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鑄劍為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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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冉貓兒說李适來信,召喚李汲還京,李汲不由得跟嚴莊四目對視,各自心裡「咯噔」一下。

  杜環急忙起身下榻,先朝冉貓兒行禮,然後向李汲深深一揖:「末吏告退。」我靠這種事兒我寧可沒聽見,摻合不起啊,還是趕緊閃人的為好!

  等到杜環逃出門外,李汲才將手中剛烤好的肉串遞給冉貓兒,然後輕哼一聲:「真是敗興!」一邊擼下衣袖,一邊關照青鸞:「收拾了吧。」再朝嚴莊一頷首:「嚴君可隨我來,書齋商議。」

  跟進書齋的,並不僅僅嚴莊和正在擼串兒的冉貓兒,還包括了崔措和紅線——李汲給她們使過眼色了。紅線最後進門,謹慎地將房門合上。李汲正中一坐,問冉貓兒:「聖人御體如何?」

  鎮西不但在長安設置進奏院,先後禮聘裴向、盧邁(范陽盧氏,盧杞從弟、崔祐甫之甥)、鄭餘慶(滎陽鄭氏,大曆十二年進士及第)等為進奏官,還命尹申招攬江湖異人,潛伏長安內外,打探朝野動向。所以李汲很清楚,皇太子李适最近的日子越發不好過了,壓力山大。

  李适的壓力,倒並非來自於鄭王李邈,因為李邈在大曆八年就夭折了,年僅二十八歲,李豫哭得淚人一般,追贈他為昭靖太子。消息傳來,李汲心說李适該樂瘋了吧?雖說他兄弟追贈了太子,但死太子嘛,威脅不到儲位的。

  但接著吧,韓王李回也長大了……

  李回為李豫最寵愛的獨孤貴妃所生,所謂子以母貴,也因母得寵,李豫失了李邈後,便常將李回帶在身邊。然而就在李邈去世的翌年,李回胞妹華陽公主病逝——這位公主打小身體就不好,被迫出家,師從不空三藏,自號「瓊華真人」,可惜誦經禮佛也救不了她的命,最終還是夭折。

  獨孤貴妃自然哀慟,整日以淚洗面,於是僅僅一年之後,便也跟著閨女兒走了。李豫當即追贈她為貞懿皇后,並且始終停靈宮中,捨不得讓她下葬……

  李汲心說,這才是真愛啊——李豫也就這點兒比他爹要強,而且還是強了不止一百倍!你說老李家怎麼就會出這麼個痴情種子來呢?

  因而韓王李回先失胞妹,再失生母,十四五歲的少年從此孤清,李豫遂將全部身心都撲在這第七子身上。李汲覺得吧,倘若自己膝下有這樣一個孩子,也肯定最為憐惜、保愛啊,就不可能在諸子間一碗水端平嘍——當然啦,繼嗣之事另說。

  但李豫分明原本就對皇太子李适有所不滿——估計是性格不投合,李适更象他祖父,甚至於曾祖父一些——當年寵愛鄭王李邈時便偶露易儲之意,如今改為保愛李回,李适自然芒刺在背。尤其朝中希圖悻進之輩不少,紛紛找門路想投韓王門下,更是匯成了一道險惡的潛流。

  去歲,也就是大曆十二年,宰相楊綰中風病逝,享年六十歲整,集賢院學士常袞遞補進入中書門下。常夷甫原本是李适的親信,拜相之後卻不再私交皇太子,在他或許只是為了避嫌吧,卻無形中使得李适的勢力加劇萎縮。盧杞就曾經有信給李汲,拐彎抹角地表示:情況不妙,太尉您可得想法兒幫幫皇太子啊!

  李汲心說我身在千里之外,怎麼可能幫得上李适呢?只不過楊綰雖死,李棲筠、崔祐甫尚在,即便常袞已經不跟李适一條心了,王縉罷相後易以喬琳,向背不明,那也是二比二的局面,李豫妄圖廢長立幼,阻力不小,以那位皇帝的膽量和行動力,多半不成。則李适你只要老老實實不出岔子,熬到老爹掛掉,必可身登九五。

  但盧杞卻在信中說,他擔心的是郭子儀和朱泚……

  郭子儀雖然只是名義上的宰相,卻不僅在外鎮,於朝中的影響力也不小,老傢伙始終跟李适保持一定距離,若即若離,其心難測。

  至於朱泚,他是在大曆九年率幽州兵入朝覲見,並且相助對吐蕃戰事的,由此得到李豫的嘉獎——河朔三鎮主動來朝,這還是破天荒頭一遭啊——加封平章事,授予檢校司空。但隨即朱泚就發現,他在幽州的實力被其弟朱滔趁機篡奪了……由此被迫居留長安,受封遂寧郡王,時常出領河西、汴宋等地兵馬行軍作戰。

  郭子儀、朱泚,是如今朝中兩大軍頭,倘若他們不肯扶保李适,那問題就比較嚴重了。

  由此盧杞建議李汲找個合適的機會,自請入覲,回長安去跟郭、朱二人擺擺茶杯,掰掰手腕,即便說不通,起碼也能讓那些牆頭草稍稍安靜一些不是?

