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徽安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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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榴園之戰,叛軍陣勢未全,仍頗散亂,再一看對面無數騎兵馳出,中有回紇旗幟……

  回紇騎兵之強,冠於天下,即便是昔日縱橫南北,逾越蔥嶺的唐軍主力,若無堅陣為憑,亦不敢直攖其鋒,況乎新敗之後,多數膽落的叛軍呢?要知道史朝義這十來萬人馬之中,當年跟隨安祿山、史思明與契丹、奚等東北蕃部連番惡戰的老兵,百不存一,多數是才從河南、河北強拉來充數的流民,哪敢跟回紇兵作戰啊?

  就此一觸即潰,唐紇聯軍追殺七八里遠,見天色已暗,方才停下腳步。

  夜間紮營之時,李汲前來探看陳若,小年輕運氣很糟,身中三箭兩槍,其中一槍從肋側捅入,創口深達四寸,別說這年月醫療水平差了,即便在後世,也不是那麼容易救得活的。李汲來看時,陳若已到彌留之際,李汲不由得拉著對方的手,潸然淚下。

  陳若掙扎著咧嘴一笑,說:「二郎勿悲……與二郎並駕前往臨淮求援,仿佛就在昨日。我今能在二郎麾下殺賊,死亦無憾!」

  李汲問他:「你還有什麼心愿麼?」

  陳若大叫一聲:「請二郎為我殺了那許叔冀!」

  當日睢陽被圍,糧草已盡,軍民拾骨為炊,甚至於殺女人食肉,城內情形,慘烈到無以復加,使得張巡數年之後,依舊難解心中的憾恨和羞慚,最終不食而死。幸虧李汲與陳若前去請來了賀蘭進明與許叔冀的救兵,方才解除圍困——當其時也,上萬軍民,死剩不足兩千,且人皆骨立,全無執械上城的氣力了。

  張巡初始還頗為感激賀蘭進明、許叔冀二將,但隨即陳若講述了求救的過程,大傢伙兒才知道,敢情二將,尤其許叔冀,是被李汲脅迫而來的……那也就是說,你們本有救援之力,此前卻並非等待合適戰機,而純粹坐觀成敗,見死不救啊!這哪裡是恩人,分明是寇讎!

  雖為寇讎,終究是一國之將,睢陽殘部也只好打落門牙和血吞了。但其後不久,許叔冀便降史思明,消息傳來,人人切齒,張巡當日便說:「誓要取叔冀人頭,祭奠睢陽死難的忠臣、百姓!」

  故而陳若最後的願望,就是請李汲幫他殺了許叔冀。李汲亦頗痛恨許叔冀,當即一拍胸脯:「必斬許賊之頭,以祭張大夫與君等!」陳若用盡最後氣力,點一點頭,便即溘然長逝了。

  翌日清晨,唐軍再次對叛軍發起猛攻,於老君廟三敗阿史那承慶,迫其敗歸昭覺寺。正午時分,僕固懷恩率主力抵達,發起最後的攻擊,賊眾大潰,人馬自相踐踏,填入附近尚書谷者不知凡幾。阿史那承慶死於亂軍之中,史朝義率親信數百騎,連夜放棄昭覺寺而東走洛陽。

  唐軍入寺,自然大燒大殺,百餘僧眾全都膏了鋒鍔,數百年名剎化作一片瓦礫廢墟。

  前後計點唐軍斬殺叛軍萬眾——其中很多是俘虜之後再成批處死的——生擒四千餘,僕固懷恩命記室大筆一揮,翻了五倍,上報斬首六萬、捕俘兩萬。

  但不管怎麼說,史朝義領出來十多萬兵馬,流散殆盡,短期內再無復振之力。僕固懷恩乃召集諸將,馬鞭朝東南方向一指:「前復東京——誰願為先行?」

  李汲搶先拱手:「某願往!」

  仆固瑒忙道:「二郎麾下騎兵少,不如還是我去。」

  李汲道:「須防史朝義憑城固守,君麾下全是騎兵,不便攻城。」

  仆固瑒一撇嘴:「借那廝兩個膽子,他也不敢!」堅要先行。僕固懷恩當然希望收復東京的首功落在自己兒子頭上了,當即首肯,令授仆固瑒。

  李汲便問:「則君往攻東都,打算從何門而入啊?」

  仆固瑒也不懂得撒謊,當即老實回答道:「沿路直行,去徽安門。」

  洛陽西側是沒有外城門的,中以洛水為隔,北面是皇城,南面是入苑。皇城西牆有閭闔門和宣輝門,北牆有龍光門和德猷門,城高門厚,若無內應,輕易難登。至於入苑,因為久做戰場,叛軍——也包括從前的唐軍——在那裡挖掘了不少的坑陷,不便騎兵馳騁,況且如今大軍是在洛陽的西北方向,也沒必要特意渡過洛水去攻南城吧。

