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二章交談
經過思考的亞速爾總督加西亞有了一絲憧憬和許多忐忑。早在三日之前，他便派人前往葡萄牙舊貴族勢力的根據地、前葡萄牙王國首都里斯本，將一封絕密加急信件遞交給本派系的領袖布拉干薩公爵提奧多西奧二世。信中告知了公爵已知、極少的關於北美這個「華夏東洲共和國」的情報，以及他們來訪的消息，卻不知高瞻遠矚的公爵大人會如何定奪。
提奧多西奧二世的母親卡特林娜公爵夫人是12世紀葡萄牙國王曼努埃爾一世的孫女，曾一度率領軍隊在葡萄牙先王，公爵夫人的侄子塞巴斯蒂昂英年早逝後，試圖從西班牙手中奪回葡萄牙王國。而公爵更早的先祖，則是18世紀初葡萄牙國王若昂一世的私生子，也就是第一任布拉干薩公爵阿方索，綿延不絕的家世和榮耀的公爵地位，使提奧多西奧一家成為了葡萄牙境內最強大的貴族，即使西班牙人竊國合邦之後，也不敢對這群昔日的大敵輕舉妄動。
由於卡特琳娜公爵夫人的王家嫡房血統，提奧多西奧二世一脈被認為是最具有葡萄牙王室繼承權的貴族，一直被奉為葡萄牙王國獨立事業的最高領袖。
不過隨著西班牙對葡萄牙的兼併日久年深，敵國對葡萄牙領土的控制也越來越強。復國一派明面上的組織——「葡萄牙貴族聯合會議」必須時刻警惕、唯唯諾諾，甚至於和西班牙人為虎作倀，壓榨葡萄牙的農民和商人，才能擺脫西班牙的懷疑。因此，對於亞速爾總督的這封信，組織上也僅僅是派來了兩個身著面罩，一身黑衣的小貴族前來探查消息，並沒有進一步的大動作。
不過一等此人抵達，總督加西亞就後悔了。因為這位葡萄牙男爵，年僅二十八歲的來自波爾圖莫雷拉地區的青年實在是架子很大。雖然他僅僅是一位男爵，但貌似是布拉干薩公爵的一位並不遠的親戚。他所說的一切都由公爵的一紙文書「授權」，等於是東方大明的「尚方寶劍」一般威力百倍。在這位男爵的的要求下，加西亞不得不坐著馬車離開準備了一天一夜的總督府，順著富人區各色宅邸之間的羊腸小道，帶著這個年輕人前去拜訪這些北美來的東方人使團。
公館的花園裡，王文龍、上官綺雲等人正在一處內廳向童仁海、馬長樂等人匯報上午會談的結果。便留了許夢之與鮑燕帶著王皓這個小孩遠離大人政治的紛紛擾擾。許夢之一頭長髮直到胸前，身著雪白花邊的冬大衣饒有趣味地坐在一條長椅上看風景。而在一旁，小天才王皓羽絨服加身，穿得像個大紅蘋果，在同樣穿著厚實的鮑燕的看顧下在花園中一個一個地認著花花草草，並不時向旁邊站著保衛安全的那位西班牙隊長提問。幾個肥胖的女傭是受王文龍所雇的清潔女工兼園丁，在一旁為初春的草木修建枝杈，只是偶爾抬頭看上幾眼這些打扮稀奇的貴人，就趕緊低身繼續打理著手邊的工作。
「夢之啊，你說你們為什麼要把我弄成東羅馬帝國科穆寧王朝的後代？」鮑燕一邊抱著王皓一邊打著洋傘向許夢之問道。
許夢之微微一笑，「我聽王哥說過你是，俄國還是法國的貴族後代嘛，聽王哥說是德國王室的一個偏支，對嘛？」
「那都是老黃曆了，建國前的事情，」鮑燕微笑著道：「我的祖輩曾經是給沙俄看東北鐵路的官員。」
「所以說燕姐，為了我們的計劃你就犧牲一下你自己吧！」許夢之半開玩笑的對鮑燕說道。
卻沒曾想，鮑燕忽然十分嚴肅地坐在了許夢之身旁：「話不能這麼說，你要知道，歐洲貴族都是論資排輩，族譜列班的。你們這麼做，倘若露了底，可是會出大事情的。」
