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同華巨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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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朝廷並不寄望河北諸鎮的錢糧供奉——其實河東、關中,甚至於劍南、山南等處,也是一樣的——稅收多來自於中原未設節度、觀察的諸州,以及江淮地區,因此就總體而言,歲入還不到開元、天寶極盛時的三成……

  李汲既鎮魏博,頗感錢糧方面捉襟見肘——關鍵是要養三四萬兵,若在亂前太平時節,兩州戍卒不過萬餘,那肯定有富裕啊——更是一文錢都不打算向朝廷進貢。可惜顏真卿不這麼想,反覆陳情,說我們多多少少,必須有所貢獻,好為關東諸鎮做個表率。去歲節帥初入鎮,還則罷了,如今府庫說不上充盈,但只要量入為出,儉省些用,總還能騰挪出數千緡來的吧。

  魏、博兩州往年的土貢,主要是絲織品,以及紫草,積累多了,一時外銷不盡(因為商貿還不算繁榮),而李汲又不習慣以實物充作賞賜——織品還則罷了,賜人紫草?他認為那純粹糊弄事兒,還不如逢年過節發點兒糧、油呢——倒是還有不少的富裕。由此在顏真卿的反覆懇請之下,最終李汲批了五十石紫草,及各類絲織品總計五百端,遣人押往長安進貢。

  然而今日尹申來報,說咱家的貢品運至華州,被人給搶了……李汲不禁拍案大怒,便請顏真卿等幕僚前來會商此事。

  賈槐也在其間,聞訊當場就躥了:「早便聽說那周智光桀驁不法,便他鎮監軍使都敢謀害,便崔觀察(崔圓)的供奉都敢扣留其半,如今更惹到我魏博頭上!難道他以為節帥之鐧不重麼?!」

  顏真卿搖頭道:「消息傳來,說是為盜匪所劫,或許不干周智光之事。」

  高郢一梗脖子:「周某慣於以兵為盜,隔絕東西通途;且華州生此巨寇,焉能說不干其事啊?私以為,若非周智光慫恿,彼也定是默許的。」

  李汲冷笑道:「華州巨寇,便是周智光本人!他殺一兩個宦者還則罷了……」反正焦希望不在旁邊兒——「崔圓老朽,自也可欺,然其竟敢辱及本鎮,是可忍,孰不可忍!」

  杜黃裳忙道:「我請為節帥擬奏,彈劾周智光。」

  李汲一擺手:「彈劾何用?周智光之惡,天下咸知,為其距離長安太近,朝廷投鼠忌器,不敢遽申撻伐也……」話說到這兒,卻不由得雙眼微微一眯,稍稍有些愣神兒。

  因為他終於想明白了:李适來信之中,話說得並不是很通透,但影影綽綽的,是在暗示朝廷方有腹心之患,不能施力於河北;原本還以為是指蕃賊侵擾,如今才恍然大悟,多半是指周智光橫躺在臥榻之策。

  世間藩鎮,泰半驕橫,李汲初始——還在做禁軍將領的時候——還極為不忿,以為有漢末、晉末之亂象,其後所見所聞漸多,也就麻木了,習慣了。尤其等他也做上了節度使,屁股一歪,乃覺得這一畝三分地還是自己徹底說了算的為好,朝廷越少插手越佳,對於那些跋扈藩鎮,竟多少找著些同理心。

  雖然他也覺得自己這種想法要不得,於國於民,並無益處。可是再想想,以如今唐廷的貧弱,勢不能統御天下,則諸鎮雖然近似割據,只要依舊奉唐正朔,且不能世襲,還不至於淪落到春秋戰國的動亂局面去吧。況且絕大多數軍民百姓都是同一民族,使用同源的語言、相同的文字,中央朝臣、地方幕僚也五湖四海,來自各處,則即便此種局面維持個一兩百年,也不會變成神聖羅馬帝國名義下分崩離析的德意志……

  因此李汲對周智光的惡行雖有耳聞,卻並不怎麼往心裡去,只是鬱悶,那廝抱著魚朝恩的粗腿,升晉得也未免太快了些。若論自己在隴右御蕃的功績,倘若多守幾年,也能有一鎮觀察、節度之望,結果為了扶保李豫父子,在禁軍中蹉跎數載,才因護駕之功魚躍龍門。原本覺得自己的升官速度雖然配不上穿越者的身份,相對於這時代土著而言,已經算快的了,誰成想才上直升機,就見周智光綁在火箭上一飛沖天……

  還有一個一飛沖天的,那就是自己昔日的部下樑崇義,如今已為山南東道節度留後,且其上也無節度使,幾乎總領一道十八州。李汲覺得吧,這票倖進之輩拉低了我等觀察、節度的普遍素質,此風若不急剎,恐怕自己將來要與一群小輩、魯夫為伍!

