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突厥遺孽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鎮西軍驕悍,馬璘自請率先沖陣,本在情理之中。但他沒說我若不勝,李防禦你接著上,而是要李汲退往橫山方向,去向僕固懷恩求援……

  李汲聽了鎮西軍的傳令,不由捻須而笑,顧望左右:「馬鎮西頗輕我等啊。」

  南霽雲、雷萬春還沒接話,梁崇義先跳起來了:「叵耐西虜如此可恨!某這便請令去攻賊陣,先取突厥遺孽的首級,來獻於防禦馬前!」

  ——阿史那本是突厥王姓,阿史那承慶雖然打出生就是唐人,終究胡族血統是洗不乾淨的,故而梁崇義罵他是「突厥遺孽」。

  李汲笑著擺擺手:「都是同袍,何雲『西虜』?既是馬鎮西有請,那便由他去吧。」

  自己不方便跟馬璘搶,一則對麾下襄陽兵確實沒太大信心,二來馬璘的職位也在李汲之上,那他肯以商量的口氣來跟自己說話,而非直接下令,已經算很客氣了,這個面子不能不賣。

  隨即李汲傳告麾下:「鎮西軍輕我,我暫不與之爭鋒,然若彼不能勝,難道我等果真退向橫山麼?有不願退者,可齊聲高呼我名,使我知之。」

  這也是一種激將之法。令傳下不過片刻,各陣中陸續響起「李二郎」的高呼。李汲點點頭:「士氣可用。」關照哨探:「細覘前線動靜,及時來報我,不可拖延。」

  原本以為吧,以萬眾攻近十倍之敵,對方還排布堅陣,馬璘多半難以建功——能夠多廝殺一陣,不很快敗退下來,那就挺了不起了。孰料戰不移時,前線來報:「馬節度揮軍反覆攻打賊陣,陣堅而不得入,馬節度乃高呼:『今日事急,豈可不拼死乎?!』率先催馬闖陣,突入萬軍之中。」

  李汲聽了頗為吃驚,急忙招呼部下:「馬節度為國家上將,猶能不顧死生,難道我等但坐觀不成麼?」他生怕功勞都被馬璘給搶走了,趕緊驅策所部,前進加入戰場。

  到了地方一瞧,鎮西軍以馬璘為首,如同一枚鋼釘一般,已然深深楔入了敵陣。但遠遠望去,馬璘的將旗卻暫時凝固在那兒,距離阿史那承慶的大纛尚有一段距離,似乎再難寸進。而同時敵軍仗著人多勢眾,漸從兩翼合攏,似乎要將鎮西軍從中切斷,從而圍困馬璘。

  李汲心說還好,我若遲得一步,可能馬璘就真的功敗垂成了。

  於是命雷萬春和梁崇義率左右兩廂兵馬前去增援鎮西軍,攔阻敵軍兩翼,避免遭受合圍;他自己則朝南霽雲點點頭:「南兄且為我將軍合後,這破陣之功,還是讓給李某吧。」

  南霽雲笑一笑:「二郎今已是萬軍之將了,切勿孟浪——然若執意要去,且去便是!」

  李汲哈哈大笑,便率陳若所領兩百騎兵,直馳入叛軍陣中。

  平原決勝,騎兵的威力可以發揮得淋漓盡致,固然騎兵不便當面摧破堅固步陣,但鎮西軍不是已然撕開一個缺口了嗎?在這個節骨眼上,若不將自己僅有的兩百騎兵撒出去,豈非太過可惜?

  尤其李汲雖為山南東道軍主將,本該統籌全局,不宜再親身闖陣,但用兵之妙,存乎一心,因應形勢,也沒有一定要坐鎮中軍的道理。況且如今連馬璘都殺進去了,他李二郎還有什麼可持重的啊?

  當下背負雙鐧,手提騎矛,拍馬而前,分開鎮西軍,直殺入叛軍陣中。他還令部下兩百騎兵齊聲高喊:「生擒田乾真、高庭暉、喻文景的李二郎來也!」

  李汲在隴右御蕃,在禁中仗鍵立門,聲威赫赫,但考慮到這年月的通訊水平,叛軍兵將未必聽說過,而即便聽過一兩耳朵吧,終究相隔懸遠,很難有什麼深刻的感受。故此於此數事,他全都不提,只說自己生擒過田乾真、高庭暉、喻文景三員叛將。

  田乾真本是安祿山麾下大將,如今深受史朝義信重的睢陽節度使田承嗣是他族侄;高庭暉、喻文景在史思明麾下,品位雖然不高,卻都有「萬人敵」之稱,即便才被拉伕不久的叛兵,也不可能這仨連一個都沒聽說過吧?

  由此才可揚己之名,懾賊之膽!

