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醜婦美夢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約莫靜街鼓即將響起時,迎親的隊伍終於返回李家。大門洞開,有侍女捧著氈毯出來,自門前一層層鋪至百子帳前,使得新婦不必踩踏地面,即可入帳——是為「傳氈」。

  帳內早鋪好了床榻,眾人簇擁一對新人入帳,坐床之後,便要「撒帳」,並念「咒願文」。按照慣例,還有一段「弄新婦」,大概是對「下婿」的報復吧,不過李家並無什麼親眷,因而計劃儀程的時候,就把這段給省了。

  可誰成想才入帳中,便有幾名婦人突然間躥將出來,勒逼新婦跪拜新郎。李汲心說沒這一出啊,誰人如此大膽?定睛一瞧,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

  這幾名婦人穿著都很名貴,珠翠滿頭,綾羅遍身,其為首的兩個,他確實是認識的——我靠這不是寧國公主與和政公主麼?!

  哦不對,如今應該敬稱為「長公主」了……

  急忙叉手施禮。寧國公主笑道:「二郎娶婦,怎不通傳一聲?好在適兒與我等說了。」便按李汲坐下,說:「你姓李,我等也姓李,今夜算兒家眷屬,定要命新婦拜你。」

  和政公主也道:「既有下婿,豈可不弄新婦?陰陽若不調和,怕將來崔氏會踞你之上,損了李氏之名。且我等亦尚未看過新婦,究竟是何等麗姿啊?」說著話,就把腦袋往崔棄面前湊去。

  很明顯,崔棄緊張得連身子都僵硬了,雙手把著團扇,牢牢遮住面孔,還要婢女左右攙扶,她才能勉強跪拜下去。才剛一拜,李汲便伸手扯她起來,要同拜幾位公主。和政公主笑道:「我等又非家翁家姑,拜我等做甚?」指揮侍女牽著新人,要他們互拜。

  然後還有共結鏡鈕、牽繩簪花等等花樣,復牽新婦出而拜灶,基本上全出和政公主的謀劃——李汲覺得,比起當日宣政殿初見時,這位公主今夜可是活潑多了,仿佛憋悶很久,好不容易才找到點兒樂子可耍。

  他反覆催促:「將靜街矣,長公主還是歸去吧。」

  和政公主當即橫他一眼:「我等何處安置,不勞二郎費心。」難道你還怕我等會被巡街士卒拿了去不成麼?

  一直鬧到宵禁之後,李汲覺得比衝鋒陷陣之時,精神還要疲累,這才終於進入最後一個環節,新人飲合卺酒,諸人退至帳外,撒帳並念咒願文。此後又將近半個小時,帳外才逐漸安靜下來。

  李汲長出一口氣,伸出手去,輕輕一扶新娘的肩膀,崔棄整個身體當時就是一顫。李汲笑道:「已無旁人了,可將障扇去了吧。」

  崔棄這才緩緩放下團扇,李汲就燈光下定睛一瞧——咦,跟個鬼似的……

  新人出閣,自然是要濃妝艷抹的啦,然而這唐代的盛妝,李汲實在是瞧不慣啊——面孔雪白,有如鬼魅;雙唇鮮艷,仿佛含血;此外頰上兩團大紅,額頭貼著花黃,這要是燈光稍微昏暗一些,足可嚇得小兒不敢夜啼啊!

  他本能地一皺眉頭,崔棄便也蹙眉,低聲道:「我很醜麼?」

  李汲趕緊解釋:「你不醜……你如何能丑?只是這妝容有些怪異。」

  崔棄道:「足足塗抹了一個時辰,對鏡自照,也覺得不是自家面孔……既如此,又何必麻煩,畫張面幕戴上不就行了麼……」

  李汲頷首,深以為然,隨即端過預先準備好的熱水來,給新娘子卸妝。崔棄抹乾淨面頰,這才長舒一口氣,覺得整個人都變得輕鬆了,隨即又小心翼翼地問李汲:「假髻太重,也可以卸了去麼?」

