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長安賭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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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日,康廉再一次領命,去集市上採買些布匹回來做衣裳。

  才入李府那段時間,他是絕對不敢出門的,生怕一步邁出,便有京兆府或者大理寺的公人沖將出來,將之繩捆索綁了去。直到李豫登基,李汲官升五品,估摸著再沒人敢私捕其奴了,這才主動提出請求,說小人終究是商賈子弟,對集市和物價都熟,日後採買之事,不如交給小人來做吧。

  李汲知道他本浮浪子弟,這不但與人為奴,還始終大門不邁的,必感憋悶,多半是打算出去散散心吧,也便允准了。

  就此李府各種採買任務——除非是叫菜農、貨郎到門前來這種小生意——全都交給了康廉,他倒是每每圓滿完成,買回來的東西或青鸞,或崔措,都表示滿意;且在價錢方面,即便有所中飽私囊,估摸著也不會多,大傢伙兒睜一眼、閉一眼,也就過去了。

  這日康廉領了兩百錢去買布,因為只是給僕役做衣的粗布,按照時價不足百錢一段,須買兩段,即便康廉身子骨弱,一個人也能扛得回來了,故而並無他人攜行。

  最近這幾個月,長安城內的物價稍稍有所回落,不過具體到李家,反倒有所虧欠。這是因為李豫在與元載商議過後,一方面為了示恩於百姓,另方面也為穩定物價,便即下旨,更改錢法,無論乾元錢還是重錢,全都跟開元通寶等值。物價因此穩定,甚至於還有回落,但李家收藏了不少的乾元錢和重錢——多數是塞在酒罈里送進門的——里外核算,稍有損失。

  ——這也是李豫的本意,因為唯有中上等人家,才會收藏當十之錢,老百姓手裡只有通寶,等於說貶富人之財,而歸利於小民。

  且說康廉一出李府,當即大步疾行,直奔東市而去。入市後左右環視,無人盯梢,便側身蹩進了一家茶肆——不是喝茶的,是販茶的,屬於奢侈品店。他卻沒瞧見,常恆手把幡杆,就在街角窺看,隨即就地將幡杆一插,做起口舌生意來。

  康廉進店後不久,便即喜孜孜地步將出來,雙手托在腰下,腰裡鼓鼓囊囊的,肯定不止兩百錢啊。隨即他拐過兩個街角,來到一家並無旗招的小店門前。倚門立一大漢,嘴裡還叼根草莖,見到康廉,當即咧嘴笑道:「三郎又送錢來了?」

  康廉拍拍腰下,昂首挺胸道:「今日定要還本!」

  「那便請進吧,恭祝三郎旗開得勝。」

  轉手撩開門帘,放康廉進去。門內是一個小院,狹窄而長,至頂頭才是三間屋舍,門窗緊閉,以便呼盧喝雉之聲,不至於傳將出去。

  其實早在貞觀年間,朝廷便下旨禁賭了,隨即將相關條文寫入了《唐律》之中,規定開場設賭或者窩賭者,不得財物受杖一百,得財物則依盜竊罪論處;贏家獲利五疋以下的杖一百,五疋以上徒一年;即便輸家,也以從犯論罪。

  不過麼,為了提倡尚武之風,若以弓箭等武藝賭勝,無論下注多少,都不犯法;若賭飲食,或者所獲利市都換成飲食,亦不治罪。

  然而賭風難禁,因為唐太宗李世民本人就好賭,其後數代君王,以及當朝權貴,亦往往聚眾賭博,則上樑不正下樑歪,再要求老百姓遠離賭博,怎麼可能嘛。

  根據粗略的統計,如今長安城內的賭坊不下百家之多,而只要找穩靠山,及時上供,並且不大肆宣揚——比方說門口豎起賭旗,或者呼喝聲驚擾了街坊——京兆府及長安、萬年兩縣,也都權當沒看見,是不會嚴查整治的。

  再說康廉熟門熟路,直接來到院落盡頭,推開一扇門,閃身而入。屋內烏煙瘴氣的——因為輕易不開門窗——擺著四五張桌案,全都圍滿了人。康廉逐一掃視,最終認準一案「攤錢」,蹩將過去。

  「攤錢」乃是一種新興的博戲,又稱「白打錢」,首先在案上排出四文錢來作為標示,然后庄家隨手取一把錢置於竹筒中,搖晃出聲,再請賭客押注。筒中錢以四除之,若餘一,則押第一枚錢者勝;餘二,則押第二枚錢者勝……倘能除盡,莊家通殺。