  故此仆固瑒才打算從洛陽北城中部,也即第一道外城門——而非宮城門——的徽安門入。

  李汲點頭道:「既如此,我請次於仆固君而行。」僕固懷恩允准了。

  仆固瑒率本部兩千騎兵,馬不停蹄,兼程前抵徽安門,果見城門緊閉,城上旗幡招展——他心說史朝義好膽量啊,竟然還敢留在洛陽城內。派人前去喊話,卻不見回答,心中不禁起疑。於是不敢迫近,距離城牆兩箭之地立定陣勢,猶豫著是讓騎士下馬去攻城呢,還是等後面的步兵趕上來……

  瞧瞧洛陽高峻的城牆,旁邊是更為高峻的宮城牆……徽安門也頗牢固,若無器械,估計是撞不開的。無論騎兵往攻,還是等待步軍,都必須做好先期的準備工作——於是命士卒在附近尋找合抱以上粗細的大樹,砍伐了充作撞木。

  可是撞木還沒準備好呢,便得報:「副帥將至。」原來僕固懷恩也想早點進入東都,因而率親衛馳騁在主力之先,眼瞧著就要到了。仆固瑒心中起急——老爹要看我還跟城外徘徊,非光火不可啊!便命軍士:「再去城下喊叫幾聲,若無人應,也無箭射落,多半是人已走了,特立旗為疑兵耳!」

  要真那樣,我命騎兵拋繩索、搭人梯都能攀上城牆去。

  話音才落,忽聽「喀啦啦」轟然大響,徽安門緩緩打開。仆固瑒凝神戒備——這是開門投降啊,還是打算衝殺出來哪?旋見一將躍馬而出,遠遠地朝他一招手,聲音極其宏亮:「君來何遲也?!」

  仆固瑒定睛一瞧,不由在馬上一個趔趄——其實他是想跺腳來著,忘記自己還騎在馬背上了——我靠李汲,這傢伙又搶先了一步!

  李汲是怎麼來的呢?其實他在昭覺寺決戰之前,估判形勢,不但叛軍必敗,抑且史朝義率敗殘之卒,必定不敢死守洛陽,於是命尹申等異人先期潛入城中,去聯絡故人。

  那故人便是俗稱「郁百萬」的郁翎了,不但家財萬貫,哪方都吃得開,抑且上回收復洛陽,靠他居中串聯,將出財貨來賄賂回紇軍,才免了滿城女子的厄難,由此被目為萬家生佛,聲望更隆。

  ——其實那件事首功應該是李汲,但百姓普遍不知端底,紛紛歸功於最早進城的建寧王李倓;則李倓是授命者,郁翎和楊炎是執行者,都被洛陽百姓暗立神主拜祭。

  尹申等進城找到郁翎,要他做好準備,一旦確定了史朝義遁逃,便召集各家僕傭和城內青壯,緊閉四方城門,豎旗以為疑兵,無論唐軍還是燕軍,全都不放進入——一旦進入,必然肆行劫掠啊,汝等身家性命難保。

  當然啦,也有人可放進城,那便是李汲。

  李汲雖然次於仆固瑒啟程,卻率百餘騎兵間道疾馳,就近從宮城的龍光門,被尹申、郁翎等接入城中。隨即他關照了一番郁翎,說汝等身家能否保全,只看你聽不聽我的話了——郁翎自然叉手凜遵——然後才打開徽安門,單騎而出,來跟仆固瑒搭話。

  仆固瑒見狀,又是惱恨,又是懊悔,急忙策馬向前:「不想二郎後發先至。」招呼部下,跟我進城——這第二名可別再讓人給搶嘍。

  孰料李汲自馬鞍上摘下騎矛來,背手一橫,大喝道:「且慢!」

  仆固瑒嚇了一跳,本能地一勒坐騎:「卻是為何?」

  李汲道:「朔方軍紀不整,慣於搶掠,既入東都,唯恐滋擾百姓,壞了朝廷聲威。為此請君暫駐城外,候副帥來,嚴申軍紀,再入城不遲。」

  仆固瑒一皺眉頭:「什麼嚴申軍紀?行於賊境,還講什麼軍紀?」

  此番出征,各部唐軍於路劫掠,將領很少加以約束,固然有軍紀不整,軍資也不豐足之故;但還有一個重要原因,是上上下下,多數都認為所經乃是「賊境」,即便百姓,那也是附賊的刁民——否則你們幹嘛不跑啊,還要留在這兒給叛軍提供物資、人力——則殺幾個人,搶幾戶錢財,犯哪家王法啦?

