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一籠櫻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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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日在呂妙真家中,尹申一個朋友——此際據他說不過同僚罷了——奢求入幕為賓,預先請人幫忙做了首詩,卻因為題目變更而徹底抓瞎。尹申一時興起,當場口占一絕,解其窘迫,其詩云:

  「肉爛骨酥滋味美,胡椒佐使脂鮮香。誰將北海忠臣僕,奪與廚娘伴粟粱。」

  當時李汲就覺得這首詩不錯,起碼比前面那些空洞無物的糟粕要強得多了,如今明確了尹申的身份,再回想起來,卻又理解得更加深入一層。

  尹申這是在自憐身世啊:我雖然不算什麼棟樑之才,也是重臣爪牙,卻只被授予一些雞鳴狗盜的小事,不但難以對人言表,一旦有失,還可能被推出去做替罪羊——就是做成案上這道胡椒烤羊排了。

  李汲盛讚尹申之詩,尹申忙道:「遊戲之作,難登大雅之堂,遠不如二郎那首『鋤禾日當午』了——不知可曾命名麼?」

  李汲隨口答道:「名為《憫農》。」隨即一擺手:「聲韻不協,農夫田歌罷了,當不起九郎謬讚。」

  唐人科舉,都要求賦詩,並於其平仄、韻腳,都有嚴格規定,這就導致了日常詩文也逐漸格律化——好比尹申那首《詠烤羊排》,就是合律的。相比之下,《憫農》則屬於古風,不怎麼講究平仄句式;加上用詞質樸,一如口語,雖說能夠流傳千古,但按這年月的審美標準,卻是不受某些附庸風雅之輩待見的。

  尹申正色道:「所謂《國風》亦不過農夫之作,漢《樂府》也多田歌,文辭雖不雅馴,卻能抒發真情,不似今世之詩,多無病呻吟,華彩之下,其實一顆假心。」抬頭再看李汲,卻貌似並不怎麼認同自己的話。

  其實李汲並非不認同,他太認同啦!但終究是曾聽杜甫論過詩的人,再聞尹申之言,多少覺得有些膚淺,隔靴搔癢,就此流露在表情上,仿佛有些不以為然。

  尹申八面玲瓏,見狀急忙轉換話題,說:「至於聲韻協不協的,我突然間想起一個笑話來,二郎可肯垂聽否?」

  「是何笑話?你說。」

  「乃是相關史思明的詩作……」

  李汲終於來了興致:「那老粗,也會作詩?」

  尹申笑笑,說:「未必人人都會作詩,卻也人人都想作詩。據說州郡曾貢一籠櫻桃,史思明分賜其子史朝義與重臣周摯,於是以彩箋作詩道:『櫻桃一籠子,半赤一半黃。一半與懷王(史朝義),一半與周摯。』」

  李汲聽到這裡,不禁莞爾——這特麼的連順口溜都不算啊!

  只聽尹申繼續說道:「其左右勸說,後兩句可改為『一半與周摯,一半與懷王』,那便聲韻相協了。史思明勃然大怒道:『韻是何物?豈可將我兒置於周摯之下?!』』」

  李汲終於忍不住笑出聲來,說:「九郎真是善談的妙人也!」

  尹申在崔光遠麾下的密探集團之中,算得上是個重要人物——否則也不會就他一人得以任官並且入流了。況與崔措不同,小丫頭仗著身輕劍利,慣常孤身一人執行任務,屬於「獨行俠」;尹申卻長時間為崔光遠領導在京同伴,主持各種隱秘行動,是擔任管理性職務的。故而李汲才特意召他前來,試探其人志向,了解其人秉性——如今看來,此人應該可用。

  他心說我不可能直接指派每一名異人啊,老婆雖然繼承了整個密探集團,卻也未必真有領導之才,則若能抓住尹申,以後就方便管理了。

  由此等到晚膳用罷,屏退旁人,只留崔措侍坐,李汲終於切入了正題,問尹申道:「李輔國府上之事,你可稔熟否?」

  尹申搖搖頭,回答道:「崔公在時,未嘗使我等暗覘博陸郡王動向……」緣由就不必解釋了,當時李輔國權勢熏天,這若是暗中打探相關於他的情報,一旦被發現,崔光遠怕是吃不了要兜著走啊——「且其常居宮中,少歸自家,打探也是無益。」

