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諱敗為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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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元光在和戎城,左等不見高庭暉來,又等不見安西、北庭兵到,急得滿地轉圈,口中謾罵不絕。

  他也是倒霉摧的,本以為身受先鋒之寄,一舉而下和戎城,立下此戰首功,沒想到其實是蕃方預設的圈套……自己尚且懵然不覺,卻被主帥一言喝破,而且安西、北庭兵追殺敗敵直至昌松,也是自己放出去的……

  那責任必須由自己負起來啊,再如何桀驁不馴,且這幾年少接敵,多少養出些小肚腩來,終究是朔方宿將,白元光這點擔當終究還是有的。朔方兵素來眼高於頂,自命天下之強,無雙無對,唐室傾而得扶,全是我朔方之功,則愈是驕傲的士卒,愈難接受諉過之將,白元光今天若是先撒丫子跑了,從此在軍中再難抬起頭來。

  由此他才自請斷後,並且耐著性子,一定要等安西、北庭兵回來——或者被蕃賊全滅的消息傳回來——才肯走。

  直到黃昏時分,高庭暉才終於姍姍來遲,抵達了和戎城。白元光也懶得呵斥他——終究不是同一體系的——只是下令道:「節帥已先南下,只等高君歸來——且速速隨我上路吧!」

  然而安西、北庭兵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的,竟然癱倒了一地,高庭暉反覆鞭策,這邊才剛爬起來,那邊卻又軟下去了……白元光急了,當即抽刀出鞘,喝罵道:「蘭州之蕃在前,涼州之蕃也必踵於後,汝等若不肯行,與其為蕃賊所殺,還不如讓某的士卒再見一見血!」

  眼角瞥見一個安西、北庭兵不順眼,當即揮刀劈下——「汝要財貨,還是要性命?!」

  血起,屍倒,安西、北庭兵當場就炸鍋了,紛紛鼓譟執械,要與朔方軍放對。白元光目露凶焰,當場下令:「都殺盡了,我等自去追趕節帥!」

  好在這場火拚並未持續長太時間,一則高庭暉不顧身份,跪地哭求,更重要是,安西、北庭兵數量本就比朔方軍為少,且又奔跑整日,體力耗盡,哪兒還能殺得過對方啊?由此在砍翻數十人後,那些西州兵健終於俯首,被迫舍下搶得的財貨,甚至於拋下兵器,在朔方軍的押解下,離開和戎城,匆促南行。

  一直跑到天黑,方才得與本部會合。

  且說午後之戰,陳利貞迅猛殺出,李汲當即判斷出今日勝負已定,於是急令韋皋等左右齊出,策應陳部,以期儘快擴大戰果。同時他還命麾下牙兵先期前往谷東面的通路,準備木石,以便隨時撤離。

  果然陳利貞一頓猛衝,蕃軍大敗,不管守在南谷口的甲士如何攔阻,還是大半潰逃了出去。陳利貞在谷前里許處策馬馳騁兩個來回,蕃軍都不敢再出谷口與之交鋒。

  眼見紅日西墮,白晝將盡,估計只要蕃軍主將不瘋,今天是不敢再來攻打啦。李汲長出一口氣,派人折返回去催促——趕緊的,若還不退,我便將爾等全都扔在這兒啦!

  等到聽聞後軍將至,李汲方才留下韋皋接應,自率主力高舉火把,穿入向東的谷道——谷中自也密布火炬,用以惑敵。

  白元光、高庭暉等抵達後,韋皋與彼等同入谷道,臨走時將預先準備好的木石堵塞谷口,以期遲滯蕃軍的追趕。

  吐蕃方面,主將綺力卜藏匆匆自廣武而來,因為谷道狹窄,他又呆在後軍之中,基本上難以遙控谷中戰事。等到得報,前鋒遇挫,已被逼回道中,綺力卜藏不禁頓足嘆息:「此番又不能得李汲,大論的妙策,終化泡影!」

  既然自己還沒接近和戎城,唐軍便即主動後撤,那肯定是李汲瞧破了大論的謀算啦!當然也有可能,唐軍是受到馬重英涼州方面主力的逼迫,不得不撤,但此種希望不大——一則我距離和戎城近,且依靠山勢,便於隱秘行軍,大論距離和戎城遠,平原上也無遮擋,他就不大可能比我早到;二則麼,就前方唐軍的戰鬥力,肯定不曾在和戎附近受過挫折啊。