「沒那麼嚴重吧，」許夢之畢竟沒怎麼接觸過這方面的知識，一臉不信。
鮑燕暗自嘆了口氣，她雖然痴長几歲，算是老成。可救不了這個使團雖然明面上是社區的外交口選編的骨幹，但大多數人卻是臨陣磨槍的二把刀。除了上官綺雲在學翻譯的時候受過點培訓，其他人對於外交禮節、外交名聲的重要性大概是少有認知。只聽她繼苦口婆心地解釋道：「我們現在代表的是社區的面子。這些外國人看不到社區，只能通過觀察我們來猜測社區的情形。要是你們自稱什麼貴族，最後卻發現全是謊話，那不就成我們捧歐洲人臭腳了嗎？他們難道不會說：『原來這些東洲人也仰慕歐洲文化，是不入流的土著』？現在社區是希望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才派出正式使團跟他們談判通商的，可不是來玩遊戲的。」
許夢之眨了眨眼，有些明白了：「燕姐，你是說我們的態度應該認真點？」
「差不多吧，」鮑燕又嘆了口氣，轉頭望向仍在和西班牙隊長一問一答的兒子，再不說話了。
這樣祥和的時間沒過一會，負責使團整體安全的韓進先忽然推門而出，「嫂子，夢之，快來，那個加西亞總督登門了！」
「好，」鮑燕十分利索地站起身來：「是不是準備出發了？」
韓進先出人意料地擺擺手：「不是，是他帶著一個里斯本來的人登門開會來了。」
事發突然，許夢之柳眉一豎，有些訝異：「不是說好去他那裡開宴會的嗎？我還換了一身衣服呢！」
「我們也不清楚，上官綺雲和王哥他們正在跟人交涉，不過最好還是全員到場比較好。趕快來吧。」辦事風風火火的韓進先看起來有些手足無措，止不住地嘖嘴。
「進先你冷靜下，」鮑燕走上前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可不能露了怯。」
「是的，嫂子，」韓進先這才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不禁面色通紅，尷尬之情溢於言表。
初生牛犢不怕虎，許夢之倒是絲毫沒有怯場的意思：「這個總督又來了？還從里斯本帶人來了？燕姐，看來王哥故意冷落的效果還真好。
「看吧，」聽到許夢之誇讚自己男人，鮑燕微微一笑：「希望一切順利。」
「燕姐真謙虛！」許夢之捂著嘴竊竊地笑著，二人跟著韓進先大步流星地往會客廳走去。
會客廳在公館靠近小丘陡坡的一側，足足占據了四五十平的空間。韓進先一馬當先，為兩女推開大門，鮑燕和許夢之輕輕地道了聲謝，順了順發梢、長出了一口氣，保證自己是最自然的樣子，方才敢踏步而入。
廳內，王文龍、李同和、上官綺雲與兩位葡萄牙客人對面而坐，中間隔著一方新置辦的中式茶几。而童仁海、韓進先等人則在周圍或站或坐，就像動物園裡的遊客圍觀珍稀動物一般。鮑燕只掃了一眼，便看出屋子中央的葡萄牙人會尷尬異常，心中只覺得「咯噔」一下緊張了起來，恐怕會覺得「東洲人」失禮。也不知這幾位現代人是想以防萬一，還只純粹是如臨大敵，亂了方寸。這三位使團的主力軍雖然上午剛剛風塵僕僕地從港區歸來，卻碰巧因為下午還有任務，換好了一身下午出行的衣服，所以看起來還算是西裝革履、道貌岸然——頗有現代外交官的樣子。
「加西亞爵士，我們東洲的政府……」王文龍話剛說到一半，就聽到了身後一陣腳步聲愈來愈近，轉頭一看，便十分自覺地站起身來：「哦，讓我向二位介紹我的夫人與摯愛——鮑燕女爵士。」