  賭博的種類很多,比方說傳統的「六博」、「樗蒲」,還有「藏鉤」、「龜背戲」等等,以及新起的「葉子牌」;鄉間尚有鬥雞、斗鵝,但要求場地過大,長安城內就不方便搞了;據說南方還盛行斗蟲之風,畿內則尚未流行。

  相比起來,「攤錢」的速度最快,而且不必任何技術,是個人就能玩兒。康廉本是奉命出來買布的,不可能終日沉湎於此,故而選擇了這種賭博形式——前幾回來,也都是玩的「攤錢」,回回被莊家殺得大敗虧輸。

  然而賭徒的心理嘛,越是輸,便越想還本,尤其總覺得按照概率來說,我輸那麼多次,總該贏一回吧……問題賭博這路事兒,往往不看概率,而看莊家的手段。具體到「攤錢」,賭客不需要任何技術,純靠運氣——雖說莊家總會搖動竹筒,使筒內銅錢相碰出聲,但一百萬個人裡面,也不見得有一個真能聽聲而辨數吧——莊家卻需要技能,不但他那所謂的隨手一抓,其實是多是少,心裡有數,想通殺再簡單不過了,而且傾進竹筒里是多少文,再倒出來,未必還是原本的數目……

  由此康廉賭不移時,只贏了兩把,卻連輸十多把,把尚未捂熱的錢又全都交給賭坊了。他輸得面孔赤紅,五官扭曲,雖不甘願,卻也只得拍案道:「你這桌案,所置風水不好,於我大不利——且異日換過了方位,我再來大贏一場!」

  說著話,扭頭便要離去。

  一般情況下,賭坊是不肯讓人就這麼輕鬆離開的,總須贏光賭客腰裡銅錢,甚至於將衣衫都扒下來抵帳,才容他去。但開賭坊的,既講究拴住賭客之心,求個長久生意,又不大樂意招惹事端,則康廉原本是康老胡之子,如今入李二郎家為奴,大傢伙兒都知道啊,由此不便強留。

  只是賭坊不留,自有人留,康廉才剛邁步,側旁便伸出一條毛茸茸的粗胳膊來,一把摟定他的脖子,隨即是一聲暴笑:「康小三,幾日不見,你又耍上錢了,是贏是輸啊?」

  康廉定睛一瞧,不禁微微一個哆嗦,原來此人非他,正乃「霸王」元景安是也。

  他跟元景安素有交情,原本是不怕的,問題元景安此前也同樣巴結上了李汲,為了李汲的婚事跑前跑後,乃生怕這廝口風不牢,將自己參賭之事去告知了李汲。由此驚怕,急忙擺手道:「輸了,輸了……我還有事先走,改日再請老元你吃酒吧……」

  他想要掙脫元景安的擁摟,問題就那小身量,一點點氣力,焉能奈何得了元霸王?元景安卻也唉聲嘆氣:「某也輸了——康小三,借些錢來吧,我回本了便還。」

  康廉苦著臉道:「早對你說過我輸了,如何還有錢相借?」

  元景安朝康廉腰間一拍:「這須不是錢?!」

  康廉忙道:「你也知我近日跟了李二郎,這是主家給的買布錢,如何能借你?速速撒開手,我還要去採買,倘若誤了二郎之事,便你也吃不了兜著走啊……」

  元景安雙目一瞪:「某問你借錢,關二郎甚事?」提起拳頭來一揚:「你借還是不借?!」

  旁有人勸解道:「元霸王休要生事,你與三郎有什麼話,且外間說去,免得攪擾了我等的生意。」

  這也是賭坊的一條規則:賭客之間的事情,自己解決,賭坊不會摻合。

  當然啦,其實賭坊也每每僱人來冒充賭客,或者引導下注,或者趁機放貸,那就另說了……

  就此元景安一揪康廉的衣領,如提小雞一般——「好,你我且出去再說!」

  他身高馬大,康廉卻是小身板,給他這麼一揪,雙腳當場離地,不管怎麼蹬踹、掙扎,總之掙脫不得。就此被元景安扯出了賭坊,來到通衢之上。

  康廉急道:「快放手,快放手,不好看相!」

  元景安伸手朝側面一指:「那壁廂有一家酒肆,你今日要麼借我賭資,要麼請我吃酒,否則休想脫身!」

  康廉琢磨著,腰裡只剩下主家交給的兩百錢,這若是讓元景安翻出來,必定全都搶走啊,一個子兒都不會給我剩下;抑且元景安的賭運麼,貌似比自己還糟,即便僥倖勝了,以他的秉性,也定是不肯還錢的……還不如引他去酒肆,討些劣酒來,二三十錢盡可買醉。

