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雅軒茶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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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措問:「奴盜主財,是什麼罪過?」左右接口道:「與良人竊罪同,可押往萬年縣受笞刑,依照財物多寡,四十杖起。」

  崔措冷笑著問康廉:「聞你曾進過大理寺獄,想必對萬年縣獄是不會怕的,不妨去走一遭來,如何?」

  康廉心說怎可能不怕啊,進了衙門,不死也要脫層皮,況且也不是說牢獄動刑的嚴酷程度因應衙門高低還有差別……但他雖然嚇得渾身觳觫,卻依舊咬緊牙關,堅決不肯招認:「夫人明察,小人既受二郎大恩,收留府內,又豈敢盜竊錢財呢?實實的不曾竊——夫人可以細查帳目,還小人一個清白。」

  他堅決不認,崔措卻也無法可想——郎君關照過啊,總不能真打他,也不能把他送官究治……於是提高聲音道:「進來!」

  元景安一閃身,又放進來一個人——自然也是故崔氏的密探之屬——就站在康廉身邊,朝崔措叉手行禮。崔措問他:「如何,可打探清楚了麼?」

  那人答道:「已清楚了——其肆名喚『雅軒』,主人姓彭,乃是經營蜀茶的店鋪。」

  康廉聽了這句話,不禁嚇得是魂飛魄散,僅存一點點僥倖心理,就此俱化雲煙。

  只聽崔措又問:「是什麼跟腳?」這能夠在長安東市開店賣奢侈品的,多半都有靠山啊,不先探問清楚了,就連崔措都不敢貿然下手。

  「利州刺史崔旰。」

  崔措不禁冷笑道:「小小一個刺史……」隨即眉頭一皺,伸手扶額:「等等,崔旰……竟然還是本家咧……」

  崔旰也是博陵崔氏出身,但血統相對疏遠,不在定著諸房之內,且早早便遷居去了衛州——恰好跟李汲也算半拉同鄉,這事兒還真巧——因為生活窘迫,又好縱橫之術,遂往蜀中依附劍南節度使鮮于仲通,其後歷仕崔圓、裴冕,至德中還京為折衝郎將。

  貌似當時,崔旰還曾經往崔光遠府上去拜望過,序了族譜,呼崔光遠為叔父。

  其後嚴武就任劍南西川節度使,因為外有吐蕃侵擾,內有盜賊紛起,知道崔旰素有勇略,乃召其入幕,不久後薦為利州刺史。

  崔措用兩枚手指輕敲几案,就此將前因後果,聯繫起來,參詳了一個通透。

  康廉惡習不改,東窗事發後,李汲就疑惑啊,他的賭資都是從哪兒來的?若說採買時稍稍截留,或者討點回扣吧,也不可能一入賭坊,便擲千錢,難不成是盜竊了家中財物?

  於是命常恆暗中探查,被常恆發現康廉在入於賭坊之前,先去過一家茶肆,且出來時腰間便鼓鼓囊囊的……李汲明白,這肯定是康老胡給兒子留下的秘密產業啊。

  當日康老胡把著萬貫家財,不肯露風,就此差點在大理寺獄中被活活打死。還是李汲看他可憐,勸他既已失了靠山,再為他人守口如瓶不值當的,康謙這才以幼子相托,然後鬆口招認。

  想來康謙密藏了不少財物,還有些隱秘產業,即便官家,循正常渠道也是很難發現的——所以才要嚴刑逼供——但他最終並沒有將那些身外之物悉數交出,還是藏了一些,以備兒子康廉將來使用。

  康謙託孤之時,曾經與康廉抱頭痛哭一場,並在耳邊說了幾句話,想必就是交代些這一手了。估計他原本的打算,是想等康廉躲過這陣子以後,尋機脫離李汲的掌控,再取出財物來花銷甚至是經營,說不定還能重振家業。卻不料他這混蛋兒子才剛吃幾天安生飯,便又手癢去賭,就此把老爹的苦心全都給暴露了。

  康廉把兒子託付給李汲,卻對於自己私藏的後手一字不露,實話說這事兒做得很不地道。李汲還有些猶豫,不便奪人之財,崔措卻覺得——這是老胡不義在先啊,而且你只答應了照顧他兒子,可沒答應要好好保住那些私藏的產業、財貨,將來交到康廉手中。這錢啊,我家要定了!

