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為虎作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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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汲親押數十車貢物,前往長安,消息傳入華州治所鄭縣,周智光並不為意,他麾下牙將姚懷、李延俊卻慌了,急忙求見問計。

  因為此前魏博貢物被劫,就是這兩將所為。

  周智光橫行同、華,所作所為不象朝廷重鎮,卻似嘯聚山林的賊寇,常命麾下兵卒假冒盜匪,搶劫來往商旅。甚至於自關東輸入長安的貢物、漕糧,他都敢劫;不少士人被迫繞道同州東出,周智光下令同州守將李漢惠於路邀捕,一律處斬。

  ——打我這兒過敢不留下財物,反了你們的!

  那他為什麼如此肆意妄為呢?一是京師近在咫尺,兵權握於手中,相信朝廷不敢輕易來伐;二是兩州財賦,周智光全都入了自家私庫了,不肯將出來資供士卒,則士卒想吃飯,想穿衣怎麼辦?出去搶啊,給我留一半兒,剩下的你們可以自己分嘍。

  甚至於麾下牙兵千人,供奉也不足額,乃是搶劫的主力軍。

  且說前日魏博貢物入華,消息報來,周智光便命姚懷、李延俊去劫,二將多少有些心虛,勸說道:「李魏博乃天子愛將,又有『鍵俠』之名,最為悍勇,則若劫其貢物,倘異日責問起來,如何處置?且傳報魏博貢物不多,不過少許紫草、絹帛而已,不如放過去吧。」

  誰成想周智光卻將雙眼一瞪,呵斥道:「李汲有何可懼?我力敵萬夫,二子皆能開七石強弓,便李汲來廝打,三個對一個,也必取其狗命!況乎魏博千里之遙,難道他真敢將兵來討要麼?

  「去歲崔圓過華,我看在他三朝老臣份上,只留下一半貢物,難道李汲能與崔圓相比?都雲河北產好絹,雖不過數十車,若劫了下來,也夠四五百兵換身新衣了。汝等若不肯去,我便命以他部,三年之內,汝等休再向我討要絹帛!」

  二將無耐,只得領三百牙兵,裝作盜賊,把魏博的貢品全都給搶了。其後不過月余,便報李汲親押貢物入關,二將忙去向周智光問計:「若李魏博責問節帥,討要前貢,如何是好啊?」

  周智光一撇嘴:「若彼還敢討要前貢,此番便不再押貢物來也。既再進貢,且親身押送,可見是不敢觸我虎鬚!」

  「則我等還劫是不劫?」

  周智光兩眼一瞪:「汝等要劫,自可去劫!倘若兵馬有所折損,我必不與汝等干休!」

  姚懷、李延俊心說嚷嚷得挺凶,結果你不還是縮了嘛……不去搶最好,李汲勇名遍傳天下,你或許不怕——還得領上兩位公子——我等多半不是他的對手啊……

  正要退下,周智光喝止二將,問道:「則我家祠堂,修建得如何了?」

  原來周智光志得意滿,打算在鄭縣城中為自己起建生祠,好讓士卒逢年過節前去祭拜,加強他們對自己的忠誠度——他估摸著要比足額發放糧餉,或者大施犒賞來得有效,而且還便宜。

  二將忙道:「聞朝廷已遣中使來,要給節帥升官,這當口再建生祠,怕是不妥吧……」

  周智光撇嘴道:「有何不妥?便中使見了,難道還敢去長安告我的刁狀嗎?我殺閹宦,非止一個!」命令說趕緊的,端午之前,必須要完工。

  翌日一早,果有中使余元仙到來,齎詔加授周智光為檢校左僕射——這是和政公主之計,想要以此來麻痹周智光,或許等到秋防之時,他就敢將兵西出了,方便擒拿。然而周智光接詔後卻不謝恩,反而詈罵道:「我有大功於天下國家,為何不與平章事卻與僕射?且同、華地狹,不足施展我才,倘若益以陝、虢、商、鄜、坊五州,才見朝廷愛將之意!」