  實話說,李汲正在考慮此事,但他自請入覲,必須要有個合適的藉口——好比說朱泚就是以相助防秋為名,到長安去的——還須朝廷批准,方可成行。誰成想他這兒還沒上奏呢,李适便急急忙慌,致書敦煌,由冉貓兒轉達,要召李汲回京去!

  李汲心說這是出了啥事兒了,讓你這麼急不可待?應該只有一種可能性,即李豫身體不適,可能很快就會掛掉,則皇帝正面不敢跟朝臣們硬頂,倘若臨終時下一道遺詔,傳位韓王,李适順利繼位的可能性就要大打折扣啊。會不會跳出來什麼愚忠迂腐之人,甚至於趁亂取利的野心家,打算接下這一亂命呢?最擔心的是北衙禁軍倘若不附李适,則麻煩就大了。

  唯有如此,李适才會急請自己返回京畿去,但鎮西數萬兵馬陳於長安城下,勝負之勢當場分明,不信誰還敢冒天下之大不韙,行廢立之事!

  由此他進屋之後,問冉貓兒的第一句話的就是:「聖人御體如何?」

  冉貓兒塞了滿嘴的羊肉,正著急往下咽,一時間未能回答。旁邊兒嚴莊急忙勸阻道:「太尉不可……」聽李汲的問話,就明白他想到什麼了——「須知嘉裕關難過啊!」

  此前唐朝調整西北部的行政區劃,將安西、北庭合併為鎮西,且將原屬河西的肅州治所酒泉以西土地——包括半個肅州和全部瓜州、沙州——劃歸鎮西。邊界就劃在莽熱曾經駐兵的嘉峪,時隔不久,肅州刺史便在嘉峪修城建關,名為嘉峪關。

  以肅州的財力,肅州刺史的能力,絕不可能自作主張建此關隘,必定受了中朝的指使;且這嘉峪關修起來,究竟是防的誰,不問可知啊……

  李汲本人並無更大的野心,故而對此並不當一回事,但如今嚴莊提醒了,你若無詔而還朝,須防嘉峪關難過。雖說李汲有把握攻克嘉峪關,但僅憑上京覲見所必須攜帶的最多一兩千牙兵,肯定辦不到啊,而若起千軍萬馬,力攻嘉峪關……那就是造反啊,尋不出別的解釋。

  李汲不由得緊鎖雙眉,垂首沉吟起來。

  那邊冉貓兒好不容易才把滿口羊肉給吞咽下去,這才倒提竹籤,朝李汲一叉手:「聖人御體,頗為康健……」

  李汲瞥他一眼:「那為何皇太子殿下不等朝命召我,便要令我率兵回京?」

  冉貓兒的神情有些茫然:「並未言使太尉率兵回京啊,只是中原局勢不大安穩,朝廷欲召太尉,咨以平亂事,皇太子殿下先期致信奴婢,請太尉早做準備罷了。」

  李汲聞言一愣,隨即氣不打一處來,破口罵道:「汝這貓兒,幾乎將我嚇殺!」

  冉貓兒分明搞不懂自己怎麼嚇著李汲了,急忙分辨:「因殿下信中有急報太尉知曉字句,奴婢這才匆促而來……」

  「汝卻雲是皇太子見召!」

  「也不算錯啊,朝廷見召,皇太子見召,本無分別。」

  李汲心說這分別可大了去啦!只不過冉貓兒向來懵懂,往好了說是天真,往壞了說腦袋裡缺根弦兒,導致他這滿腔怒火無從發泄——你跟個混人置氣,有意思嗎?正在鬱悶,旁邊崔措掩口微笑,說:「郎君近日悠閒得緊,怕是內心深處,盼望出事,故而如人行岔道而不自知,竟致愈行愈遠了……」

  李汲面朝妻子,手指冉貓兒,卻說不出話來——我是有點兒鑽牛角尖啊,但即便換了一個人,聽了這蠢貓的話,誰能不想歪?

