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洛陽牡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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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适之言,大安了李汲之心,於是塌下心來等了半個多月,待李豫小祥之後,他便登門去拜訪楊綰,請老先生出面,陪著自己再去崔家商定婚期。

  到了崔府,崔據出門相迎,態度極為恭敬——而且很明顯的,不僅僅是針對楊綰。

  崔光遠病重,已不能長時間與人相談,三言兩語之後,便將事情都推給了末子崔據。李汲前幾次見崔據,對方多少有些愛搭不理的,其於婚期也能拖就拖——很明顯,崔據並不滿意這樁婚事,甚至於不打算承認突然間冒出來的「三妹」,頗有想把婚事拖到老爹去世,從而徹底黃掉的意圖。

  然而此次商談,卻出乎意料之外的順利,崔據請人卜算吉期,定於五月壬寅日嫁妹——正好十一天以後。

  出來之後,楊綰壓低聲音對李汲說:「崔據前踞而後恭,小人心性——恐卿便得良婦,不能有良舅也。」

  李汲笑一笑:「我無須仰仗婦家之勢,無傷。」

  他自然明白崔據是怎麼想的。原本李汲官不過六品,又非科舉正道出身,抑且名為文職,其實負責武事,難免會被某些自命清高的士大夫所瞧不起;況且崔氏門高,崔據總覺得老爹病中神智昏亂,偏偏要結這麼一門親事,實足為家門之恥啊。

  然而如今不同了,李汲不但官升五品——二十出頭的五品高官可不多見哪——且為定難擁戴的功臣,前程無限,崔據自然而然地必須重新端正態度。說庸俗一點兒,崔據將來科考,以李汲如今的身份,都可以幫忙給考官遞話了,那豈能不趕緊巴結著點兒?

  李汲心說我這舅子啊,實為目光短淺之輩,而且是貪利忘義之徒——就不知道蜀中那個大舅子又如何了。據說崔構接到父親病危的消息後,已然決定棄官掛職,趕回來準備喪事了,就不知道能否趕上自家的婚禮。

  山迢水長,估計崔構且回不來呢吧,但隴右的齊王李倓,倒是終於趕上了喪期。

  李亨臨終前便詔李倓回京,然而李倓滿心不樂意,拖拖拉拉地交割公事,一直要等李亨死訊傳到,這才慌得急乘快馬,返回長安。李豫親自出城迎接兄弟,二人見面後抱頭痛哭了一場。當時李汲也在旁邊兒護衛,他總覺得吧,李倓的哭相有點兒假……

  想來也是,老爹曾經想要殺掉他這個兒子啊,幾乎恩斷義絕,則李倓父喪而悲是人之常情,即便不怎麼悲痛,也屬情有可原。

  李倓本來想等李亨葬後,便即返回隴右去的,然而因為建陵還沒有徹底完工,遺體被迫暫瘄,遲遲不能落葬。並且李豫對他說:「朕為天子,按例喪後三日便要視事,二十七日釋服,為國家重任在肩,不得不傷損孝道也,便痛徹五內亦不能改。懇請賢弟從禮服喪,一併為朕盡了孝吧。」

  雖說是懇求的語氣,但李倓有可能不答應麼?尤其老大當了皇帝,老二賜死,則他身為老三,怎敢不把這個守喪的擔子挑起來?只得痛哭著接旨了。

  李汲覺得吧,這是李豫不放心李倓再在外將兵了,可是又不好意思直接圈起來——乾脆,你代我去為爹服喪三年吧。

  群臣上諡李隆基為至道大聖大明孝皇帝,廟號玄宗;上諡李亨為文明武德大聖大宣孝皇帝,廟號肅宗。

  ——————————

  五月辛丑,婚禮的前一天,崔家派了十多名親眷婦人,前來李家鋪房。

  雖然名為「鋪房」,其實是在院中鋪設氈帳,又名「百子帳」。據說顏真卿極其反對這種做法,斥之為「虜禮」——想也知道,是從北朝遊牧民族,尤其鮮卑人那兒傳下來的——然而此風盛行,上起皇室,下到黎庶,無不奉行,老先生罵也是白罵。

  對於曾經研究過周禮的李汲而言,這確實是很新鮮的花樣,不由得躲在暗處,將整個鋪房的過程瞧了個通透。今天沒他什麼事兒,但等明日,自己身為婚禮的主角,肯定就沒有這般閒情逸緻啦。

  翌日白晝祭祖,午後申時,李汲騎馬離開平康坊,前往崇義坊來。前後都有僕役,以及元景安幫忙雇來的民間樂手,身著彩衣相伴。只是雖為樂工,終究國喪不久,還不敢放肆吹打,僅僅鑼椎輕觸鑼面,號嘴貼貼嘴唇,靜悄悄做個樣子罷了。

  李汲心說既然如此,其實沒必要雇樂工啊,自家僕役便可充數,能省多少錢……咦,是因為近日青鸞錙銖必較,常在耳邊聒噪說婚禮花費太多,所以自己不知不覺地也受了她的影響了麼?