  還遍數朝中大臣過失,自元載往下,連罵了二十多人——沒罵魚朝恩——最後放狠話說:「其挾天子以令諸侯,惟周智光能之!」余元仙不敢回嘴,觳觫而退。

  余元仙才走,姚懷便奉書來見,說李汲已經到了鄭縣城外,卻不進城,還致書請節帥出城相會。周智光命判官邵賁展信誦讀,內容倒是挺客氣,也不提前日貢品被劫之事,只說既然途經鄭縣,理應入城拜望,但華州賊多,唯恐貢物有失,希望周帥可以出城一會。

  周智光不由得「哈哈」大笑:「李汲畏我矣!」隨即一擺手:「由他去吧,何必相見?」

  姚懷出得大堂,李延俊接住,問他:「如何?」姚懷便將李汲信中所言,大概齊說了,李延俊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氣:「則清元先生卜算,有如目見,其所判也必為真——我等危矣!」

  姚懷道:「昔日若非清元先生點醒,便魚公也險為李魏博所害——不如我二人將之薦於節帥,請為節帥禳災避禍吧。」

  李延俊搖搖頭:「節帥方得志,便天使也不放在眼中,宰相都敢喝罵,必不肯聽信清元先生所言……還是往求先生,只為我二人禳災的為好。」

  於是一起來見高人清元先生,也就是李汲麾下的江湖術士常恆。

  前段時間,常恆遊行河北各鎮,探查消息,此番李汲西歸長安,命尹申把他喚將回來,先期潛入華州。話說常恆追隨李汲前往魏博,還是頭一回走遠路,此前則只在關中逡巡,為崔光遠做各種隱秘之事,同、華兩州也是常來常往的,自有合適的落腳處和相熟的關係。因而入華不久,便探聽明白了此前魏博貢物被劫的真相。

  於是姚懷、李延俊聽聞李汲西歸,恐怕惹禍上身——倘若李魏博態度強硬地要節帥交出劫貢罪魁來,以節帥的慣常秉性,未必不會出賣我等啊——正在彷徨無計之時,常恆便尋機找上門去,為二人占卜吉凶。

  先布籌燒紙,繼而雲山霧罩地引用了幾句易經,然後常恆才對二人說:「李魏博為天子愛將,肩一鎮重責,素性驕傲,有恩必償,有仇必報,今來過華,確乎是君等的劫數到了。且看他抵鄭之後,是何動作,倘若嚴辭責問周帥,則君等尚可免禍;若矢口不言前事,君等危矣!」

  姚、李二人就不明白啊,為啥李汲態度強硬,我等反倒無事,他跟沒事兒人似的,我等反倒有禍呢?

  常恆莫測高深地笑笑,解釋說:「周帥以為雄踞同、華,當東西之要衝,朝廷無可奈何,乃敢妄為。然李魏博有『鍵俠』之稱,所謂俠者,不憚以武亂法,只求快意恩仇,則若有仇不報,其名必墮。是以前貢為劫不久,彼便親自押貢來西,必有以報周帥也。然而如何報之?其手段有二——

  「其一,嚴辭以責周帥,命其交出前貢,並責懲罪人——得非二君乎?周帥固不在意二君生死,然若從命,是自示以弱,豈肯為乎?」

  二人連連點頭:「周帥多半是不肯聽命的。」

  常恆點點頭:「是以李魏博逼之愈甚,周帥愈不甘俯首,強索前貢必不得,欲懲罪人必不允,周帥將力保二君無虞。然若李魏博渾如無事,不言前貢為劫,甚至於禮下於周帥,則必為麻痹周帥,而尋機搜殺二君矣。」

  「他如何殺我等?」

  「周帥安居城內,難道二君也足不出城麼?一旦出城,必為所擒,假言盜賊殺了,周帥又能奈何?其遠鎮魏博,西歸長安,必不敢將駿馬強兵,亦不敢與同華交鋒,然其人素號勇健,匹馬擒殺君等,易如反掌耳。」