  因為錢在康廉名下啊,但康廉不是我家之奴麼?則奴僕之財,理所當然地就該屬於主家嘛。

  尤其李汲大手大腳慣了的,三不五時要請同僚吃酒,從前是有西市上酒肆借著贈酒為名,其實送錢給他,然而李豫登基之後,這筆收入就斷絕了——因為不需要他再拉攏神策軍將啦——但李汲卻素行不改……即便崔措也覺得,郎君雖升五品,俸祿仍不抵收支,那就只能靠我的彩禮,坐吃山空啦。

  不成,要麼你明天就外放出去,要麼儘快別謀一條財路出來。

  因此她才喚來元景安相助,捉賊拿贓,要讓康廉找不到託辭,乖乖地將老爹所遺拱手奉上。

  如今看來,康廉留給兒子的財物,起碼有相當一部分是在這家「雅軒」茶肆之中。根據探查,茶肆的靠山乃是利州刺史崔旰——估計崔旰是持有一定股份的——這倒也說得通啊,既然經營蜀中好茶,那麼在原產地,總該撐起一頂保護傘才是。

  康謙試鴻臚寺卿的時候,專責山南東道,他家商路,也多半是往這個方向去的,須瞞不了人。孰料他又悄悄開闢了從蜀中運茶來京師販賣的途徑,隱瞞得密不透風,正好留給兒子重振家業。

  崔措將其中緣由細思得實,不由大喜,也不管康廉是不是肯招認了——就那廝趴在地上一個勁兒哆嗦的德性,遲早也會開口——當即長身立起,招呼左右:「且往茶肆去。」

  一行人拐過兩個街角,還跟街邊正在給人算命的常恆暗遞眼色,隨即便踏入了茶肆大門。店伙見崔措雖然生得矮小,穿著卻也齊整,且有奴婢簇擁,趕緊過來招呼,但隨即一眼就瞧見被元景安單手拖進來的康廉了,不禁色變。

  崔措察言觀色之下,知道這夥計估計也是見過康廉的,且多半知其身份,於是直截了當地說:「貴主人何在?兵部郎中李二郎之妻崔氏來訪。」

  店伙急忙入內稟報,時候不大,回來施禮:「請夫人入內敘話。」於是讓進後院,請在正堂上坐了,旋即一名老賈疾趨而至,朝上叉手:「見過夫人,小老便是此間茶肆主人……」

  「彭主東。」

  「不敢,夫人有何吩咐?」那老賈一邊答話,一邊斜著眼睛,偷瞄已經軟成一攤泥的康廉。

  崔措直截了當地便道:「可將鋪面文契來。」

  老賈聞言,大吃一驚:「夫人這是何意啊?」

  「將文契來好過戶,從此這家茶肆,便是我李家的產業了。」

  隨即一瞪正在手足無措的老賈,厲聲道:「明人不說暗話,想那康謙犯了附逆之罪,滿門處決,家產抄沒,則我若將康廉送至大理寺或京兆尹,三木之下,與這家茶肆的關係必定大白。到時候盡數入官,便利州刺史也保你等不住啊!」

  「夫、夫人……」

  「區區利州刺史,又是我娘家遠親,能在蜀中用事,手卻伸不到長安城內來。今康廉是我李氏之奴,康廉的產業,合該是我李氏的,就此過戶,官家也不會追究。彭主東,難道你未曾聽說過我家郎君的聲名麼?」

  「這……不,不敢,李二郎……李郎中大名,響徹宇內,小老再孤陋寡聞,也不至於……」

  崔措打斷對方的話:「則康廉在我家,性命無虞,衣食無憂,我家郎君既得這注財貨,也必好生看顧他,說不定將來還給他個官做。倘若捨不得財貨,那便只有去見官了,結局必定是人財兩失……」

  說到這裡,雙眉一展,不再疾言厲色,語氣也變得舒緩了一些:「且彭主東啊,他自你處取了錢,盡數浪擲於賭坊之內,你可知道麼?」

  「這……略有耳聞,小老也曾規勸,三郎卻不肯聽……」

  「博戲是無底洞,你又不能約束他,則即便萬貫家財,也終有一日盪盡。便不盪盡,你以為康廉無我家庇護,若孺子懷抱千金,還能活麼?何如交予我家,你仍可做這茶肆之主,且有我家郎君為你撐腰——何去何從,且審思之。」

