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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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主任,你怎麼在這呢。」

  眾人散去之後,程剛一個人找了處角落,靜靜地待了一下午,一直到了現在,此時太陽已經被遠處的山嶺擋住了半張臉,西邊的天空中也灑滿了紅霞。

  在這公曆三月里,也算是一個難得的好天氣吧。

  不過程剛的心情卻不似這晚霞一般艷麗,反倒是有點陰沉的感覺,今天的這番話,讓他又聯想到了一些不太美好的事情,只能躲到這片山上靠著香菸暫時休整一下自己。

  「哦,是錫憲同志啊,沒什麼,我隨便溜達溜達,就走到了這,來,抽根煙。」

  完錫憲的到來也沒有怎麼打破這份沉靜的氣氛,他很自覺地接過了煙,然後兩人都沒有說話,只是在吞雲吐霧當中,一起看著天邊的晚霞。

  「說起來,要想抽到你程主任的煙,可當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我這算不算是臉上有光咯?」

  一支煙的功夫之後,還是完錫憲用這麼一句玩笑話結束了沉默,話說他講得也沒有錯,程剛作為捲菸廠的創辦人,幫助根據地開闢了不少收入,同時還給同志們提供了大量福利,但卻又是堅定的反菸分子。

  每次開會的時候,同志們掏出香菸來,總是要準備先聽這位程主任念叨幾句,久而久之,大家倒也逐漸認同了這種觀點。

  當然了,對於這個時代來說,作為一種難得的生活調劑品,副作用不過是幾十年後才會見效的麻煩,以當前人們的眼光來看,實在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所以肯定沒辦法徹底禁止抽菸,甚至隨著工業化生產的影響,香菸反倒還會被一定程度地推廣開來。

  不過這些都不算特別重要了,重要的是一直以來都不怎麼抽菸的程主任,這次居然在此地留下了滿地的菸灰,著實算是一件奇事。

  「還別說,我包里還有不少煙哩,都是這些日子裡攢下來的,打算臨別的時候送給同志們,算是留個紀念,剛才席上我給忘了,你就順帶幫我拿過去,跟那幾個老煙槍一起分了吧。」

  當然了,其中已經有一筒被程剛抽完了,這種土煙烤制,竹筒打包的劣質產品,就連後世幾塊錢一包的品種都遠遠不如,但放在眼下的根據地,仍然算是難得的緊俏貨色。

  「行,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到時候可要跟同志們一起好好謝謝你這位大財神,哈哈。」

  也許是看到了程剛心情有些低落,所以完錫憲故意用了這種方式,希望能夠緩和一下氣氛。

  但似乎程剛並沒有領情,剛才抽完最後一口之後,他收起了僅剩的煙屁股,然後長長地吐了一口氣,眼中一直望著燦爛的晚霞,同時對旁邊的人提出了一個問題。

  「錫憲同志,你應該清楚,今天中午我說的那些話,說是假設,但也可以看成是預測。

  這次我們離開根據地,卻讓你留在這裡,實際相當於把你往火坑裡推,你不後悔麼?」

  如果能夠的話,程剛也希望可以拯救所有同志的生命,至少讓那些不應該犧牲的人,不要那麼早地失去他們的生命。

  但人力有盡時,哪怕有金手指的存在,也無法讓歷史的車輪停止轉動,只要歷史在前進,那麼就肯定要碾死這一路上的螞蟻,不管他們到底是不是無辜的。

  有些地方他可以取巧,喬楊一家也好,李潤建這個李委員的堂妹也好,包括汪爾卓等人,他們都在程剛的精心設計之下,成功地脫離了困境,或者消除了隱患。

  但有些事情是沒有辦法的,與基層中的那些千絲萬縷的麻煩相比,高層的問題反倒是最好解決的,可是,不解決基層,高層工作就算再通暢,也只能於事無補。

  指望著耍點手段,去掉某個別人的存在,然後彎路就可以不復存在,整個組織上上下下瞬間念頭通達,指哪打哪。

  ——那還不如回家玩幾把策略遊戲,裡面的規則最適合這種簡單化的思維模式。

  經過這一年多來的鍛鍊,程剛算是勉強明白了這一點,所以也徹底熄了單幹的念頭。

  就拿當前根據地的情況來說,自從紅軍上山以來,因為有程剛穩定的援助,所以最大的問題從來不是物資。

  從總量上看,糧食缺不缺?當然是缺的,這個時代什麼時候沒缺過糧,每年青黃不接的時候誰家就能保證一家人肯定能吃上東西。

  同樣的,武器缺不缺?還是缺的,每人一桿槍的情況下,也只是一群輕步兵,誰不想『大炮開兮轟他娘』呢?