  姚、李二人越聽越慌,卻又覺得這位先生所言,實在有點兒繞——「則先生以為,李魏博會如何做?」

  常恆笑笑:「我不識李魏博,焉知他會如何做?然以卦象看來,二君實危,則或詭言以欺周帥,且待貢物入京之後,再來伏殺二君。」

  「那我等這些時日不出城便是……」

  常恆笑道:「彼若有心謀害,如何逃得過去?倘其微服入鄭,力殺二君,二君可能敵乎?難道二君能使周帥關閉鄭縣諸門,一連數月,不放人進出乎?」說到這裡,也料二人不信,站起身來,轉身就走:「言盡於此,是福不必求,是禍躲不過,二君且好自為之吧。」

  然後不出這位清元先生所料,李汲果然沒提此前劫貢之事,反倒低聲下氣地請求周智光出城相會。周智光自然不肯出城,他也知道李汲勇猛,擔心會無好會,那廝會埋伏下人馬來對己不利——我總不可能將全城兵馬盡數開出去吧?且兵馬調動,必發犒賞啊,那多浪費。姚懷、李延俊因此卻慌了,匆忙再跑去尋覓常恆,卻聽說清元先生早已出城他往了。

  不過,仿佛料算到了二人必來,常恆還給姚、李二人留下張小紙條,上寫一行字:「人為虎食,化而為倀,做虎前導;殺虎必先除倀,然若虎死,倀自消矣。」

  二人瞧得一頭霧水,揪住個落魄書生求解。那書生左瞧右瞧了老半天,這才用大白話給翻譯了一遍,完了說:「所云殺虎必先除倀,卻又雲虎可在倀先而死,真正難以索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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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說李汲在鄭縣城外停留一日,不見周智光出城來會,便繼續啟程,不日抵達長安,獻上貢物。盧杞早就已經跟李适打過了招呼,李适便依前例,夤夜私入李汲私邸——哦,如今已是魏博進奏院了——二人密議良久。

  商談的內容,首先是相關天雄軍之事。李汲沒提久練士卒,卻不得戰,恐怕軍心日驕,難以控御,只說田承嗣募兵雖多,精銳卻少,正是發兵征討的大好時機,若等他財政狀況更為好轉一些,能夠普訓士卒,則恐難圖了。

  並且目前燕、趙諸降藩尚無聯合之意,倘若耽擱太久,將來如何,還真不好說啊……

  李适說你的顧慮,我會尋機稟報聖人,但我也希望你多花點兒時間練兵,等到秋後再說。倘若今秋防蕃,大見成效,可以為數年之法,那時候朝廷才有心情在別處用兵啊。

  李汲笑笑問道:「則是欲先伐周智光,還是梁崇義?」

  李适苦笑道:「梁崇義雖驕橫,不輸供奉,亦不為心腹之患。至於周智光,郭司徒屢次上奏聖人,請求大張撻伐,聖人卻不肯允……」

  李汲問他:「先不言聖人,則殿下是如何看待周智光的?」

  李适雙眉一豎,恨聲道:「若孤執政,必要先殺周智光!」隨即說你在河北,距離遙遠,對於那廝的惡行可能知道得不是很詳細,我先來跟你擺一擺吧……

  李汲一直靜靜地等李适說完,這才發表意見:「周智光諸多惡行,暫且不論,前日竟敢縱兵為盜,劫我魏博的貢賦,是可忍,孰不可忍?!若不嚴懲之,李某顏面何存啊?我須不是崔有裕(崔圓)那般老朽,但求安居,顏面無用——將若失威,還如何為朝廷征討叛賊,鎮定河北?