  果然連叫三聲,敵皆膽寒,本能地朝後退縮。一員叛將想要重振士氣,挺槍來戰李汲,卻被李汲輕輕鬆鬆,當胸一矛便捅了個透心涼。叛軍正面陣列,由此更為散亂。

  所以李汲幾乎不費吹灰之力,便馳近了馬璘身旁。

  此刻馬璘在百餘牙兵遮護下,正在與一員叛將激鬥,二人雙槍並舉,馬打盤旋,勝負難分。其實以馬鎮西的武藝,本不將那員敵將放在眼中,奈何身陷重圍,叛軍一重又一重地包卷上來,隨時都有可能切斷馬璘的後路,麾下牙兵已近半數戰死,遂使馬璘心思焦躁,難以盡展所長。

  他正在猶豫呢,要不要就此稍稍後退啊?

  眼瞧著阿史那承慶的帥旗大纛就在眼前,僅僅半箭之地,若不能一鼓作氣殺到賊帥面前,稍稍一退,再想復來,恐怕勢如登天——良機難得,放棄了未免太過可惜啊。然而強弩之末,不能穿魯縞,他這次身先士卒,不顧死生地衝鋒,勢已盡而力將竭,若不及早抽身,真被叛軍包了餃子,那便只有死路一條了……

  能不能再加把勁兒呢?再加把勁兒說不定就贏了!

  正在躑躅,忽聽身後馬蹄聲響,隨即一聲大喝:「馬帥,某來助你!」隨即一支碩大的騎矛從側面直捅進來,正中與馬璘當面的叛將肋側,直接將那賊挑飛上了天!

  馬璘暗贊一聲:「好大的氣力!」不用回頭,就知道是誰來了。他心說荊襄之兵雖不能戰,李長衛本人還是素以裂陣擒將揚名的,早知道便跟副帥商量,將他轉給自己做先鋒……嗯,估計李汲斷然不肯答應。

  乃將手中騎槍朝前一指:「去殺突厥遺孽!」

  李汲心說你也叫阿史那承慶「突厥遺孽」啊?種族歧視是不對的……當即答應一聲,雙腿一夾馬腹,朝前再撞。

  但隨即便感受到了沉重的壓力。終究他此前殺得輕鬆,是因為有馬璘衝鋒在前,如今自己搶過接力棒來,所面對的又是拱護主帥和大纛的叛軍精銳,自感吃力。才剛朝前一躥,便見漫天箭雨,潑灑而來……

  李汲心說阿史那承慶是真急了,如今我軍不過數百騎楔入敵陣,短兵相接,攪在一處,你這麼大範圍放箭,全不顧忌敵我,是打算玉石俱焚啊!當下展開騎矛,左右格擋,羽箭難入他自身三尺以內,便被紛紛攪碎。

  但也有幾支箭射中了坐騎。好在李汲身為大將,戰馬的裝具還是頗為精良的,面簾、當胸、雞頸皆全,雖然為了不妨礙機動性,都是用的皮子,並未嵌鐵,但以之遮擋遠遠拋射而的流矢,盡也足夠了。

  由此馬勢不停,繼續朝前猛撞。

  李汲心說馬璘突入敵陣,有百步沒有?可能都快兩百步了吧,那剩下這短短三四十步路程,難道老子便沖不過去麼?不管了,衝刺,死也要死在阿史那承慶的馬前,好濺他一身的肉星子、血沫子!

  孰料根本不用衝鋒三四十步,僅僅二十步,阿史那承慶便抵受不住心理壓力了。關鍵是李汲夠勇,所部牙兵也皆精銳,尤其多半是從睢陽屍堆里爬出來的,全無貪生畏死之心——人若拼命,自然萬眾辟易。阿史那承慶遠遠望見,不禁膽寒,問左右:「那越過馬璘,當先突我的敵將是誰?」

  左右回報導:「自稱為生擒田乾真的李二郎。」

  高庭暉、喻文景雖是史思明麾下驍將,阿史那承慶卻並不放在眼中——品位、層次差太遠啦——但田乾真曾與他並肩作戰,共保安祿山,深知乃是燕軍中數一數二的文武雙全之將;如此良將,不慎落入唐人之手,據說還降了……阿史那承慶昔日便深感遺憾,並且覺得吧——老聖人一死,果然燕勢敗落,後面一代不如一代啊……

  如今聽說田乾真正為眼前之將所擒,不禁驚得是肝膽俱裂,於是也不及招呼士卒,撥轉馬頭,落荒而逃。

  阿史那承慶這一跑,身邊精銳牙兵也即跟隨而去,李汲當面的壓力驟然減輕。就此戰馬幾個縱躍,已然迫至大纛之旁。

  主帥大纛極為高大,旗杆有兒臂粗細,一般人根本就扛不起來——自古以來,能夠單人執纛的,都為軍中數一數二的勇士——因而多置於車上,以馬匹牽引,到了地方雖然不必卸馬,卻也須打樁固定,避免稍移。

  因為大纛乃主帥的標誌,萬軍注目,倘若不慎驚了馬,使大纛連車前移,會被誤以為是主帥下達進攻指令,還則罷了;若是稍稍卻後,很可能挫動銳氣,被認為是中軍遇襲將敗啊,那可如何是好?