  李汲說當然,那些外物全都撇掉啊——「我但愛你之人,要那些勞什子做甚?且你頭髮又不短,接什麼假髻?」

  實話說,崔棄的發質不是很好,略略有些枯黃;但再糟也是自家老婆的毛髮啊,而那假髻,天曉得是截的誰的頭髮,甚至於哪匹馬的鬃毛,李汲是真不願意伸手去碰。

  等崔棄又把假髻去了,長發披散下來,李汲便牽著她的手,柔聲道:「不想能有今日,美夢終於成真。」崔棄偏著頭,不敢瞧他,只是說:「原來得娶醜婦,也能算是美夢啊。」

  李汲正色道:「何必總將那個字眼掛在嘴邊?我都不嫌,難道你偏要自嫌麼?」

  崔棄頷首道:「果然我是丑的,你只是不嫌而已……」

  李汲心說又來了,能不能好好說話啊……知道這時節不能講道理,而只可表深情,於是伸手一摟新娘的腰肢,調笑道:「既為我婦,從此閨中,我也呼你做棄兒如何?」

  崔棄搖搖頭,道:「我說過了不喜歡那個字……我寧可還是喚做崔措。」

  「那我便叫你措兒吧……夜已深矣,良辰不久,何不早眠?」

  ——————————

  翌日起身,青鸞領著奴僕們來拜,崔棄……從此應該喚作崔措了,倒也和顏相對,儀態端莊,不怎麼端大婦的架子。

  不過昨晚上她就說過了,對於如何為人婦,如何理家,如何對待侍妾、奴婢,崔氏專門出了三名年長的女眷,教了她整整十天,她頭都大了,感覺比學輕功還要辛苦。

  「日後若有失禮之處,郎君勿罪。」

  李汲當時就笑著說:「你但做你自己便好,何必去聽那些無識婦人之言?」

  昨夜跟著崔措來到李家的,還有兩名婢女,都懷抱著錦篋,內盛珠寶頭面,崔措即取兩支金釵來,賞賜給青鸞,說:「此前勞煩你看顧郎君,今後當以姐妹相稱,共同侍奉。郎君平素有些什麼習慣、喜好,還望你不吝相教。」

  青鸞原本挺怕大婦進門——還是博陵崔氏女——會輕賤甚至於迫害自己,今見崔措和顏悅色,才稍稍放下了一點心。尤其李汲早就解釋過,救你得脫厄難的,本是崔氏家人,是未來的大婦親自指揮的,青鸞由此對崔措多少也生出些感激和親近之意來。

  於是將家中財物、帳冊等,全都奉給大婦,崔措接了。原本她是懶得管錢的,但出嫁前崔氏婦人們諄諄告誡,說你到李家後,一定要先把財權抓在手中,絕對不可讓與旁人——無論侍妾,還是奴僕,甚至於李郎。

  李二郎何所有啊?那些可都是我崔家的錢財,是你的嫁妝!

  李汲午前出門,他早就在呂妙真家預定下了酒席,款待一眾賓朋好友——類似婚宴,還得連請好幾回呢。這頭回來的大多是中高品官員,以才剛進封魯王的李适為首,楊綰坐次席,其下是李纘、李縝兄弟,及李晟、馬燧等。李老彭和李寡言因是同族親眷,也得列席,但只好敬陪末座。

  李倓沒來,他還得繼續服喪哪。

  席間得到消息,那個原本跟李輔國死頂的蕭華,終於被趕出京去,貶為峽州司馬。

  李汲在大庭廣眾之下,不便直言,只能望著李适攤手苦笑,那意思:叫你們哄抬李輔國,那老閹豈是好相與的?必然得點陽光便燦爛,恐怕不是那麼容易製得住的啊!

  果然,蕭華既去,朝中再無人敢逆李輔國的虎鬚,朝臣乃紛紛上奏,以李尚書保駕之功,光給個「尚父」的虛名可不夠啊,還得給他加官。李豫無奈之下,下詔進位李輔國為司空,兼中書令。

  唐官最貴,為三師、三公,其中三師只是名位尊崇而已,三公(太尉、司徒、司空)則輔佐天子,燮理陰陽,無所不統。如今太尉是李光弼,司徒是郭子儀,都在外任,朝中唯有司空李輔國,又兼中書省的首腦中書令,則雖不入政事堂理事,而實為宰相——可見新天子李豫根本就攔不住啊。

  李汲亦只得繼續執掌英武軍,守備禁中,以防非常之變。

  他是很想外放啦,但正如李适所言,新君才剛登基,朝局不穩,即便沒有李輔國在旁虎視眈眈,估計也是走不開的,李豫還須他再保駕一段時間。尤其李豫已遣人去衡山召還李泌,李汲希望等老哥回來,見上一面之後,再跟李适商議出鎮之事。

  李汲是在婚後第七日返回禁中銷假的,本來還可以多跟新娘子繾綣幾天,奈何崔家來喚,說崔光遠病逝日益沉重,希望接娘子回去侍奉。崔措雖然不大情願,還跟李汲抱怨說:「他壽數漸終時,終於當我是閨女了麼?」但拘於禮法,也只得從命。