「大家好，」鮑燕內心有些緊張，卻仍謹記不知什麼時候聽到的「不卑不亢」的原則，做出了一個恰到好處的微笑。
「夫人您好，」那位帶著面具的男爵與加西亞也站起身來，看起來還想走上前去，但只是身形卻抖了抖，不知想做什麼。
「這位則是許夢之小姐，」老婆在場，王文龍倒是分了心，並沒有注意到兩個客人的尷尬，繼續為他們介紹道：「本過一位著名的藝術家，在服裝設計和繪畫領域造詣匪淺。因故加入了本次出使，也是想看看貴國與歐洲的藝術風格。」
「幸會，」那位男爵先是微笑著對許夢之點了點頭，卻又轉過身來面對王文龍：「王先生，抱歉唐突，但我想請問，貴國會見女士的得體禮節究竟是怎樣的呢？」
「糟糕！」李同和、上官綺雲以及室內的其他現代人雖然早有些模糊的預感，但還是心中一沉。他們千算萬算，還是忘了古人對於這些繁文縟節的習慣。
王文龍也是一愣，顯然這幾天在港區內四處奔走的他，也沒有想到這個問題。現場就此陷入了一陣詭異的沉默，倒弄得兩個葡萄牙人也面色窘迫，不知自己是犯了什麼忌諱。
僵局之中，倒是鮑燕反應迅速，繞過客廳內的藤椅和沙發，大方地來到眾人中間，主動對葡萄牙人伸出了右手：「東洲歡迎二位的熱情，只是和原本的約定似乎有些不同？按照我們的習俗，除非有重大的事故，否則原本的主人不會輕易來到客人的家中。請問二位是有什麼急事嗎？」
「原來如此，是我們失禮了。」聽到上官綺雲把鮑燕的原話翻譯過去，兩個葡萄牙人先是面面相覷，後又轉頭望望四周圍攏的人群，終於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你和其他人先出去，廳里交給我、嫂子和上官，有事我們會派個人來找你們的，」王文龍趁著葡萄牙人思索的功夫，悄悄向李同和吩咐著。不過話音未落，在李同和領命而去的前一刻，王文龍又按住了他的肩膀：「差點忘了另一件事。出去後你帶著仁軍和卡特琳娜去門口等下，看那個小約翰和若昂會不會來。」
「好。」李同和似有所悟，點頭便去。轉眼間，包括剛剛進來的韓進先與許夢之，廳里的其他人也被他帶走，就剩下王文龍、鮑燕、上官綺雲，以及兩位葡萄牙的不速之客。
「尊敬的議員閣下，對於貴國政府的立場，我個人可以完全無誤地向布拉干薩公爵閣下轉達，但是對於兩國之間的貿易協定，我希望能夠獲得您的支持！」依照鮑燕臨時起意編造的「禮節」，幾個人不分順序地先後坐下，正式開始了今天的會談。
「先喝茶，」王文龍將原本已經擺好的茶具分成左右兩份，請鮑燕為與會眾人倒上茶水。在目光交錯之際，兩夫妻玄奧地對了個眼神，便聽他開始信口開河道：「我們家族的傳統，就是由主人倒茶給客人喝，重要的場合讓一個外仆或是侍者來參與，畢竟不合適。」
話中有話，那位藏在面具之後的葡萄牙男爵聞言，只是哼了一聲：「我們可能還不配做您的客人！」
「不是，」加西亞總督也不知這個年輕人說話怎麼如此之沖：「男爵先生的意思是，我們葡萄牙是有完全主權，且固定自治的獨立王國，與東洲商人相互交流、共赴利益，並沒有什麼不好的。」
「恐怕西班牙人不這麼看，」王文龍一邊謝過老婆的茶水，一邊對加西亞微笑著。只不過人到中年的總督只覺得這個年輕的韃靼人色厲內荏，連這微笑都如同魔鬼的開口一般，是要吃人了！
「我相信……」里斯本來的男爵看看加西亞如墜深淵的樣子，乾脆地自行其是，拋出了一個重磅炸彈：「……一個還未獨立的葡萄牙，遠比一個強大的西班牙，更符合諸位契丹人的利益。」