  過會兒我去跟布商砍價,憑此三寸不爛之舌,二三十錢應該能夠壓得下來……可能吧。

  於是哀告道:「且放手,我買酒請你吃便是。」

  元景安就此撒開手,卻也不怕康廉逃跑——上回在妙勝寺中,本是康老胡授意,假裝追打康廉,在李汲面前演的一場戲,倘若自己真想收拾他,這廝又豈能跑那麼老遠啊——就在身後跟隨,押著康廉入了酒肆。

  這家酒肆不大,只有單層,康廉一進門便喊:「打一壺酒來……」元景安一捅他的腰眼:「急的什麼,且坐定了。」隨即又在背上一搡,康廉跌跌撞撞地朝前撞去,直接撲入了一個垂掛著簾攏的隔間。

  他眼角掃過,已知隔間中坐著有人,急忙穩定身形,低著頭作揖:「冒犯了……」話音未落,只聽一個熟悉的聲音在面前響起:「本命你出來買布,如何入了酒肆?」

  康廉抬起頭來一瞧,不由得大驚失色,急轉身便欲躥將出去,卻被元景安高大健碩的身體牢牢堵在門口,無路可逃。

  康廉自也不傻,當即明白,自己是上了圈套啦,不禁苦笑一聲:「老元,你害得我苦啊!」隨即再度轉身,屈膝拜倒,施禮道:「見過夫人……」

  他所說的「夫人」,自然是李汲的正室崔措了。崔措就坐在酒肆隔間裡等著元景安將康廉押來呢,且身邊還侍立著一名婢女,和兩條壯漢。康廉是不清楚崔措究竟有多大本事的,但即便不提那兩條大漢,身後的元景安要擒自己,就易如反掌了,因而絲毫不敢起反抗之心。只是眼珠子滴溜亂轉,籌思著要如何才能矇混過關。

  只聽元景安在身後道:「報夫人,這廝果然入坊博戲,才被我提將出來。」

  康廉當即喊屈:「冤枉啊夫人,小人何曾入過賭坊?只在這市上尋覓合適的店鋪,卻被老元逼著要買酒給他吃……」

  本以為親眼得見,證據確鑿,卻不料康廉當面撒謊,元景安當場就怒了,左手一按康廉肩膀,右拳高高提起,便欲毆下。還是崔措出言制止:「不要打他,若落了傷,二郎面前須不好看。」

  康廉的出身來歷,以及如何入的李府,元景安自是一清二楚,聞言只得罷手,但仍舊惡狠狠地說:「若夫人允准,我可以打得這廝嘔血,卻無皮外傷!」

  這其實是吹牛,但康廉不知道啊,不由得一個哆嗦,心說諢名「霸王」,絕非虛傳,這醋缽大的拳頭挨上一下,可如何是好……此前因為有自家老爹保著,他對自己還算客氣,我甚至當他是朋友了;如今家破人亡,元霸王多半敢下狠手!

  急忙伏在地上給崔措磕頭,復連聲告饒道:「小、小人確實有些手癢,去賭坊轉了一圈,但絕不敢下場博戲啊,夫人……兩百錢布資還在小人腰間,可以察點。」

  元景安冷哼道:「可要喚賭坊中人來指認麼?你今日輸了可不止三五百錢!」

  崔措擺擺手,阻止元景安繼續喝問下去,反倒柔身對康廉道:「起來吧——你的出身、來歷,郎君曾與我說起過,即便稍有過失,也無家法懲處的道理。且博戲又算什麼大事了?我在閨中時,也每常與婢女們打打葉子牌,賭上幾十錢……」

  康廉聞言,不禁大舒了一口氣,正要撐地爬起,卻聽崔措的聲音猛然間變得嚴厲起來:「只是元景安說,你竟然輸了恁多錢?我卻不曾給你過,難道是盜竊了家財不成麼?!」

  康廉才剛一直腰,聞言就又趴下了,連聲道:「不曾,不曾,小人不曾盜竊家財!」

  崔措問左右:「奴盜主財,是什麼罪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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