  拉回來說,他對梁崇義還稍稍關注一些,終究是從自己幕下出去之將,至於周智光,素無交誼,且兩鎮相隔懸遠,則那廝劣跡再顯,仿佛也跟自己沒太大關係。終究自己麾下還沒有十萬兵馬,即便不搭理朝廷,也不可能真正橫行天下,且總不可能從河北一路殺到同華去吧?

  誰成想自己不去搭理周智光,那廝卻無意間變成了自己的絆腳石——朝廷若連周智光都治不了,那肯定沒心情去對付田承嗣了。

  他這裡稍稍愣神兒,幕僚們不禁詫異,猜不透節帥心中所想。於是高郢建議說:「可以行文同華,責問周智光,命其發兵捕『盜』,交還我魏博的貢物。」

  李汲搖搖頭:「以那廝的素行,便行文也是無益的。」隨即環視眾人:「倘不能制其惡行,唯恐各鎮都將效仿,天下雖大,分裂在即!則我欲討周智光,君等可有良策啊?」

  眾人聞言,不由得面面相覷。杜黃裳心說才剛攔著你再次上奏,協逼朝廷討伐田承嗣,才剛幾息功夫啊,你又想去打周智光……這位節帥還真是閒不住!高郢忙道:「即便周智光罪惡滔天,節帥亦不可無詔而伐,且兩鎮相隔懸遠,言討幾如夢話……」

  先別說千里遠征,糧秣物資消耗巨大,咱們根本供應不起了,哪怕兵精糧足,這你領著數千上萬兵馬無詔而西,知道的是因公忿,不知道的是報私仇,而即便是因公忿,怕也先會治你謀反之罪吧!

  周智光是可恨,吐蕃賊更可恨,但朝廷防秋,最遠也就召聚部分河東軍,沒聽說召河北兵的呀——除非咱能飛過去。

  李汲一拍几案,喝道:「不必派發大兵征討,我當歸朝入覲,過華州,當面責問周智光,彼若不服,便一鐧斷其脊背!」

  眾皆大驚,紛紛攔阻。李汲斜睨眾人:「難道周智光橫亘其間,我便連長安都歸不去了麼?難道那廝還敢對我刀兵相向不成?」

  顏真卿規勸道:「節帥歸朝,周智光必不敢阻,然若當面責備,恐其鋌而走險,對節帥不利啊,還望三思。」

  李汲問:「同華有多少兵?」

  「兩到三萬。」

  李汲望向顏真卿:「昔安祿山二十萬大軍席捲河北,顏公守平原,於三千靜塞軍外,更募新卒一萬,是以一而敵二十;今同華四萬軍,我將兩千人去,也是以一而敵二十——顏公以為,李某之志乃不及公乎?」

  顏真卿說這是兩碼事啊,豈可混為一談?況且——「節帥歸朝入覲,將數百兵護衛足矣,若兩千眾,因何為名?」

  李汲笑笑:「自然是再運貢物入朝,且看此番周智光還敢不敢來搶!」

  他一開始只是憤慨周智光,惡貫滿盈而朝廷竟不敢伐,因為距離太遠,我也懶得搭理你,誰成想你竟敢惹到我頭上來,並且還擋了我的路!但是說著說著,心中卻多少有了一些尚不成熟的想法,就此屏退閒雜人等,獨與幕僚們商議說:

  「前日貢奉,過華州而為盜賊所奪,我當更發為補。命兩千精兵,偽做役夫,於車上暗藏兵器,再過華州。若還有盜賊來奪,便剿除之,討回我魏博的臉面;若周智光知機,不復為惡,待我順利抵鄭,便邀其來會,於宴間責而擒之……」