  眼見李汲臉上微露遺憾之色,尹申趕緊補充道:「然而今時不同往日,博陸郡王既然已被逐出宮外,則其府上諸事,探查起來卻也不難——請二郎與我半月……不,十日,必有詳細稟報。」

  李汲說好,我就給你十天時間。隨即拍拍尹申的肩膀:「九郎雖不能應科舉,卻有實才,豈止是『忠臣僕』啊,據某看來,可為謀國臣——區區九品,委屈九郎了,我必設法使九郎得以晉升。」

  尹申聞言大喜,急忙拜謝不提。

  且說十天之後,他再次前來拜問李汲,遞上了一整卷的資料。李汲展開來一瞧,暗道這筆字也還瞧得過去啊,確實做個小吏可惜了的。

  資料上詳細說明了李輔國如今的妻妾、奴婢,乃至於保鏢數量,其中不少人還標註姓名、年齡、出身和履歷。此外相關李輔國日常都窩在家裡做些什麼,喜歡什麼飲食,愛好什麼娛樂,甚至於這幾天他都見過誰,和家中哪些人說過話,俱都記錄在案,備細靡遺。

  李汲也無心細看,只是在相關李輔國與其妻妾相處,晚間都有些什麼活動的部分,好奇心起,目光多停留了一會兒……

  紙卷最後,還繪有一副博陸郡王府的詳細結構圖。

  這份資料之詳細,大大超出李汲的期望,他不由得更為看重尹申。因而等到合上紙卷之後,便直截了當地問尹申:「似此情形,可能潛入其寢麼?」

  尹申回答說:「我不能,然有人可。」

  李汲點點頭,湊近一些,壓低聲音,又問道:「可能取其首級麼?」

  尹申聞言,不禁大吃一驚,但他很快便鎮定下來,並且毫不猶豫地回復道:「此事能為——二郎是要毒殺他、縊殺他,還是真的要斷其首?」

  李汲一擺手:「且不忙。」頓了一頓,又問:「倘若他有所防範,尚可做否?」

  尹申想了一想,回答道:「稍稍不易,卻也未必不成。終究彼已失腳,再不能令禁軍扈從,唯有往日招募的一些力士,約五十人,看門護院。然而我等密覘,都是些京畿浮浪子,或許學過幾天槍棒、拳腳,於江湖技藝、詭謀,卻毫無涉獵……」

  說白了,那些保鏢缺乏真正保護要人的經驗,面對面地搏鬥或許頗為能打,但對於躥房越脊的江湖人士,根本就防不住啊。

  李汲質問道:「我想起一事來,昔在定安行在,因為周摯遣人謀刺,李輔國也曾豢養過江湖異人……」

  尹申微微一笑:「此事我頗知之。李輔國常在禁中,輕易不履宮外,他去哪裡招攬江湖異人哪?當時曾向崔公商借過一些人手,譬如二郎熟悉的賈槐……」

  李汲點點頭,聽尹申繼續說下去——

  「賈槐等隨二郎去了,餘眾數年之間,也皆星散。尤其如今李輔國失腳落魄,則誰還願追隨?其實若有追隨者,我等反倒更易下手了……」

  言下之意,那就隨時都可以拉攏過來,當成反間。

  李汲這才放心,便命尹申:「由你分派人手,監視李輔國府上,等我的號令……」

  尹申喏喏而退,他才剛出門,僕役來報,說:「清元先生求見。」

  李汲一抬手:「有請。」

  時候不大,一名術士手把幡杆,幡上四個大字「善斷休咎」,邁步入堂,見了李汲,躬身施禮。

  這名術士名叫常恆,道號清元,也是崔光遠往日招攬的江湖異士,原本藏身崔府,假充奴僕。前些天李汲命崔棄將一眾異人都從崔府接過來——崔光遠臨終前,便將一應身契全都交給崔措了——親自面試,加以甄別,然後就覺得吧,這常某不宜留在府中。

  因為常恆自稱會法術,其實不過些江湖手段,以言辭配合手彩罷了。當場施展了幾手——其實是表演了幾段魔術——倒是瞧得李汲頗為目眩神搖。李汲不明白那傢伙是怎麼幹的,當面探問,常恆知道換了主家,生怕不能得到李汲的歡心,倒也不敢藏私,乃放慢動作,逐一解釋其中花巧。李汲不由得讚嘆道:「真是好手段啊!」

  很多魔術,說穿了往往一錢不值,但也有一些,若不經過長期苦練,再配合上心理暗示,一般人肯定是玩兒不轉的。常恆之術多半如此,他的口活兒還則罷了,這雙手的靈巧、動作之迅捷,不免使李汲讚嘆之餘,多少心生些顧忌。

  ——要是把這傢伙留在家中,一旦起了什麼異心,私藏個錐子、匕首啥的貼近己身倒不至於,三天兩頭把家中錢財或者別的重要物件偷摸出去,那可是防不勝防啊!

