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再見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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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網之王曼殊恩推開木門,駐足在門邊,彬彬有禮地示意我們走進休戰酒吧。

  他的黑袍、紫面具,酒吧陳舊的木門,我身旁的伍蘇西女士,還有我觸鬚上大大小小的吸盤,統統勾勒了一圈金邊。

  所有景物都浸泡在金紅色的陽光里,就連酒吧門內的陰影也不例外。

  伍蘇西女士和我一前一後,經過曼殊恩,走進了金紅色的門洞。

  聽到「休戰酒吧」這個名字以後我就一直在想,門裡面到底會是一個什麼樣的地方?

  伊瑪斯卡人和寇濤魚人的戰士們,經歷過無數循環之後,喪失了鬥志,聚在一起其樂融融的世外桃源?還是強勢的酒保規定任何人都不許在這裡動手的和平淨土?

  但顯然,我想錯了。

  酒吧里被塗了一層暗紅的暖光。一進門就看見對面吧檯後面,站著一個伊瑪斯卡服裝的酒保。中等個頭,皮膚黝黑,頭髮、眉毛、鬍鬚全都剃得一乾二淨,臉上還滿是刺青。酒保正在悶不吭聲地擦拭各式各樣的酒杯。一個身穿乳白色的厚重全身盔甲的人類,正背對著門口,坐在吧檯前。

  我問伍蘇西女士:那個盔甲的材質很特殊,是你們伊瑪斯卡人的盔甲嗎?

  伍蘇西女士搖頭。

  她的視線在酒吧里逡巡。我跟著她環顧四周,發現酒吧里還有不少客人,但是都怪模怪樣,我前所未見。

  我看見一張桌子旁邊獨自坐著一個黃色的三角形眼魔,它戴著高高的禮帽和蝶形領結。

  我看見幾個戴著金屬面具,佩戴肩甲和臂甲的異族戰士。它們身材高大,露出黃綠色的皮膚,身上裹著像漁網似的黑色纖維大網眼緊身衣。在它們腳下趴著一隻奇特的獵犬。渾身都是光潔細密的灰黑色外骨骼;尾巴細長,滿是骨刺;狹長的頭顱,沒有眼睛,嘴裡長滿釘子似的牙齒。

  「這裡是局外人聚集的地方。所謂局外人,不用我多解釋了吧?」

  曼殊恩來到我身邊。

  就是像你和我這樣的被滯留在此的外來者?

  「完全正確。我們是局外人,島民的戰鬥與我們無關。這裡是寇濤魚人從沒涉足的地方,所以我們漸漸聚攏在此尋求平靜,這裡也就成了『休戰酒吧』。」

  所有局外人都在這裡了?

  「恰恰相反,」曼殊恩說,「這裡只是局外人當中的很少一部分,更多的局外人都選擇去廝殺了。」

  我開始有些詫異,隨後明白過來。

  殺戮,是生物永恆的樂趣,只不過嚴重的後果讓絕大多數智慧生物望而卻步。而一旦你知道,自己在這裡永遠不死,你就會盡情享受殺戮的樂趣。

  曼殊恩說:「只不過他們不知道的是,在這裡被殺的次數越多,和這個,姑且稱之為時空碎片——時空碎片的因果羈絆就越深,最終就會和島民一樣,淪為沉迷於瘋狂殺戮的行屍走肉,逐漸喪失自我。」

  伍蘇西女士打了個冷顫。

  我問曼殊恩:這些客人里,誰是在這個『時空碎片』里循環最久的?

  曼殊恩說:「看到那兩個人了嗎,就是他們。無論什麼時候,只要你來這裡,都能看見他們在狂飲濫醉。」

  順著他的指點,我看見一張桌子旁邊兩個類人生物正在推杯換盞。一個東倒西歪的翼人族戰士,和一個醉醺醺的人類白袍法師。

  是三個。我糾正曼殊恩。

  我多看了兩眼,發現桌上的酒杯是三隻,在那兩個類人生物旁邊,還坐著一隻兩腳直立的橘貓。

  曼殊恩哼了一聲。

  突然間,我在眾多桌酒客當中發現了一個閃閃發亮的禿頭,那赫然是一個灰矮人。他伏在桌上,酩酊大醉。如果這個灰矮人身邊豎著的兵刃不是戰斧,而是狼牙棒,我幾乎要把他誤認為是骨頭了。

  就在這時,曼殊恩說:「別愣神,跟我走。」

  他越過我,向吧檯走去。伍蘇西女士拽了我一把,快步跟上曼殊恩。我暫且放下前去盤問灰矮人的心思,緊隨其後。

  我們來到吧檯,伍蘇西女士不小心碰到了那個身穿厚重乳白全身甲的人類。乳白全身甲抬起醉眼惺忪的臉,高叫了一聲「怒斥吧,怒斥光的消逝!」然後又醉倒在吧檯上,嘟囔著「會找到辦法的,我們總有辦法……」隨後一動不動,開始打呼嚕。

  曼殊恩沒有搭理乳白全身甲,似乎已經習以為常了。

  他問酒保:「有新面孔嗎?」

  酒保剛剛擦完一隻水晶酒杯,一邊從吧檯下面取出一支青銅酒杯細細地擦拭,一邊懶洋洋回答:「你身邊的不就是麼。」

  他指的是我,或許指的是伍蘇西女士。

  我問酒保:有沒有見過一個拿狼牙棒的

  灰矮人,還有一個用鞭子的半精靈?