  其實吧,即便加上今日行禮所費,聘禮的價值也遠遠不及嫁妝,里外里,自己白賺了好幾倍呢。

  至於儐相,李汲請了李晟。

  原本屬意於馬燧,但馬洵美仍在整頓神策軍,實在抽不出那麼多空閒時間來。尤其馬燧一身青袍,總不如李晟著紫袍來得光彩——李汲倒不擔心儐相搶了自家的風頭,雖說李晟官高,但我比他年輕啊,容貌也英俊……應該吧。

  一路之上,圍觀百姓人山人海,皆雲「李二郎娶婦」。還有人拍手叫好——「二郎終娶得五姓女來!」

  等到了崔府門前,李晟先下馬,拍門請入。隨即府門洞開,李汲才朝里一邁步,便聽有女聲問道:「何方君子?何處英才?精神磊落,此為何來?」

  對這一套流程,李汲早就背得爛熟於胸,當即拱手回答道:「本是京兆君子,忠勇之臣,今得五品,來至高門。」

  對方又問:「既是高門君子,貴勝英流,不審來意,有何所求?」

  李汲答道:「聞君高語,故來相投。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前前後後,全是韻語,也可得見這唐代詩風之盛——李汲回想起自己還曾一度妄圖抄詩揚名,不由感覺臉上有些臊得慌。

  只聽對方又問:「二郎風采,圍金著朱,當世英傑,可怕打乎?」

  李汲心說來了……趕緊回答:「蕃賊千萬,縛於闕下,既入高門,豈怕打罵?」

  於是聽得一聲:「不怕便好。」「呼啦啦」,也不知道從哪兒湧出那麼多婦人來,各執棍棒,朝著李汲身上、腿上便打。

  這也是傳自北朝的獨特民俗,稱作「下婿」,也就是婚禮之前,先給女婿來個下馬威,據說還曾經真有新郎被活活打殘的……不過來前元景安就說過:「下婿舊俗,而今不過做做樣子罷了,不至於真出大力,郎君休怕。」李汲當時笑道:「一些婦人而已,便執槍刀來我也不懼,況乎只是些棍棒啊。」

  只是刀槍加身,李汲總能擋啊,能打回去啊;至於「下婿」,他總不好對那些崔家女眷下狠手吧,由此只能閃身躲避,且一邊躲,還須一邊繼續向前——若不趕緊突破封鎖,很可能打起來就沒完啦,難道真要耗得那些婦人筋疲力盡麼?

  由此難免有所疏忽,還真挨了幾下,其中某下確實挺疼的。李汲心說還真不能小瞧這些婦人,倒頗有壯健者……但你下那麼重的手幹嘛?是不是也跟崔據過去似的,其實並不滿意這樁婚事啊?

  旋見又一棒貼近身前,李汲乾脆深吸一口氣,橫起臂膀來,就是奮力一格。「喀」的一聲,那棒子從中折斷,執棒的婦人嬌呼一聲,連退了六七步,然後一屁股就坐地上了,半晌掙扎不起……

  婦人們因此驚散,李汲趕緊大步流星,來至堂前。

  李晟急步跟將過來,與李汲一起朝堂上行禮。抬起頭來再一瞧,堂中央排開一溜的屏風,將後面情形遮得死死的。元景安上前來,將一隻以紅羅包裹,五彩絲線縛口的大雁,先遞給李晟,再由李晟交給李汲。

  這是「奠雁」之禮,新娘應該在障後坐馬鞍之上,新郎將大雁擲入障後,女家人伸手撈取。這隻大雁,最後還要男方花錢贖回,並且放生,但元景安說:「今百物騰貴,男家往往將雁賣回市上,遂有專門養雁出賃者,可省好些錢帛。」青鸞規勸李汲,咱也這麼幹吧,乃於集市上租了這隻大雁。

  兩世為人,正經成婚這還是頭一遭,況且這唐代的婚俗還如此的花哨,李汲難免有些心慌,於是一個不小心,這雁就擲得有些高了,眼睜睜瞧著直奔屋樑而去,且多半會狠狠地撞上,就此扔掉半條命,恐怕是還不回去了……

  正自愕然欲呼,障後猛然間甩起一條彩絹來,輕輕巧巧,便將大雁捲起,旋即彩絹一收,雁落帳後。

  李汲大舒了一口氣,心說好在我挑了個有本事的新娘,要不然今天必定出醜。李晟是沒見過崔棄的,不禁驚訝,斜過眼來一瞥李汲,那意思:是新婦?不會吧……崔家女眷中竟還有此等高人麼?