  老賈還在猶豫,崔措又轉過頭去,狠狠地一瞪康廉:「你是仍在我家為奴,還是想去牢獄中走一遭,哆嗦什麼?速速決斷!」

  康廉結結巴巴地說不出話來,於是崔措一擺手:「元景安,押他去萬年縣吧。」

  元景安才剛一揪康廉的膀子,康廉終於再也扛不下去了,翻身撲倒在地,朝著崔措便拜:「夫人饒命啊,小人……小人還想留在府中,請二郎庇佑!」

  老賈見康廉都已經認了,無可奈何,也只得長嘆一聲,命人將出各種文契來。崔措又命取帳簿來,當然她是看不懂的,轉手交給了手下——密探行當里,自有會算帳之人。

  只是粗粗翻看一遍,便即稟報導:「察其往年收支,一歲可獲利四五萬錢。」

  崔措不由得一皺眉頭:「怎會如此之少?」

  飲茶乃是上流社會的風俗,蜀茶運到長安來,可獲暴利,即便這家店面不算大,也不至於才這點點利潤啊。再者說了,每年只有四五萬錢的進項,姓彭的就敢一次給康廉一千錢?最近幾個月,那小子隔三差五地便借採買之機往賭坊跑,這根本就不夠他輸的啊!

  崔措也不問老賈,卻盯著康廉:「汝父遺汝,只有這些麼?」

  康廉一旦招認,心底防線崩潰,再不敢有所隱瞞了,當下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地回答道:「先父留於我的店鋪,確實只有這一處,然在店內還埋藏了些黃金……」

  老賈瞧著康廉,一副恨鐵不成鋼的表情,口道:「罷了,罷了,此子留在李二郎府上,尚可得活,若還貪戀財物,必死無疑,還會連累小老……」命人將埋藏的黃金起出,整整一大壇,粗粗估算,價值竟在萬貫以上!

  當日晚間,李汲從宮內回來,崔措迎入,便將過戶的文契展開給他看,笑著說:「從此你也有產業了——這家茶肆,在利州也有分鋪,崔旰占了四成,今我家得六成。長安之利,盡歸我家,一年有四五萬的收入,倘若發賣,連地價、門面,並肆中貨物,一次可得百萬……」

  李汲頗有些不快,說:「你這麼做,是不是過份了些……」

  崔措雙眉一挑:「你為老胡保全了子嗣,便索些錢財也是合情合理,如何過份?!休說在長安城內閒坐,便將來外放將兵,難道不要錢麼?不用商賈之財,便要刻剝百姓之財,否則必致將疑兵惰,不聽指揮,便你有萬夫不當之勇,也打不了勝仗——你且自擇吧!」

  李汲嘆口氣,說罷了……「總是老胡留下的產業,不要發賣,繼續經營吧。至於康廉……釋其奴身,算做我的兄弟,空一間清靜屋捨出來,尋個老師,教他讀書!不奢望應科舉,但求將來仍可著士人衣衫,有一技之長,我也算是對得起康老胡。」

  崔措撇撇嘴:「你認這等人做兄弟啊,將來必受牽累!」

  李汲隨手接過文契來,翻了一翻,卻又蹙眉:「好地方,好鋪面,如何一歲獲利只有四五萬錢?」若真就這點利潤,也不可能要價百萬,賣得出去吧?

  崔措道:「我也詳細打問過,是康老胡遺命,因少根基,為怕他人覬覦,故此不敢放開手腳,只勉強維持罷了。據說利州本地收貨的店面卻繁盛,但貨品有七成平價轉售別家茶肆,只求不引人注目。今既歸我家,乃可放心經營,獲利必多。」

  李汲說好吧,我不管了,你瞧著辦吧……

  「我還可修書一封與崔旰,他必願奉迎郎君。」

  然而李汲的心思並不在這事兒上,本對康謙有所愧疚,想想從此釋其子奴籍,命他讀書,好生教養,也算可以彌補虧欠了。於是愧心既去,忽生別想——

  「你讓崔旰貢……售一批原茶來,不必製成茶團,只摘下嫩茶心,或曬或炒,去了水分便可,運來京中我用。」

  崔措一臉的茫然:「難道郎君要自家制茶?」沒聽說你還有這種手藝啊。

  「但從我命即可,將來便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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