  「沒,」酒保眼都不抬,連磕巴都不打一個。

  「走吧,」曼殊恩對我說,「你的朋友的循環起始點可能在島的另一側。我們在戰場上耽擱了太長時間,這個循環快結束了。等到五萬零二十九,我們最好沿中軸大街去找。」

  伍蘇西女士憂心忡忡說:「那《度亡經》怎麼辦?」

  「度亡經」三個字一出口,我注意到酒保的動作微不可查地頓了頓。

  我心裡一動,感應伍蘇西女士:你看這個酒保是什麼人,是伊瑪斯卡人嗎?

  「當然不是,」伍蘇西女士厭惡地說,「他是穆爾人,一個奴隸而已,可能是埃及人……對,是埃及人,巴比倫人不會剃掉自己的眉毛,只有埃及人這樣做,用剃光毛髮來崇拜他們那些該詛咒的神明。」

  我問酒保:酒保先生,你知道《度亡經》在哪裡嗎?

  「沒,」酒保依舊眼都不抬,連磕巴都不打一個。

  曼殊恩對我聳了聳肩。

  鑑於靈吸怪出現在這個世界的時間是兩千年前,而伊瑪斯卡人的地下島國滅亡是三千多年前,可能酒保從未見過像我這樣的生物,我對他的傲慢無禮的態度表示理解。

  我問伍蘇西女士:這個循環還有多少時間?

  「十三分鐘,」伍蘇西女士悶悶不樂地說,「又要一切重新循環了。」

  我點了點頭。

  下一個循環,我對曼殊恩說,我們就在這個酒吧的門口集合,傳送到這裡,可以嗎?

  曼殊恩皺眉。

  「當我在這個克隆體醒來就在這裡了,我沒準備傳送術。用任意門轉移過來需要一點時間。」

  沒有問題。

  曼殊恩點頭:「那就這麼說定了。」

  下一個瞬間,我的四條觸鬚飛快卷上了酒保的腦袋,把他從吧檯上方拽出來,然後開始痛快地榨取他的腦漿。

  酒保悽厲地哀嚎,很快就變了調。

  我一邊享用小吃,一邊謹慎地盯著周圍看。所有的酒客都無動於衷,仿佛這一幕已經出現過無數次。

  讓我猜的話,他們很可能每個人都殺過酒保,而且是不止一次。

  痛苦,是我的朋友,請容許我向你介紹。

  我注視著酒保上翻的白眼球,心靈感應他。

  當我下一次向你提問題的時候,請你在回答之前仔細回憶一下這次交友的心得體會,謝謝。

  金紅色的酒吧漸漸變得明亮,時間循環的白光籠罩了一切。

  就在一切即將歸零的瞬間,我看見那個醉醺醺的白袍法師突然撐著桌子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張開雙臂,打了一個大大的酒嗝。

  「烏巴,拉巴,噠,噠~」他高聲說。

  血槽,鐵人像,火吧,神龕。

  我檢查身上的物品,屏住了呼吸:送給曼殊恩的吉拉文水晶球,果然不在身邊了!

  不等我有所舉措,伍蘇西女士已經拉住了我的手腕。

  「快走,快走!」她揮舞著傳送術捲軸,兩眼通紅,嗓音沙啞地喊,「我不能待在這裡,一秒鐘都不能……我們離開這兒!」

  下一秒,我們出現在休戰酒吧的木門前。

  突然,伍蘇西女士輕輕開口:「你說,我們真的能救出我的孩子嗎?」

  她嗓音哽咽,泫然欲泣。

  她無法面對那六個鐵處女里的孩子,因為無論怎樣營救他們,下一個循環都會還原。但是她也不能容忍自己對逐漸走向死亡的孩子避而不救,因為那是她的骨血……

  我微微思索,問她:你又見到扎宰了?

  她眼裡的軟弱消失了,剩下的是滔天的仇恨之火。

  「見到了。我趕到石室,在你出現之前,他依然在那裡逐漸消失……我罵他是畜生,獻祭自己孩子的劊子手,他竟然對著我笑……對著我笑……」

  她目眥盡裂,牙齒咬得咯咯作響,鮮血順著嘴角往下流。

  我心靈感應她:所以,我們要救出你的孩子,破解時間循環,然後殺了他。

  伍蘇西女士莊嚴地重複了一遍:「殺了他。」

  她用力點了點頭。

  我取出另一枚吉拉文水晶球,開始呼叫曼殊恩。很快,紫色面具出現在水晶球里。

  曼殊恩冷冷地說:「你的猜想很正確,奪心魔。」

  你在水晶球上恆定的虛弱徽記也還在?

  「不在了,」曼殊恩說,「只有原始狀態的水晶球。」

  你還要多長時間能到?

  「很快。再有五分鐘。」

  我連忙告訴他:先等一下,我有一個新建議。

  「我不喜歡新建議,」曼殊恩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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