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喋血會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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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汲從頓莫賀達乾的帳幕中出來之後,特意兜了兩個圈子,查知身後並無「尾巴」,這才前去向寧國公主稟報。

  寧國公主聽他道罷前情,面上紗幕微微一顫,象是在笑:「右殺尊貴,可比葉護,而且是有實權的,不比敦煌郡王那般,只是掛個虛名,仿佛散官。則若在我唐,如藩王領節度使——長衛你竟然推拒了?」

  李汲苦笑道:「怎麼可能到手?葉護太子引誘我時,頓莫賀達干也在側旁,卻一言不發……他才領西部不久,移地健還曾許諾世為葉護,鎮守西部,難道捨得交出來給我嗎?那他去哪裡啊,去東部?從此可汗的子嗣再無尺寸之地?」

  寧國公主笑道:「你倒是謹慎。」

  李汲回答:「還是殿下前日說得好,我等但坐壁上觀可也,驟然插手,必壞唐紇交誼,況且葉護太子的意思,竟想讓我動手刺殺移地健……只怕這刀子一下去,你我,也包括敦煌郡王等,誰都休想生出回紇了!」

  「那你最終的回答是……」

  「我只保護殿下,餘事一概不理。」

  寧國公主沉吟少頃,問道:「則在你看來,明日大會,刺客有幾成得手之算?」

  李汲搖頭道:「我不知也。照理來說,既有頓莫賀達干相助,我等又兩不相助,刺客的勝算很大。然而頓莫賀達干……他若是假意相助葉護太子,其實只為誘出其人來,在明日大會之上,交由移地健處斷……到時候葉護太子行刺是實——又偏偏不能得手——即便能夠逃得性命,怕也沒有幾名大人再會支持他了吧?

  「不過由此一來,不管行刺是否能夠成功,回紇倒都不至於大亂,這對我唐還是有利的。」

  一夜無話,等到第二天一早,便有人奉頓莫賀達干之名來接寧國公主,李汲請寧國公主在袍服內暗罩軟甲,他自己也披掛齊整,腰懸雙鐧,護衛著抵達會場。門口有人攔阻,說按照故例,各位大人都只准攜帶一名護衛,且不得帶長兵器。

  估計吧,這是怕在會場上因為言語不合,直接動手打起來,但李汲心說,你乾脆全都不讓帶兵器就好了,這還准攜短兵——好比說我的雙鐧——意義真不大啊。

  我若真發起瘋來,執這雙鐧,當場便能打殺四五名大人,你信不信?

  回紇終究是馬上民族,即便各部大人,攜帶武器也是天生的習慣;倘若如同中原王朝那般,覲見重要人物,或者參加朝會,都須解劍,估計他們會幹脆擺擺手,稱病不來了吧。

  於是李汲護衛著寧國公主進入會場——說是會場,其實不過一片平整後的空地而已,四面豎起帷幕,搭起天蓬,鋪上氈毯,圍成一個大圓圈。衛士躬身指引寧國公主坐於上首,李汲手按雙鐧,立在她身後,斜眼一瞟,估計旁邊那塊氈毯,就該是移地健坐的。

  陸陸續續的,各部貴人們到場,呼朋喚友,先各自寒暄一番,亂鬨鬨的頗為吵鬧。李汲自然多數都不認識,他只是睜倆大眼,四處尋摸——移地健還沒有來,頓莫賀達干倒是到了,偏開上首,坐在右側第一個,正在閉目養神。

  照道理來說,他也是候選人之一啊,難道候選人不全都坐一塊兒麼?那另外兩個陪著演戲的候選人,又在哪兒哪?

  眼瞧著大會正式召開的時間將至,眾人紛紛落座,看表情都有些不大耐煩——其一,明顯只是走個過場嘛,別說推舉的結果早就內定了,人人心知肚明,並且都不可能利用手中選票去為自家謀取更大利益;二是,移地健怎麼還不來哪?擺的什麼臭架子!

  正在此時,忽聽會場之外有人叫道:「可汗駕臨!」

  當即有人撇嘴:「尚未推舉,算什麼可汗?」

  前些天,無論面見移地健,還是葉護太子、頓莫賀達干,跟李汲說的都是唐語;但實際上李汲私下跟馬蒙學習回紇語,基本聽力已經沒啥問題了,加上耳音好,諸部大人的竊竊私語,他全都能夠聽得懂。

  那邊喊聲才歇,不過四五息的功夫,便有雜沓的腳步聲響起,眾人移目會場入口,只見一人手按腰刀,領著六名全副武裝的甲士,大搖大擺,昂然而入。

  包括李汲在內,所有人全都大吃一驚——這不是移地健,這是葉護太子啊!