  但這些缺乏的背後,不是援助少了,而是這裡根本沒得足夠的生產能力,也沒有能用的人才體系,一切的問題,歸根到底還是缺幹部。

  也是因為缺幹部,所以根據地才不得不接受土客兩派的如此分立,也不得不吃力不討好地站在中間不斷調和。

  否則如果有一支強力的外籍幹部隊伍,強龍也是可以壓過地頭蛇的,至少這些本地幹部之間還不會鬧得這麼不可開交。

  但這不是沒得辦法麼,哪裡不缺人呢,這下一步去贛南,又是一輪新的開拓,同樣需要大量的幹部,所以槿甘山這邊就只能這麼處理了。

  「不後悔,程主任,留下來既是組織的命令,同樣也是我自己的選擇,你的意思我明白,夾在兩派中間當和事佬,肯定會要惹上一身麻煩。

  但是不這麼做肯定是不行的,根據地要繼續發展下去,就必須依靠這些同志,無論是土籍還是客籍,都應當是我們團結的對象。」

  對於完錫憲來說,他19歲加入了黨,21歲就跟著李委員參加了起義,隨後一路過來上了山,自從決定走上革命隊伍,他就已經將個人的生死置之度外了。

  這些年來,身邊犧牲的同志實在是太多了,有些人甚至比他還年輕,現在革命進行到這一步,勝利的曙光已經在遠處若隱若現,他不怕死,但只怕在死之前沒能發揮出自己的作用。

  「我明白,我明白,大家都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什麼時候掉下來,誰也說不準,所有人都做好了這個覺悟,我也從沒有見過哪位同志在犧牲之前後悔了的。

  但可能是我現在有些多愁善感吧,這一下午,心裡總想著,如果那些同志能活到革命勝利的時候,那又多好呀……」

  但程剛還有話沒有說出來,他其實知道這是不可能的,正如組織不可能不留幹部在槿甘山一樣,以本地土客之間的矛盾,如果沒得人手居中緩衝的話,那基本別想做成什麼事了。

  其實,如果歷史上後面的政治環境沒有那麼惡劣的話,可能情況還會好一些,土客不合歸不合,但至少不會殺得那麼殘酷。

  只是這種事情不是簡簡單單的某個高層的問題,而是整個組織的問題,程剛也不能確定自己就一定可以解決。

  「哈哈,程主任,李委員老是喜歡批評你小資產階級思想泛濫,我還覺得是不是對你太苛責了,現在這麼一看,確實是說得沒錯。」

  其實在完錫憲看來,這種事情哪裡還需要什麼多想,組織需要他去做什麼,那就放開手腳去做好了,如果哪一天不幸犧牲了,那也當得是死得其所。

  當然了,如果能死在朝敵人進攻的路上,這自然是最好的,他肯定不希望程剛前面所說的那種情況發生,但即便知道有這個風險,他也對此義無反顧。

  沒事想那麼多幹嘛,考慮來考慮去,最後事情沒幹成,情況還得繼續惡化。

  「哈,李委員看人的本事當然沒錯,挨他的罵嘛,我心甘情願。」

  被提起了這一點,程剛不僅沒有生氣,反倒有些笑嘻嘻的感覺,仿佛當時那個被拍桌子,還被唾沫星子還撒了一臉的人不是他一般。

  至於被罵小資產階級思想,對於程剛來說壓根就不是什麼事,因為他本來就存在這個問題,犯了錯就要挨打,挨打就要立正,有錯誤不可怕,只要肯承認,慢慢改就是了。

  完錫憲看著他的表現,實在也不知說什麼好,在其他同志眼中,這位程主任有著最不可思議的兩點特徵。

  一個是對革命的絕對信心,甚至到了毫無根據的地步,但偏偏又喜歡謹小慎微,很多時候還老邁不開步子。

  二個則是對李潤石的絕對支持,不僅算得上是鐵桿關係,甚至是挨了罵都能樂呵樂呵地認下來,這臉皮厚到了簡直沒法看的地步,這也是他區別於其他李派人物的最大特點。

  同時,他偏偏又不、像某些人那樣,就僅僅只是對李委員的個人崇拜,而是仿佛堅定地相信李委員就是對的,甚至還能提出點補充意見。

  「程主任,這也是我佩服你的一點,實在是,實在是……」

  正當這位年輕同志詞窮的時候,旁邊的程剛插了一句。

  「實在是太不要臉咯,是吧?」

  「哈哈哈,是極是極,太不要臉咯。

  不過幹革命,腦袋都可以不要,臉還怕什麼,這點我需要向你學習。」

  這段交流,總算是把前頭陰沉的氣氛給徹底打破了,兩人互相看了看,隨後笑了起來。

  既然已經做好了準備,那就大膽地去闖吧,把自己應該做到的事情做好,不要在婆婆媽媽,瞻前顧後,也不要怕犧牲,不要怕流血,因為革命肯定會勝利。

  太陽已經快要完全落下山嶺,天色也開始昏暗起來,但程剛的心情卻越來越明朗了,沒錯,馬上就要天黑了,但到了明天,太陽照常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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