  眼看天色將黑,難以再戰,則只要李汲不傻,必定連夜遁走。綺力卜藏無奈之下,只得分出數支騎兵,繞行其它谷道,以期半途兜截撤退中的唐軍。

  只是除李汲主力後撤的谷道外,余道皆更險狹,難行大軍,而且往往繞遠。況在黑夜之中,吐蕃騎兵若不舉火,幾乎寸步難行,而若舉火,除非唐軍只知道悶頭逃躥,否則早早地便能發現其蹤跡了。

  由此唐軍連夜疾行,不敢稍歇,於翌日午後終於突出山地,踏上平原。其間數支蕃騎側向騷擾,皆被逼退,而等綺力卜藏的主力天明後搬開土石,從後追趕,卻根本難以望見唐軍的項背了。

  而要等到李汲徹底踏出險地,接近了新泉守捉,馬重英方才抵達,與綺力卜藏會合。

  正如李汲所料,馬重英被迫埋伏在涼州治所姑臧附近,距離昌松城六十里,距離和戎城百餘里,快馬疾馳,也須整整一日。由此他在聽聞唐軍進入昌松後,疾馳而南,卻終究還是慢了一步,所見昌松、和戎,都只是兩座空城罷了。

  隨即馬重英率輕騎八百,沿著山間谷道疾馳而西,終於追上了綺力卜藏,並且得到了唐軍已然順利脫險的消息。馬重英也是無比的懊惱,只是檢討自己的布置,卻又並無漏洞——「不想李汲竟如此機敏,果然是我吐蕃的大敵啊!」

  綺力卜藏道:「唐軍此番西來,多為騎兵,是以進退神速。末將以為,李汲多半並無謀取涼州之意,只是騷擾罷了……」

  馬重英低垂著頭,沉吟不語。

  綺力卜藏繼續說道:「大論既至,我軍不如銜尾而追,若能攻下新泉,甚至於豐安軍,亦能予唐人以重挫——李汲倉惶而走,必不防也。」

  馬重英搖頭道:「不可,我本無直取會、靈兩州的布劃,糧秣物資,俱不能耐久戰,一旦頓兵于堅壘之下,那便兇險了。且李汲既無攻取涼州之意……」

  猛然間一個冷戰:「莫非只是疑兵惑我,而唐軍主力實出會寧關以取蘭州,或出大震關欲收秦、渭不成麼?!」急命綺力卜藏還師,歸鎮隴上。

  再說李汲才脫險地,便急遣快馬南下,前往大震關通傳消息。涼州方面的蕃軍終究躲得過遠,只能跟在他屁股後面吃灰,具體有多少人馬,誰為主將,無從查知;蘭州方面則是望見了綺力卜藏的旗幟,估算妄圖切斷自家後路的蕃軍不下萬眾。則隴上遣萬眾來,蘭、渭之間,力必單薄啊,或許可以殺出去占點兒便宜。

  尤其李汲也擔心蕃軍銜尾而追,直向新泉守捉,甚至於豐安軍,乃希望大震關內的唐軍可以出關策應、牽制一二。

  然而關中數鎮人馬齊集大震關附近,卻只是深溝高壘,防敵來侵,雖有李汲的通報,多半也不敢輕舉妄動。最終只有邠寧節度副使李晟親率數千兵馬,出關而登秦原,摧破西羌軍近萬,隨即望見真蕃旗號,便即退回。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馬重英高看了唐軍——不在於戰鬥能力,而在於收復失地的決心。他自從將主力轉向北線,謀取西域後,除本年外,隴右、河西所留蕃軍不過兩三萬,僕從軍可以臨時拉起來八九萬,然而唐人歲歲防秋,堵在大震關東的往往不下十萬之眾。若能併力西向,吐蕃方面是很難抵禦的。

  只可惜這十萬左右的唐軍人心不齊,朝廷並未指定一員德高望重的主帥,當然更沒有收復隴右的全盤計劃。主要是各鎮主力都是長行健兒,所需俸祿、犒賞既多,物資消耗也大,唐廷暫時供應不起大軍遠征來,便只能採取守勢。尤其蕃軍若敗,大可以退上高原,而唐軍若敗,萬一放敵下平,鳳翔乃至長安都將遭受威脅,由此也難以下定主力會戰的決心啊。

  君臣上下,普遍的想法都是:且多等幾年,好好積聚糧草物資,待錢糧豐足後再說不遲……

  由此導致馬重英不敢繼續深入,也不敢窮追李汲。

  李汲先歸新泉守捉,稍稍歇息,遣人往來路覘看,不見蕃軍窮追,方才長舒一口氣,隨即放高庭暉領著安西、北庭那近千人渡河歸鎮。

  高庭暉卻不肯去,只是跪在李汲面前,苦苦哀求。他求的什麼呢?原來當日和戎城內,西州健兒疲不肯行,導致與定遠城兵小小火拼了一場,最終被迫不但把搶掠來的財物全都丟了,還將半數刀槍、兵杖,也扔在了城中……這若是與蕃賊激戰,死多少人都無所謂,如今人還在,兵器卻沒了,他回去沒法向白孝德交代啊!