  只見葉護太子不等喧囂聲起,便即冷眼四顧,高聲說道:「移地健弒君殺父,妄圖篡奪可汗之位,已為我所誅殺!」

  眾皆大驚失色,部分大人本能地朝後就縮,部分卻面露驚愕、不忿之色,站起身來,似乎要與葉護太子理論。

  李汲明白了,多半是因為自己不肯承諾相助葉護太子,所以他擔心在會場上行刺沒有勝算——李汲是說兩不相幫,但他真能信嗎?且若李汲泄露了消息,又該怎麼辦?因此連夜動手,在頓莫賀達乾的協助下,先期謀害了移地健。

  可是你既然有此能力,又何必請我相助?這是不想自己髒了手,損害威望,所以推我做替罪羊吧?是為「借刀殺人」之計。還什麼右殺之位,什麼絕不背約,我信你個鬼!真正其心可誅!

  李汲幾乎就想當場暴起,一鐧打碎那廝的天靈蓋算了!

  他正強自忍耐,忽聽會場上響起一聲冷哼,隨即某位大人身後的護衛邁前一大步,掀起頭盔來:「做得好清秋大夢,你看我是誰?!」

  葉護太子定睛一瞧,如見鬼魅,大叫道:「不可能!」

  原來露面的並非旁人,正是移地健!

  隨即移地健一擺手:「這廝昔日謀叛,僥倖不死,如今又敢歸來攪鬧大會——全都給我砍了!」

  「呼啦」一聲,周邊衛兵齊出,也包括一些大人及其護衛,將葉護太子等人團團圍在中間。

  寧國公主是徹底迷糊了,低聲問李汲:「這是怎麼一回事?」

  李汲咬咬牙關:「此乃引蛇出洞之計也!」

  看起來,自己先前顧慮得對啊,頓莫賀達干「身在曹營心在漢」……不對,是使反間之計,他其實跟移地健是一黨!固然只要挫敗了葉護太子的謀刺計劃,移地健便可順順利利坐上可汗寶座,但葉護太子飄零在外,對他終究是一大威脅。故而假意遇刺——具體是找了替身,還是讓頓莫賀達干欺騙葉護太子,細節問題就猜不到了——引誘葉護太子現身,然後再明宣其罪,明正典刑!

  轉瞬之間,雙方各自拔刀,廝殺在了一處。葉護太子僅僅帶著六名親信進來,很快便落在了下風,而且會場門口也被衛兵堵得死死的……無奈之下,只得奮勇廝殺,朝寧國公主的方向闖去。

  他本打算挾持寧國公主,或許能夠覓得一線生機吧,誰想李汲一邁步,便已遮在了寧國公主身前,並且從腰間摘下雙鐧來,怒目而待。葉護太子被迫大叫:「李汲助我!」

  李汲心說你若不喊這一嗓子啊,猶有可活,此言出口,那便只有死路一條!你喊唐語管蛋用啊?在座很多人,包括移地健、頓莫賀達干,那都是聽得懂的,他們原本心中有數還則罷了,其餘那些大人,若因此懷疑我參與了你的逆謀,必然連累寧國公主,而且跳進黃河都洗不清啊!

  加上惱恨葉護太子相欺,當即揮起右手鐧來,摟頭打去——「退下,不得傷害可敦!」

  「啪」的一聲,正中頭盔,雖然他僅僅使了三分氣力——終究是回紇王子嘛,要殺也得讓回紇人自己動手——仍舊打得葉護太子眼冒金星,踉蹌後退。隨即周邊回紇兵圍攏上來,亂刀齊下,將他斫成了肉泥。

  李汲不由得暗道:蒼天不可欺啊,你昨兒說什麼來著,若背盟,「必受亂刀分屍而死」,這不是一語成讖了麼?

  至於葉護太子那六名黨羽,也都被殺,無一人肯降,且也無人肯接受他們的投降——因為移地健有言在先,「全都給我砍了」!

  片刻之間,情勢陡變,葉護太子喋血會場……實話說,在座不少大人是傾向於葉護太子的,倘若他闖入會場,振臂一呼,或許還肯附和幾句,起碼不能讓移地健全票當選;但他聲稱「誅殺」了移地健,移地健卻又驟然現身,明申其罪,隨即刀劍相交,就沒人膽敢跳出來相助葉護太子了。

  除非葉護太子帶進來的不是六個人,而是六十、六百……但在李汲想來,既然頓莫賀達干實助移地健,又怎麼可能發生這種狀況呢?