  這時候天色已黑,好在堂上遍布燈燭,堂下滿是燎火,照耀如同白晝一般。李汲「奠雁」已畢,即與李晟轉身退至堂下,按道理就應該舞蹈一回……當然他不會,只能由李晟來。

  沒想到這李良器表面粗豪,卻竟然頗為善舞——當初找儐相的時候,李汲就問過他,李晟說我能舞,但不能詩,李汲說詩可以預先做得了臨時背誦啊,舞蹈可得當場來,則一切都拜託良器了。

  此時所詠之詩,名為《催妝詩》,意思是催促新娘趕緊打扮齊整,下了堂跟咱們上路吧。《摧妝詩》一般為新郎自作,或者儐相作,而既然李晟不會作詩,責任就只能交還到李汲身上啦。

  固然也可以在集市上買本常用詩集來,隨便挑一首,但李汲心說我既不能舞,倘若再不作詩,未免顯得娶婦之意不誠……咬著筆桿苦思冥想了兩個晚上,終於勉強成篇。遂由李晟吟出,云:

  「獨處京畿夜月涼,長思牡丹發洛陽。欲將絹紫移窮敝,勿竭渴懷倩急妝。」

  崔家那些婦人聽了,自然交頭接耳,紛紛竊語——「沒想到李二郎還能做詩呢!」

  在一般人的印象里,李汲雖掛文職,其實是個武夫,這也是不少崔氏親眷並不滿意這樁婚事的主要原因。為此有幾個婦人聞之撇嘴,說:「恐怕是抄來的吧?今在長安,如何倒說洛陽?」

  有自以為聰明的代李汲解釋道:「這是以洛陽而喻關東也……」因為崔氏本籍博陵,屬於廣義的關東地區——「說關東有名卉牡丹,思之念之,渴盼移植到京中來,遂請新婦急急梳妝。詩非上佳,亦勉強能看得過了。」但隨即也笑,說:「二郎原在廣化坊,還能說是窮敝陋宅,今既得了平康坊的宅子,又何窮之有啊?」

  其實吧,李汲之所以提起洛陽,是因為初會崔棄,就是在洛陽宮掖庭之中。他琢磨著我作《摧妝詩》,這總得有個人特色啊,不能全是空泛言辭,換個人一樣可用,那不妨便從洛陽著筆吧。洛陽名產,自然是牡丹,遂以牡丹比喻新婦;之所以說「絹紫」,是因為聽說當時最名貴的洛陽牡丹,乃是名為「軍容紫」的黑色品種,尤其官品中亦以紫袍為最貴,內涵之意乃是:我這娘子啊,乃是花中魁首,無人可比!

  他覺得崔棄應該能聽得懂。

  李晟舞蹈之際,將催妝詩連續三唱,終於屏風打開,新婦露面——也就是在長安城內,關防較嚴,總不能耽擱到靜街鼓響,致使新人難歸吧;若在鄉下或者偏僻小邑,據說有可能得催到東方既白,新婦才肯出來的。

  新娘子一身白衣,下系六幅的金縷裙,以一柄繡有鴛鴦的團扇遮住面孔,裊裊婷婷,蓮步輕移,跟隨在李汲、李晟等人之後,出府登車——李汲心說以崔棄的性子,這么小碎步走路肯定憋悶死了吧……

  即引彩車往平康坊來,行不多遠,便被人當街攔住,索要喜錢——這種風俗稱作「障車」。元景安早有準備,即將預先準備好的錢幣、絹帛散與眾人。

  楊綰曾經提到過一樁往事,還是在則天皇后時代,裴惟岳署理愛州刺史時,當地首領娶婦,惟岳當道攔阻,索要障車綾一千匹;因為最終只得八百,遂當場捉走新婦,戲弄三日後才肯放歸。李汲聽聞此事,當場就怒了:「誰敢捉我新婦?!」不要命啦,且都無須我出手,我家娘子就能戳你個滿身窟窿!

  楊綰笑道:「裴惟岳此舉,其意實不在錢,而為凌辱夷酋也,他人誰敢為之?雖然如此,過往障車散財,動輒萬計,是以睿宗皇帝時,左司郎中唐紹上請,禁斷此俗。只是民間慣習,不能即止,好在是在長安城內……」

  長安城內有宵禁,除非你專挑金吾不禁的年節娶親,否則人不可能堵你太長時間。

  李汲當時撫掌讚嘆:「想不到宵禁還有這般好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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