「完了，」加西亞的背後已經被緊張的汗水沾濕，心中暗罵道：「哪有一開始就跟人透底的！」
提奧多西奧二世的母親卡特林娜公爵夫人是12世紀葡萄牙國王曼努埃爾一世的孫女，曾一度率領軍隊在葡萄牙先王，公爵夫人的侄子塞巴斯蒂昂英年早逝後，試圖從西班牙手中奪回葡萄牙王國。而公爵更早的先祖，則是18世紀初葡萄牙國王若昂一世的私生子，也就是第一任布拉干薩公爵阿方索，綿延不絕的家世和榮耀的公爵地位，使提奧多西奧一家成為了葡萄牙境內最強大的貴族，即使西班牙人竊國合邦之後，也不敢對這群昔日的大敵輕舉妄動。
由於卡特琳娜公爵夫人的王家嫡房血統，提奧多西奧二世一脈被認為是最具有葡萄牙王室繼承權的貴族，一直被奉為葡萄牙王國獨立事業的最高領袖。
不過隨著西班牙對葡萄牙的兼併日久年深，敵國對葡萄牙領土的控制也越來越強。復國一派明面上的組織——「葡萄牙貴族聯合會議」必須時刻警惕、唯唯諾諾，甚至於和西班牙人為虎作倀，壓榨葡萄牙的農民和商人，才能擺脫西班牙的懷疑。因此，對於亞速爾總督的這封信，組織上也僅僅是派來了兩個身著面罩，一身黑衣的小貴族前來探查消息，並沒有進一步的大動作。
不過一等此人抵達，總督加西亞就後悔了。因為這位葡萄牙男爵，年僅二十八歲的來自波爾圖莫雷拉地區的青年實在是架子很大。雖然他僅僅是一位男爵，但貌似是布拉干薩公爵的一位並不遠的親戚。他所說的一切都由公爵的一紙文書「授權」，等於是東方大明的「尚方寶劍」一般威力百倍。在這位男爵的的要求下，加西亞不得不坐著馬車離開準備了一天一夜的總督府，順著富人區各色宅邸之間的羊腸小道，帶著這個年輕人前去拜訪這些北美來的東方人使團。
公館的花園裡，王文龍、上官綺雲等人正在一處內廳向童仁海、馬長樂等人匯報上午會談的結果。便留了許夢之與鮑燕帶著王皓這個小孩遠離大人政治的紛紛擾擾。許夢之一頭長髮直到胸前，身著雪白花邊的冬大衣饒有趣味地坐在一條長椅上看風景。而在一旁，小天才王皓羽絨服加身，穿得像個大紅蘋果，在同樣穿著厚實的鮑燕的看顧下在花園中一個一個地認著花花草草，並不時向旁邊站著保衛安全的那位西班牙隊長提問。幾個肥胖的女傭是受王文龍所雇的清潔女工兼園丁，在一旁為初春的草木修建枝杈，只是偶爾抬頭看上幾眼這些打扮稀奇的貴人，就趕緊低身繼續打理著手邊的工作。
「夢之啊，你說你們為什麼要把我弄成東羅馬帝國科穆寧王朝的後代？」鮑燕一邊抱著王皓一邊打著洋傘向許夢之問道。
許夢之微微一笑，「我聽王哥說過你是，俄國還是法國的貴族後代嘛，聽王哥說是德國王室的一個偏支，對嘛？」
「那都是老黃曆了，建國前的事情，」鮑燕微笑著道：「我的祖輩曾經是給沙俄看東北鐵路的官員。」
「所以說燕姐，為了我們的計劃你就犧牲一下你自己吧！」許夢之半開玩笑的對鮑燕說道。
卻沒曾想，鮑燕忽然十分嚴肅地坐在了許夢之身旁：「話不能這麼說，你要知道，歐洲貴族都是論資排輩，族譜列班的。你們這麼做，倘若露了底，可是會出大事情的。」
「沒那麼嚴重吧，」許夢之畢竟沒怎麼接觸過這方面的知識，一臉不信。