  由此塵埃落定,即便最傾向葉護太子的大人,也只能就此拿定主意,推舉移地健為可汗——沒有別人可保啦。

  李汲不由得暗中喟嘆,收起鐧來,重新站立到寧國公主身後去。

  然而下一幕卻又是驚變,出乎所有人——也包括李汲——意料之外。

  只見那個移地健,突然間摘下頭盔,拋至一旁,屈膝跪倒在葉護太子的屍身前,放聲大哭。有人勸道:「可汗請起,彼乃自尋死路……」移地健卻大叫道:「我不是可汗!可汗已為奸賊所害,我今為可汗報了深仇,死亦無恨!」說著話抽出佩刀來,在自己脖子上一抹,當即鮮血迸濺,軟倒在地。

  這回諸部大人不再是吃驚,簡直一個個的臉都綠了!

  還是頓莫賀達干瞧上去相對鎮定一些,當即上前查看,隨即仰天長嘆道:「這果然不是可汗,是他的替身……」一些熟悉移地健的將領、大人也都圍攏過去,紛紛作證——這傢伙面孔瞧著仿佛,口音也象,但細察五官,某些身上的特徵,確實不是移地健。

  抑且若真是移地健,又怎麼可能會自殺呢?

  適才葉護太子進來,聲稱已然殺死了移地健,諸部大人驚駭莫名、心旗搖曳,神思恍惚之下,這傢伙突然間站將出來,自然誰都沒想到要貼近去仔細分辨。隨即一聲大喝:「都給我砍了!」會場警衛和那些本就傾向於移地健的大人,得聞綸音,為了自家前途,肯定要趕緊跳出來跟葉護太子搏戰啊。

  誰能想到,其實是個西貝貨……

  這一番波譎雲詭,瞧得寧國公主心胸起伏不定,面上紗幕顫抖,一反手,揪住了李汲的手腕,話語中明顯帶著哭腔——「這、這又是怎麼一回事?移地健呢?」

  李汲驚愕過後,細思前情,不由得冷笑道:「這便要請問宰相大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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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久之後,在一處隱秘的帳幕中,尋見了移地健的屍體,是被人背後一刀,捅破心臟送命的。

  就此英武可汗兩個兒子全都喪命,最具備可汗繼承人資格的,變成了他的侄子、汗國宰相、西部之設頓莫賀達干。於是各部大人一致表決,擁戴頓莫賀達干為可汗——稱「合骨咄祿毗伽可汗」。

  五天之後,敦煌郡王李承寀一行終於抵達了回紇牙帳。

  李承寀早就接到了李汲傳信,就此隱匿冊封詔書不宣,只說前來弔喪,並且迎回寧國公主。頓莫賀達幹當即允諾,並且暗示李承寀上奏唐廷,也儘快給他請一個封號下來。

  頓莫賀達干還說:「非但可敦理當歸唐,便移地健之妻,也應從返。」

  這是前些天李汲跟頓莫賀達干談判的結果。

  當日李汲求見頓莫賀達干,首先恭祝道:「可汗如願以償,委實可喜可賀。」

  頓莫賀達干苦笑道:「先可汗兩子,同日罹難,我因此才受諸部推舉,不得已而為可汗,有何可賀啊?」

  李汲心說你就裝吧!

  沒有你的協助,葉護太子能夠殺得了移地健?你設一個圈套,把兩人全都坑死,真是好算計,好謀劃啊,我事先竟然一絲一毫都沒能猜想到。就不知道當日我若答應協助葉護太子,你又會耍出什麼花樣來了。

  當即冷笑一聲,問道:「會場之上,刀兵紛亂,而我衛護可敦無恙,可有功勞麼?」

  雖然他知道都是頓莫賀達乾的陰謀,頓莫賀達干也知道他知道……但不可能說破啊,那不是自尋死路麼?李汲其實是在問:我當初沒有答應葉護太子的懇請,是不是使得你的計劃執行起來更順利一些了呢?算不算功勞?

  頓莫賀達幹當即表態:「自然是大有功勞,理應賞賜!」隨即命人將出鹿茸、貂皮等珍物來,酬謝李汲。

  可是李汲仍不滿意,請求說:「願得右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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