  「且若不伐周智光,唯恐梁崇義將追步於後;河東辛雲京此前誣告仆固父子,仆固來朝,彼卻不歸,亦多半有異心。到時候東方隔絕,朝廷政令,不能過同、華,則關東甚至於江淮,都將別為一國矣!難道聖人慮不及此麼?」

  李适答道:「終究相距太近,聖人多少有些投鼠忌器……」

  李汲反駁道:「聖人忌的是什麼器?神器在其掌中,周智光那賊鼠不過於足前逡巡,做勢欲撲罷了。李某此來,敢請一紙之詔,並一兩千兵,可保生擒周智光,獻俘闕下!」

  李适聽了,精神不由得一振,忙問:「長衛有何妙策,可能說與孤聽否?」

  李汲說我當然可以說給殿下您聽,但——「殿下不可告知於聖人。」

  「為何?」

  「殿下一舉一動,或在那魚朝恩監控之中,而魚朝恩是周智光的薦主,多半不願聖人討伐周智光——退一萬步說,我與魚朝恩有仇,則我所獻之計,彼必從中作梗。且……」

  說到這裡,略微一頓:「臣言不恭,殿下勿怪——父子而為君臣,未必能夠信而無疑啊。」

  你若不是皇太子還則罷了,你們老李家皇帝和太子相互猜忌,那是有無數前科的,則越是你的上奏,恐怕皇帝越是會多留個心眼兒,琢磨琢磨,是不是想要趁機擴展東宮的權柄啊?那魚朝恩便容易趁虛而入啦。

  「臣聽說阿兄去後,天子最信者,是和政公主,殿下不妨先奏明公主,懇請公主尋機向聖人進言……」

  二人商議良久,第二天李适便去求見和政公主,然後和政公主再次進宮,求見李豫。屏退身側侍女、宦官之後,公主直截了當地對李豫說:「周智光劫了李汲此前的貢奉,李汲暴怒,自請討伐周智光。」

  李豫聞言一愣,隨即怫然不悅道:「李汲又來多事……不想他脾氣竟如此的暴躁。」

  和政公主道:「李汲所言,也有道理。彼在外鎮為將,統領重兵,仗恃的是朝廷之望,與其個人之威;則若周智光害國而不懲,朝廷望損,魏博貢劫而不復,李汲威輕,恐再難統御河北的驕兵悍將了。且其所言,周智光易除也。」

  李豫皺眉問道:「同華三四萬精兵,何雲易除?」

  和政公主道:「周智光將供賦俱歸自家,卻縱兵為寇,以之充餉,將卒必不能附。但須朝廷一紙詔下,只誅首惡,脅從不論,則必有響應者,趁其亂而伐之,周智光不過一匹夫耳。且李汲還說……」

  「他還說什麼?」

  「一切但恃力而不得眾者,都不過是紙老虎罷了。」

  「紙老虎……」李豫撇撇嘴,「說得好生輕巧。難道李汲能將數萬魏博軍開來同華,討伐周智光不成?」

  和政公主搖搖頭:「李汲自請禁軍一兩千,且無勞國家之財,便可為陛下平定同華。」

  李豫一拂袖子:「國家大事,須非兒戲——命李汲即刻歸鎮,他若捨不得那些貢物,朕賜還便是了。」

  和政公主聽了這話,當即俯身而拜。李豫大吃一驚,急忙伸手攙扶——你這是幹嘛啊?你還懷著孕呢,要當心身體啊!

  和政公主道:「天下節鎮,跋扈而如周智光者多矣,忠悃而如李汲者鮮矣。今忠臣自請討賊,而陛下不允,是消忠節之氣,而漲奸佞之勢,臣妹期期以為不可。若不伐周智光,他鎮必有效仿者,便李汲有萬夫之勇、數萬之軍,亦難為陛下定之。且若李汲失望而歸,從此但求自保祿位,而不再竭誠為陛下效忠,陛下豈非自斷一臂麼?

  「陛下常與臣妹言,諸鎮多不可信,唯李汲等出禁軍者,是真正忠誠於陛下,可為朝廷所用之將。若不能常立李汲為禁軍諸將之榜樣,則禁軍恐亦不可信,陛下還能信賴何人呢?臣妹自身安足論,唯願祖宗社稷、陛下帝業,千秋萬代,永世不墮!

  「懇請陛下聽臣妹一言,允李汲之請,試用之吧。」

  李豫不由得長嘆道:「朕豈不欲除周智光哉?恐其為亂,害了防秋之大計……既然賢妹肯為李汲做保,朕便再信他一次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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