  至於富賈大戶是否貪戀產業,小民百姓離鄉便難保能活,兵卒眼界淺,根本念不及此;將領們呢,誰會把那些人的性命放在眼中?

  李汲雙眉一軒,斷然大喝道:「仆固君此言,李某不敢苟同!此乃我唐東都,高宗皇帝與則天皇后長年駐蹕之所,豈能說是賊境?若為賊境,我等此來便是克陷,而非規復了!既是朝廷之土、聖人百姓,焉能容得我等肆意行劫?倘若軍令不申、軍紀不明,誰都不可踏入東都半步!」

  仆固瑒嘴角一撇:「二郎你不是先進城了麼?」隨即喝問道:「難道二郎想將滿城子女財貨,全都收入自家掌中,絲毫都不漏於我等不成?!」

  李汲冷哼一聲:「鴟得腐鼠,而嚇鵷鶵,何其的可笑!」

  仆固瑒勃然大怒——他麼的你是文官是吧,竟然拿些我聽不懂的話來搪塞——厲聲喝道:「我偏要進城,並且直取府庫,你又能如何?!」

  李汲將騎矛緩緩翻至身前:「若君不聽勸告,便休怪李汲得罪了——今仆固君出於大軍前二十步,李某有信心臨陣擒將!」

  仆固瑒「刷」的一聲就把長刀給抽出來了——當然不是為了對戰,馬上以刀對矛,焉有勝算啊——做勢朝膝上一橫:「李汲,你若不放我進城,今日便割袍斷義,拚一個你死我活!」

  話語未息,腦後一鞭狠狠抽落:「割什麼袍,斷什麼義?!還不速速退下!」

  仆固瑒一縮腦袋,無奈而退——因為那聲音他熟啊,除了自家老爹,還有誰人?

  恰好在這個節骨眼上趕來的,正是河北副帥僕固懷恩,此外他身邊還跟著個帝德——僕固懷恩想要儘早進入洛陽城,帝德的想法也是一樣的:此戰我回紇軍出了大力,立了大功,唐人可不要先刮盡了洛陽府庫,卻找藉口不予我等酬勞……

  想當年他跟隨葉護太子南下,便無此等顧慮,因為無論財貨還是子女,戰前肅宗就已然許諾給葉護太子了,且統軍主帥是廣平王李豫,也必不敢私吞。但這回李豫事先就沒敲定條件,武義成功可汗也並無獅子大開口的意思,且在臨行前關照帝德:「交誼最重,財貨為輕,不必強索。」

  再加上此番主將是僕固懷恩,李适卻留在陝州並未從行,帝德頗為了解前者這類軍頭的心思,若有所獲,當然自落腰包,連朝廷都未必肯貢,遑論讓於援軍啊——是朝廷向回紇求的援,你們要報酬,找聖人去,找朝廷去,找我做甚?

  因此他一直盯著僕固懷恩呢,眼見對方馳騁在大軍之先,打算先入洛陽,趕緊拍馬跟上。

  朔方、回紇數百騎兵,衛護二將,匆匆來到徽安門前,正撞見仆固瑒要跟李汲割袍斷義。僕固懷恩當場就惱了——混蛋小子,瞎搞什麼?!一鞭子抽開仆固瑒,隨即質問李汲:「二郎究竟是什麼用意?」

  李汲急忙按下騎矛,就馬背上朝僕固懷恩一叉手,誠懇地勸說道:「副帥,史朝義實棄東都而遁,河陽渡口既然不通,必定東向鄭、汴,田承嗣等尚有數萬兵馬在,此戰雖勝,亦不可疏忽大意……」

  僕固懷恩一點頭:「自然,要急定東都,然後東向逐北。」

  只聽李汲繼續說道:「要定鄭、汴,必以東都為前進基地,後方糧秣、物資,齊聚於此。然若諸軍入洛後,也如此前一般,肆意行劫,甚至於殺戮百姓,必致東都人心離散,甚或有暗與叛軍勾通消息者,於戰事不利。且既復東都,城內數萬百姓,皆歸我唐懷抱,如赤子離散數載,一朝還家,豈忍傷害之啊?懇請元帥嚴明軍紀,禁止諸軍行劫,然後才可入都也。」

  僕固懷恩還有些迷糊,不知道李汲這話本意為何——真的是可憐城裡那些小民百姓?不至於吧,李二郎雖然掛著文官職銜,其實應該跟我等是一路人啊,是武夫,哪來的這種酸腐氣?忽聽旁邊帝德「哈哈」大笑——「果然是二郎做得出來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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