  杜黃裳問:「若其不敢來,又如何?」

  李汲笑笑:「那我便將貢奉入於長安,使聖人知我魏博忠節——君等勿憂,難道我敢將兩千眾,去攻鄭縣城不成麼?」

  眾人心說,就怕你到時候摟不住火,一定要取周智光的性命啊……不過也是,兩千兵,還是假冒役夫的輕步兵,也無攻城器械,相信你李汲不至於傻到會去攻打堅城。

  顏真卿勸諫道:「兵卒而偽做役夫,暗藏軍器,過華州入長安,若為人知,上奏彈劾,朝廷必治節帥不臣之罪。且魏博供奉,不過少許特產而已,又何須兩千役夫?周智光若肯見節帥,責之可也,若無命而擒,也犯王法。懇請節帥勿為此孟浪之舉。」

  幕僚們也紛紛勸諫,要李汲再多想想,謀定而後動為好。

  李汲搖頭道:「奏入長安,盧杞或已上稟,而貢物卻為所劫,不能抵達,則朝廷將如何看我?須更貢奉,以明我節——若顏司馬以為兩千兵太多,則千人可乎?」

  顏真卿說重新再發一批貢品是應該的,但節帥不必親往。李汲道:「我若不去,誰敢保不復為賊所劫啊?」頓了一頓,又說:「或周智光見我旗號,不敢放肆,貢物才可順利入京。」

  他主意已定,誰都勸不住,杜黃裳便自請道:「願從節帥還京。」心說我得跟著你,隨時攔阻你操切行事。李汲不允:「我方寄重任於遵素,遵素豈可離開魏州?」當然啦,顏真卿總責魏博政事,也走不開;至於高郢,杜黃裳就沒指望他能攔得住李汲,別火一上來慫恿李汲妄為就好了……

  李汲點名尹申和雲霖,命二人交卸手頭工作,協助自己點選一千精銳,歸往長安。而說到精銳,自以牙兵為首,總歸是要帶走一部分的,元景安也須從行。

  但當日晚間,他卻獨召尹申、雲霖和元景安於後寢,直截了當地對他們說:「顏司馬持重,杜遵素、高公楚皆書生也,不足與謀。我此去,必要割取周智光的首級,方泄心頭之恨!」

  這仨都是李汲的親信,與杜黃裳、高郢等人不同,是屬於上官說啥我就做啥,不敢輕易打回票的,尤其還都清楚李汲手底下的功夫。因而並不勸阻,只是問:「節帥欲如何做?」

  李汲吩咐尹申,說你先期出發,帶著麾下江湖異士,潛入同、華兩州,為我做這些這些工作……再快馬寄密信給盧杞,要他在京中呼應。

  四個人頭貼頭商量了半宿,尹申等方才領命而去。李汲才剛舒一口氣,便聽環佩聲響,崔措自屏風後緩步而出,秀眉微蹙,責備道:「才剛吃了幾日安生飯,郎君便又要弄險!」

  李汲笑笑:「富貴險中求……且只須謀定而動,朱亥一錘,十萬魏卒,俱落信陵之手——算不得弄險。」

  崔措道:「既雲無險,我與郎君同去。」

  李汲站起身來,上前摟定妻子,低聲笑道:「我知道卿不放心,但你家郎君慣經大風大浪,總不至於在條小河溝里翻船——不過區區周智光而已,比許叔冀如何?比仆固父子又如何?且你若不是這般形狀,便隨我歸返長安,權當散心、探親,本無不可……」

  因為經過李汲的辛苦耕耘,崔措也終於有了身孕啦,雖然肚子還不怎麼顯,但李汲前世就聽說過,前仨月最容易流產,那還怎麼敢帶著她跋涉山川,跑遠路哪?這年月的交通狀況遠非後世可比,馬車也缺乏有效的減震系統,即便鋪以厚褥,好人都容易給顛出屎來,何況孕婦……

  由此關照崔措,說你還是在家好生養胎吧,我此去長安,主要是去進貢的,順便跟李适好好聊聊,希望他能夠支持我征討天雄軍,至於周智光,不過路途上一顆小石子兒而已,一腳便可踢開。

  「要在周智光本魚朝恩親信,雖雲義絕,恐仍內外援引。今魚朝恩在聖人身側,周智光在通途之上,若不剷除之,阿兄又不在長安,則我孤居魏博,如何能得安心啊?」

  這話他不敢對顏真卿等人說,因為那老先生肯定第一考慮朝廷,第二考慮魏博,第三才是他李汲的生死榮辱,至於杜、高等人,也多半會獻計說只要恭順,便無虞朝廷之疑。而李汲卻覺得,以李豫的秉性,是不會主動幫自己搬開絆腳石的,那便只有自己把握主動權,抬腿去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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