鮑燕暗自嘆了口氣，她雖然痴長几歲，算是老成。可救不了這個使團雖然明面上是社區的外交口選編的骨幹，但大多數人卻是臨陣磨槍的二把刀。除了上官綺雲在學翻譯的時候受過點培訓，其他人對於外交禮節、外交名聲的重要性大概是少有認知。只聽她繼苦口婆心地解釋道：「我們現在代表的是社區的面子。這些外國人看不到社區，只能通過觀察我們來猜測社區的情形。要是你們自稱什麼貴族，最後卻發現全是謊話，那不就成我們捧歐洲人臭腳了嗎？他們難道不會說：『原來這些東洲人也仰慕歐洲文化，是不入流的土著』？現在社區是希望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才派出正式使團跟他們談判通商的，可不是來玩遊戲的。」
許夢之眨了眨眼，有些明白了：「燕姐，你是說我們的態度應該認真點？」
「差不多吧，」鮑燕又嘆了口氣，轉頭望向仍在和西班牙隊長一問一答的兒子，再不說話了。
這樣祥和的時間沒過一會，負責使團整體安全的韓進先忽然推門而出，「嫂子，夢之，快來，那個加西亞總督登門了！」
「好，」鮑燕十分利索地站起身來：「是不是準備出發了？」
韓進先出人意料地擺擺手：「不是，是他帶著一個里斯本來的人登門開會來了。」
事發突然，許夢之柳眉一豎，有些訝異：「不是說好去他那裡開宴會的嗎？我還換了一身衣服呢！」
「我們也不清楚，上官綺雲和王哥他們正在跟人交涉，不過最好還是全員到場比較好。趕快來吧。」辦事風風火火的韓進先看起來有些手足無措，止不住地嘖嘴。
「進先你冷靜下，」鮑燕走上前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可不能露了怯。」
「是的，嫂子，」韓進先這才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不禁面色通紅，尷尬之情溢於言表。
初生牛犢不怕虎，許夢之倒是絲毫沒有怯場的意思：「這個總督又來了？還從里斯本帶人來了？燕姐，看來王哥故意冷落的效果還真好。
「看吧，」聽到許夢之誇讚自己男人，鮑燕微微一笑：「希望一切順利。」
「燕姐真謙虛！」許夢之捂著嘴竊竊地笑著，二人跟著韓進先大步流星地往會客廳走去。
會客廳在公館靠近小丘陡坡的一側，足足占據了四五十平的空間。韓進先一馬當先，為兩女推開大門，鮑燕和許夢之輕輕地道了聲謝，順了順發梢、長出了一口氣，保證自己是最自然的樣子，方才敢踏步而入。
廳內，王文龍、李同和、上官綺雲與兩位葡萄牙客人對面而坐，中間隔著一方新置辦的中式茶几。而童仁海、韓進先等人則在周圍或站或坐，就像動物園裡的遊客圍觀珍稀動物一般。鮑燕只掃了一眼，便看出屋子中央的葡萄牙人會尷尬異常，心中只覺得「咯噔」一下緊張了起來，恐怕會覺得「東洲人」失禮。也不知這幾位現代人是想以防萬一，還只純粹是如臨大敵，亂了方寸。這三位使團的主力軍雖然上午剛剛風塵僕僕地從港區歸來，卻碰巧因為下午還有任務，換好了一身下午出行的衣服，所以看起來還算是西裝革履、道貌岸然——頗有現代外交官的樣子。
「加西亞爵士，我們東洲的政府……」王文龍話剛說到一半，就聽到了身後一陣腳步聲愈來愈近，轉頭一看，便十分自覺地站起身來：「哦，讓我向二位介紹我的夫人與摯愛——鮑燕女爵士。」
「大家好，」鮑燕內心有些緊張，卻仍謹記不知什麼時候聽到的「不卑不亢」的原則，做出了一個恰到好處的微笑。
「夫人您好，」那位帶著面具的男爵與加西亞也站起身來，看起來還想走上前去，但只是身形卻抖了抖，不知想做什麼。