  安西、北庭行營已經很窮了,再損失了那麼多物資,吃飯的嘴卻並未少太多,恐怕真要過不下去啦……

  白元光見狀,不禁怒髮衝冠,暴喝道:「我救了汝等性命,汝等反要向我索取兵杖麼?須知世間有個字喚作——恥!」

  李汲擺擺手,阻止白元光繼續發作下去,隨即注目高庭暉,緩緩說道:「遺棄的兵杖,君勿向我討要,該去向蕃賊討要才是。然而,我亦知彼西州健兒,離鄉遠戍,甚為辛苦,行營中物資也不豐足,既是友鄰,同仇敵愾,豈能不理?君且歸,待我返回靈州後,自會供輸一批物資往會州去的。」

  隨即眉頭一擰,提高聲音喝道:「然須明報白帥,念我朔方相助之德——此非補償汝家也!」

  趕走了高庭暉,李汲在新泉守捉又停留兩日,然後才啟程返回鳴沙,並於安置好士卒以後,親自前往靈州,召集將吏,商議著該怎麼給朝廷上奏——「此番戰敗而回,奏書上當如何措辭才好啊?」

  渾釋之忙道:「節帥此番西出涼州,以寡敵眾,安然而返,士卒無多少折損,所殺傷倍之,如何能說是戰敗啊?」

  因為李汲跑得快,而且正面激戰也只有和戎城南谷地中的半個白天而已,所部八營、四千騎兵,死傷還不到一成——其實安西、北庭行營死的人更少,且大頭還是被白元光的定遠城兵所殺——相對的,先取和戎城,復激戰谷中,殺敵數量估計近千了。

  只是無從證明——忙著撤退,多餘的物資直接都扔了,那誰還會帶著敵兵腦袋啊,提回來的僅僅四員敵將首級而已,且還都不是真蕃,只是羌、胡。

  所以李汲才覺得對朝廷不大好交代。高郢勸慰道:「前日宣詔之意,並未命我西出規復涼州,而僅僅是擾敵,牽制蕃賊西攻罷了。今蕃賊發蘭州兵上萬來襲,其涼州方向,當亦不小於此數,則是節帥將四千人馬,制賊兩萬,輕鬆來去,且多殺傷,雖不敢說是大勝,又豈能雲敗呢?」

  頓了一頓,又道:「節帥才鎮朔方,正須以勝戰鼓舞眾心,發揚士氣,倘若待己過苛,導致將兵疑惑,從而畏蕃,豈非得不償失麼?此奏請交予末吏來草擬,既不誇大勝機,欺騙朝廷,亦必不沒諸將之功也。」

  嚴莊和呂希倩都表示,我們也可以幫忙高公楚斟酌詞句,一定能夠讓節帥和朝廷,雙方面都滿意嘍。

  李汲喟然長嘆道:「非我諱敗也,實軍心不可搖動……」先朝幾名幕僚點點頭:「如此,有勞諸位了。」隨即轉向諸將:「此番雖然以寡敵眾,然亦見我朔方軍訓練不足,戰意不盛,否則便馬重英親將大軍來,亦必恃險以踏破之也!」

  眾將都心說:您這牛逼未免吹太大了吧?我朔方撐死了五六萬兵,而馬重英是吐蕃大論,連帶依附羌、胡,輕鬆便可調動十餘萬人馬,再怎麼恃險,也頂多守住不敗,未必就有破敵的勝算啊!可是大傢伙兒都明白,節帥不過是把責任下推罷了——不是我指揮不當啊,全是汝等練兵不力之過。

  這在軍中,本是常情、常事,只要罵完人之後,別再找幾隻替罪羊砍了就成。當下屬的聽領導空口埋怨幾句,難道還敢心懷怨恨不成嗎?

  由此皆不質疑和回詰,只是躬身叉手:「我軍久不逢戰,確乎有些懈怠,還須節帥整頓。」

  誰成想李汲說那幾句話的目的並不僅僅推諉責任而已,聞言當即表示:「君等有此覺悟最好——當將各部兵馬,陸續開往鳴沙,由我親自整訓!」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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