  於是同來的其他人都暫且收為己仆,只有這個常恆,李汲給他別找了一條出路。乃命崔措出錢,在平康坊循牆曲附近,給常恆賃了兩間屋子安身,讓他恢復投靠崔府之前的身份,做個算命先生,穿街過坊,為自己打探各種消息。

  由此,李家少納一仆,長安城內卻多出來一位自稱鐵口直斷的清元先生。

  且說今日常恆登門來拜李汲,私下裡稟報說:「郎君使小人打探之事,已有確證……」

  李汲讓常恆打探什麼事兒呢?原來前幾日才剛招收了二十多個名義上的「崔氏舊仆」,很快便有人立功心切,悄悄地向李汲稟報,說家僕康廉曾經趁著出門採買的機會,私入賭坊,與人博戲。

  康廉打小就好賭,也正是因為賭博,他才跟元景安結識的;但其後家破人亡,暫歸李府為奴,也就只能將此惡習收斂起來了。尤其李汲不瞞康廉,明著告訴他,你家是受了連累,其本由乃是李輔國要謀奪財權,貶劉晏而用元載,康廉一聽事涉老閹,當場嚇了個半死,苦苦哀求李汲,千萬不要拋棄他……打那以後,一直老老實實,仿佛盡改前過,重新做人了似的。

  但如今李輔國已然失腳被貶,康廉當日聞訊,不由得大舒了一口氣,還懇請李汲准他一天假,去祭掃父兄墳墓——康謙父子被處刑後,乃是李汲掏錢、找人,幫他們收斂了遺骸,就草草葬埋在啟夏門外。

  大概康廉心情就此一放鬆,才終於故態復萌了吧。

  本來有康謙的託孤,李汲沒把康廉當作自家奴僕看待——當然了,為了掩人耳目,家中旁人多數是不清楚的——日常頗為寬容,則康謙私跑出去跟人賭博,也屬小事一樁。問題是下人稟報,說康謙半日間便輸了整整一千錢哪!

  李汲聞報,不禁愕然——康廉是直接從大理寺獄被帶進李府的,身無長物,就連衣衫都撕爛了,還是李家給了他整潔新衣;雖說奴僕也都有月例賞賜,數量卻極少,即便兩三年間,怕是也攢不下一千錢來啊。則康廉輸掉的錢是從哪兒來的?

  從家裡偷的?不可能,青鸞管錢可嚴,即便如今換了崔措,也不容易讓人跟她眼皮底下盜走那麼多錢財啊,況且康廉又不是常恆,有那般靈巧手段。

  於是李汲暫不說破,卻命人牢牢盯住康廉,密覘他的舉動——在府里眼線無數,至於府外,那就得有勞常恆啦。

  如今常恆向李汲稟報,說今天康廉又出去賭博了,不過在入賭坊之前,他先繞了一下東市,入於某街某肆,等出來的時候,腰間鼓鼓的,多半掖著銅錢——當然啦,那廝運數太差,又全都輸光了。

  李汲不禁頭痛,想要直接喚康廉來質問吧,又恐無證無憑,那廝堅不肯認,倘若家法懲處,怕是有負康謙所託……於是當晚在榻上,便與崔措提起此事來,崔措道:「郎君是要做大事的,且每日坐衙,則這般小事無須理會。你若是信得過,交予我便是了。」

  李汲摟著妻子,微微笑道:「我自然信得過你,只是……」稍稍猶豫,「嘖」了一聲:「康老胡將其子託付於我,不便苛責啊。」

  崔措撇嘴道:「老胡幾乎滿門誅盡,都因兒子無能,復所行非法,則他將末子託付郎君,郎君豈可不加管束啊?且老胡既有後手,卻隻字不向郎君透露,這是他無義在先,則郎君又何妨失信於後……」

  頓了一頓,又道:「且那葡萄美酒,有數月未曾送來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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