「這位則是許夢之小姐，」老婆在場，王文龍倒是分了心，並沒有注意到兩個客人的尷尬，繼續為他們介紹道：「本過一位著名的藝術家，在服裝設計和繪畫領域造詣匪淺。因故加入了本次出使，也是想看看貴國與歐洲的藝術風格。」
「幸會，」那位男爵先是微笑著對許夢之點了點頭，卻又轉過身來面對王文龍：「王先生，抱歉唐突，但我想請問，貴國會見女士的得體禮節究竟是怎樣的呢？」
「糟糕！」李同和、上官綺雲以及室內的其他現代人雖然早有些模糊的預感，但還是心中一沉。他們千算萬算，還是忘了古人對於這些繁文縟節的習慣。
王文龍也是一愣，顯然這幾天在港區內四處奔走的他，也沒有想到這個問題。現場就此陷入了一陣詭異的沉默，倒弄得兩個葡萄牙人也面色窘迫，不知自己是犯了什麼忌諱。
僵局之中，倒是鮑燕反應迅速，繞過客廳內的藤椅和沙發，大方地來到眾人中間，主動對葡萄牙人伸出了右手：「東洲歡迎二位的熱情，只是和原本的約定似乎有些不同？按照我們的習俗，除非有重大的事故，否則原本的主人不會輕易來到客人的家中。請問二位是有什麼急事嗎？」
「原來如此，是我們失禮了。」聽到上官綺雲把鮑燕的原話翻譯過去，兩個葡萄牙人先是面面相覷，後又轉頭望望四周圍攏的人群，終於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你和其他人先出去，廳里交給我、嫂子和上官，有事我們會派個人來找你們的，」王文龍趁著葡萄牙人思索的功夫，悄悄向李同和吩咐著。不過話音未落，在李同和領命而去的前一刻，王文龍又按住了他的肩膀：「差點忘了另一件事。出去後你帶著仁軍和卡特琳娜去門口等下，看那個小約翰和若昂會不會來。」
「好。」李同和似有所悟，點頭便去。轉眼間，包括剛剛進來的韓進先與許夢之，廳里的其他人也被他帶走，就剩下王文龍、鮑燕、上官綺雲，以及兩位葡萄牙的不速之客。
「尊敬的議員閣下，對於貴國政府的立場，我個人可以完全無誤地向布拉干薩公爵閣下轉達，但是對於兩國之間的貿易協定，我希望能夠獲得您的支持！」依照鮑燕臨時起意編造的「禮節」，幾個人不分順序地先後坐下，正式開始了今天的會談。
「先喝茶，」王文龍將原本已經擺好的茶具分成左右兩份，請鮑燕為與會眾人倒上茶水。在目光交錯之際，兩夫妻玄奧地對了個眼神，便聽他開始信口開河道：「我們家族的傳統，就是由主人倒茶給客人喝，重要的場合讓一個外仆或是侍者來參與，畢竟不合適。」
話中有話，那位藏在面具之後的葡萄牙男爵聞言，只是哼了一聲：「我們可能還不配做您的客人！」
「不是，」加西亞總督也不知這個年輕人說話怎麼如此之沖：「男爵先生的意思是，我們葡萄牙是有完全主權，且固定自治的獨立王國，與東洲商人相互交流、共赴利益，並沒有什麼不好的。」
「恐怕西班牙人不這麼看，」王文龍一邊謝過老婆的茶水，一邊對加西亞微笑著。只不過人到中年的總督只覺得這個年輕的韃靼人色厲內荏，連這微笑都如同魔鬼的開口一般，是要吃人了！
「我相信……」里斯本來的男爵看看加西亞如墜深淵的樣子，乾脆地自行其是，拋出了一個重磅炸彈：「……一個還未獨立的葡萄牙，遠比一個強大的西班牙，更符合諸位契丹人的利益。」
「完了，」加西亞的背後已經被緊張的汗水沾濕，心中暗罵道：「哪有一開始就跟人透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