  崔措既去,李汲乾脆就提前上班了——雖然在班上也沒太多事情可做,終究這年月沒啥娛樂活動,呆在家裡更是無聊啊。

  上班後的第三天,傳言說皇帝李豫病了,再一日,有宦官來到英武軍衙署請見。李汲喚進來一瞧,這不冉貓兒嘛,熟人啊。

  既是冉貓兒前來,可見並非李豫召自己進宮,而是李适請自己前往新換了牌匾的魯王府去。李汲常與李适見面,但這大白天的,眾目睽睽之下,走正軌渠道相召,卻還是頭一回,不禁問道:「殿下召我何事?」

  冉貓兒回答道:「乃是為了商議東面戰事,故請諸位郎中前往議事。」

  李汲聞言一愣:「諸位郎中?還有何人?」

  兵部的基本架構,是尚書一人為主官、侍郎二人為佐官;其下分兵部、職方、駕部、庫部四司,兵部有郎中二人、員外郎二人,職方以下各有郎中一人、員外郎一人。也就是說整個兵部,實際上掛五品郎中職銜的,共有五人。

  但如今是六個,李汲這兵部郎中只是寄祿而已,並不實際管事兒。根據冉貓兒所說,李适召李汲及兵部判簿郎中、職方郎中,一起去魯王府商議軍事。

  這指令挺奇怪,但李汲也不便推辭,只得將衙內事務交給佐官打理,自己跟隨著冉貓兒出了宮,騎馬來到魯王府上。

  不多時,另兩位郎中也都到了,李适這才一併延入書齋,首先問道:「宋州之戰,卿等知曉未?」除了李汲,另二人俱都拱手:「臣等昨日才收得捷報。」李适一擺手:「先大略說與長衛聽吧。」

  ——最新戰報,肯定是要先送往兵部去的,故此從來不去兵部上班的李汲消息稍稍滯後,也在情理之中。

  且說李光弼去歲謀復洛陽失敗之後,退往河東,並且很快就親身入朝請罪。看起來,李亨不象對待郭子儀那麼忌憚李光弼,不但保留了他河南副元帥的頭銜,加號太尉,併兼侍中,還命其都統河南、淮南東西、山南東、荊南、江南西、浙江東西等八道行營,准其克日離京。

  相當於將黃河以南的戰事,一以委之。

  然而因為此前戰敗,李光弼在河南再無立錐之地——除非跑陝州去跟魚朝恩搶指揮權——因而只得領兵東向泗州,出鎮臨淮。

  這也是因為江南有劉展之亂,雖然平定,原本和平安定的局面就此被打破,亂兵、盜匪,肆虐不息,李光弼擔心史朝義會趁機向江淮地區進軍,故而往鎮東南。

  其時兗鄆節度使田神功雖滅劉展,卻流連於揚州附近,不肯回鎮;太子賓客尚衡與左羽林大將軍殷仲卿也在兗、鄆兩州火併交鋒。李光弼到後,遣使召諭,懾於其威名,田神功乃歸河南,尚、殷二人相繼入朝。

  就在李亨駕崩前不久,史朝義率兵包圍了宋州,一連數月,城中糧盡,幾乎陷落。李光弼在臨淮,諸將都認為叛軍勢大,待破宋州後必定來攻,請求南保揚州。李光弼厲聲叱喝道:「朝廷倚我以為安危,我復退縮,朝廷何望?且吾出其不意,賊安知吾之眾寡!」於是領兵直向徐州,命田神功先行,掩襲叛軍。史朝義不意唐軍遽至,大敗而走——宋州之圍,就此得解。

  兩位郎中大致講述了一遍捷報內容,李汲頷首表示明白,隨即將目光移向李适。李适道:「孤受命為天下兵馬元帥,只待行軍諸事齊備,人員充足,便將離京去討伐叛賊。則因應今日之勢,糧秣物資,將如何籌集、調動,須聽取二位郎中之見。」頓了一頓,又道:「孤久在京中,初次領兵,於軍務不甚諳熟,乃請李郎中前來襄贊一二。」

  李汲好歹也掛著兵部郎中的名哪,則在諮詢正牌郎中的同時,叫他過來幫幫忙,參謀參謀,不違朝廷制度,也沒有泄密之虞。

  二位郎中一起拱手:「殿下擔有所問,臣等無不備悉陳奏。」隨即又朝李汲一揖,李汲急忙還禮。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