  嚴莊在旁也大舒一口氣——但李汲覺得吧,那廝表情中又似乎隱藏著一絲失望和落寞——隨即擺手:「既如此,便無須著急了。冉君請坐,所云中原局勢不大安穩,究竟如何,皇太子殿下書信中可有述及麼?」

  冉貓兒急忙將油手在衣襟上擦擦,然後自懷中抽出一封信來,雙手遞給李汲:「太尉自看便了,省得奴婢再說錯話……」

  這兩年中原地區諸多藩鎮都有不穩的動向,李汲自然是清楚的,其關鍵原因,便在於對蕃戰事終結,唐廷為了財稅考慮,打算裁軍。

  李汲出守鎮西後,翌年便收復了沙州,將自己的節度衙署由晉昌遷往敦煌——主要目的是封鎖當金山口,以防吐蕃反撲——其後花費三年時間,引回鶻為援,擊敗並收服葛邏祿和突騎施,最終遣韋皋南下圖倫磧西,規復了于闐鎮。由此蔥嶺以東的西域土地,除夷播海以東、以北的牧場用以酬謝回鶻外,盡數重歸唐朝所有。

  至於蔥嶺以西,唐朝舊設的濛池都護府及康居、至拔州、姑墨州、大秦州等十數都督府,也即大食方面所謂的河中、河外土地,其實早就被黑衣大食在怛羅斯之戰後逐一吞併了,盡屬呼羅珊總督管轄。李汲還沒打算,確實也沒實力跟大食全面開戰,況且即便開戰吧,也得先花幾年時間,享受順暢的絲路貿易,先固本強元了再說。

  而在隴右方面,唐蕃之間的戰事在李汲西鎮後又持續了整整六年,直到前年也即大曆十一年,唐軍才終於將戰線推進至蒙谷、赤嶺一線。於此同時,崔寧多次率領劍南軍在西山地區打退吐蕃的進犯,繼而揮師南下援救,在太和城下大敗蕃將論泣藏,挽救了南詔滅亡的命運。在此種形勢之下,吐蕃方面終於肯接受唐家的條件議和了,李豫也許諾三年之內,遣一公主下嫁吐蕃贊普,兩家重結舅甥之好。

  長期戰蕃,導致唐朝在河西、關中、隴右的兵力急劇膨脹,從不足二十萬躍升至近三十萬——自然也包括朱泚等人領來的別鎮兵馬——導致財窮力竭,即便絲路已通,僅長安商稅就超過大曆初年五倍以上,卻依舊入不敷出。

  為此,韓滉被罷戶部侍郎,改任晉州刺史,在李适的運作下,這一職位再次換上了楊炎。因為從前便有讎隙,由此兩位財計之臣——楊炎和劉晏——便日夕攻訐,爭鬧不休。旋即楊炎以在朔方理財的經驗,整理成篇,獻上「兩稅法」,同時請求整頓軍務,裁撤冗員,以利國家積聚。

  「兩稅法」還在討論當中,阻力很大——起碼當初楊綰和劉晏都是極力反對的——但裁軍之事,卻得到了中朝君臣的一致認可。反正已經跟吐蕃議和了啊,新劃邊界也便於防守,那還留那麼多兵卒幹嘛?自當鑄劍為犁,安享太平。

  只是該怎樣裁軍呢?崔祐甫建議,遣吏員巡行各道,計點戶口,裁定軍額——我不管諸鎮實際有多少兵,吃了多少空餉,只是規定一個數字,從此不逢戰時,朝廷只按這個數字下撥錢糧。當然啦,這主要是面對的關中諸鎮和隴右、河西,因為河南、江淮等地,向來只有他們向朝廷貢獻,沒有朝廷劃撥錢糧的道理;至於河朔三鎮和淄青、山南東道,則從來自治,也不上貢,也不請糧。

  但是朝廷必須一碗水端平,否則光裁撤近處兵馬,不裁外鎮,又是實外虛內之弊;而且不動河朔、淄青,關中等處也未必肯聽命啊。

  由此就連鎮西都接到了巡使,乃是考功員外郎韓皋——韓滉之子——在跟李汲反覆商議,討價還價之後,暫定兵額為五萬。這個數字,其實遠遠超過了天寶年間安西、北庭二鎮的實際兵員,但考慮到如今李汲還多領沙、瓜兩州,算是比較公允的。

  至於鎮西真正的常備軍,其實只有四萬,但若加上依附王國、部族之兵,李汲隨時可以拉出將近十萬之眾來。

  然後就因為裁軍,出事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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