不會再有異言了吧。」

  李汲聞言,不禁愕然——「李公想做宰相?這也不合制度……」

  「唐律中,可曾明言宦者不能入政事堂?都在聖人一心耳。」

  「李公如今實操宰相之政,外官皆以『五郎』甚至於『五父』稱之,何必再去貪那些虛名……」

  李輔國咬牙道:「若無虛名,士大夫輩終不肯心服!」

  李汲心說算了吧,即便你如願以償當上了宰相,也沒人真把你當官僚,照樣看你是宦官,這小雞雞一割,你的身份就定性了——雞雞割而不能復接,身份定而不能更改。想了一想,便道:

  「今國事不振,固非李公一人之過,但李公執政內朝,也不能盡辭其咎。且即便李公入了政事堂,若不更改素行,恐怕士大夫仍不能心悅誠服啊。」

  李輔國目露寒光,冷冷地問道:「我之素行,難道很不堪麼?」

  李汲依舊毫無畏懼地與之對視,並且緩緩說道:「適才李公雲,不論君臣,李公只是天家一奴婢而已。則抱持著奴婢之心,而非自恃賓客之尊,有所必從亦有所必諫,似此等人,即便士大夫出身,青史上恐也脫不得『佞幸』二字吧。」

  李輔國耳聽此言,雙目中寒光更甚,眉毛一挑,便欲發作。但他終究還是強自按捺住了心中怒火,垂下眼去,手捻念珠,暗誦佛經——因為李汲這話雖然不客氣,但說的確實有道理啊,我若是沒有士大夫的心態,即便當上宰相,會被同僚傾心接納,目為同儕麼?

  旋聽李汲又道:「且李公設『察事廳子』,探查百官隱私,此豈宰相當為之事?則無宰相之心,不為宰相之行,而欲做宰相,可乎?」

  李輔國不禁輕嘆一聲:「若百官都能竭誠盡忠,復奉公守法,我又何必監察之、督刻之……」

  「見有御史在……」

  李輔國一撇嘴:「彼輩昔不能制李林甫、楊國忠,於今又有何為?若然上皇亦用高力士等,早設『察事廳子』,則林甫不能擅權,國忠不能亂政,安祿山也不敢勒兵謀反了吧。」

  對於此言,李汲自然大大的不以為然。李輔國目前搞的,就是所謂的「特務政治」,與傳統監察制度間最大的區別,就在於隱秘和不規範,而不公開必然導致不公正,不規範也必定導向不全面,其結果只能是軍民百姓,人人自危,朝野風氣,為之陰暗、沉鬱……尤其這種特務政治,往往由天子一人牽頭,特務頭子一人負責,直線管理,別無制約,好處幾乎沒有,弊端卻百般叢生。

  可是這麼複雜的問題,真不方便掰開揉碎了跟李輔國研討,而且九成九對方壓根兒就聽不進去。因而李汲便簡明地回答道:「歷來制度,御史可彈劾宰相,宰相亦可制約御史;而唯『察事廳子』,李公一人主掌,無人可以監督,必使群臣皆畏李公,而不懷德——此豈是宰相之行啊?」

  李輔國心說有人怕我就很不錯啦,還奢望那票書生懷德?他們天性就不可能瞧得起我們這種人!也就你李汲膽子大,敢跟我掰扯這些……主要也是你讀書較少之故吧。想到這裡,突然發現,自己跟李汲倒也是頗有共同語言的。

  ——他當然不知道,其實李汲讀過的書比當世所謂飽學之士,恐怕都要多了去了,李汲只是不肯死背經典而已。

  於是便道:「我若不軌,自有聖人督責!」

  李汲反詰道:「若天子可督責宰相,則要御史何用?若天子可督責御史,復要宰相何用?宰相、御史,皆多人也,天子唯一,精力終究有限。便秦始皇般勤勉於政,日審竹簡五十筐,亦不能去趙高而制李斯,遂有沙丘之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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