  由此阿史那承慶一轉馬頭,落荒而走,很方便,但起樁移車,牽引大纛就麻煩多了。李汲殺到之時,其樁才起,馬車還沒來得轉過一百八十度去,李汲當即就背上抽出一支「青蓮四棱鐧」來,「啪」的一聲,將纛杆從中打折——

  叛軍大纛轟然倒塌,為此番激戰畫上了一個休止符。

  大纛既倒,叛軍陣勢大亂,紛紛抱頭鼠躥而去,無人再敢主動上前來攻擊唐軍。李汲這才輕輕舒了口氣,晃晃膀子,還好,老子的氣力尚未使盡,大可以賈其餘勇,追亡逐北。一回頭,招呼陳若——

  孰料部下稟報:「陳將軍身中三箭、兩槍,傷勢甚重……」

  李汲這才注意到,領出來兩百騎兵,如今還剩下一百掛零……方才那最後數十步衝鋒,左右來犯之敵多半被陳若等人接下,他們所受壓力絲毫也不比李汲為輕啊,但無論武藝還是鎧甲防護度,卻比李汲差得甚遠,自難免死傷慘重。

  實話說,若非主將仍在悶頭朝前沖,且距離敵軍本陣咫尺之遙,仿佛曙光就在眼前,這兩百騎兵早就崩潰了。

  李汲見狀,不禁有些黯然,心中泛起了前世讀過的一句詩:「憑君莫話封侯事,一將功成萬骨枯。」

  隨即卻又精神一振——我若能殺出個一兩百年的太平來,則此詩或不復見於今世,未可知也!

  當即吩咐:「將陳若輿歸後陣,好生醫治——汝為我去橫山傳告副帥,問突厥遺孽已奔,副帥可還來否?」

  那員牙兵領命,策馬疾馳而去,抵達橫山之時,唐軍勝局已定,正在絞殺數千困獸猶鬥的叛軍,做最後收尾工作。僕固懷恩得報,不禁駭然,大致問了問情況,便令:「喚仆固瑒來。」

  時候不大,仆固瑒催馬趕來,問:「阿父喚兒來何事?」

  僕固懷恩道:「李汲遣人傳告,雲阿史那承慶已敗……」他可不願提什麼「突厥遺孽」,因為仆固為九姓鐵勒之一,原本也是突厥屬部——「問我等去還是不去?」

  仆固瑒聞言也是大驚,且旋即瞠目大叫道:「二郎忒無道理,本命他牽制叛賊,如何卻敗逐了去?則此番首功,是二郎的了……」

  叫聲越來越低——終究他跟李汲交情不錯,那話若是馬璘傳來,估計這位少帥當場就要發飆,甚至於去找鎮西軍火併了。

  僕固懷恩道:「汝不要再耽擱了,急與帝德共往,便不能取下阿史那承慶的首級,我明日也要在昭覺寺外見汝,稍遲一步,定斬不赦!」

  仆固瑒領命而去,很快便會合了帝德所領回紇兵,數千精騎急向東南方向殺去。他們是黃昏時分與李汲、馬璘會合的,此際唐軍追逐叛軍,殺俘數千,進抵石榴園,阿史那承慶稍稍收攏敗卒,列陣而待。

  仆固瑒問:「二郎、馬鎮西,何不再戰?」

  馬璘道:「衝殺半日,人困馬乏,且天色將晚,不如先下陣,候明日再戰不遲。」

  仆固瑒問道:「父帥有命,要明日會我等於昭覺寺外——距此還有多遠?」馬璘答道:「不過二十餘里。」帝德哈哈大笑道:「既如此,日尚未落,正可以多殺一陣。」隨即望向李汲:「二郎同去否?」

  李汲正下了馬,坐在一塊大石頭上歇息,聞言一躍而起:「同去,同去!」當即遴選尚有戰力,且有戰意的將卒,得三百餘人——南霽雲、雷萬春、梁崇義三將俱在其中——重新排布陣勢。

  馬璘不甘落後,也急忙點集兵馬。那邊仆固瑒、帝德等遠來,亦頗疲憊,當下稍稍歇了會兒馬,餵幾口草料,然後合兵一處,直朝叛軍陣營洶湧殺去。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