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三章漫天要價,坐地還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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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哥,」就在會客廳里東洲與葡萄牙雙方針鋒相對之時,童仁海忽然推門而入。在眾目睽睽之下,他來到王文龍一側,用漢語說道:「一個自稱『小約翰』的歐洲人來了,用英文說是有事商議,李同和、仁軍和那個卡特琳娜已經跟他聊上了。但據卡特琳娜說,是對方似乎不是葡萄牙人。」

  「不是葡萄牙人?」王文龍有些驚訝地重複了一遍,但終究強忍住了情緒的翻湧,沒有將其表現在臉上。沉默了幾秒,王文龍抬起頭來回復道:「同和知道情況,讓他負責。我這裡還要好一會。」

  「是的,」童仁海直起身,又向兩位葡萄牙貴人抱歉地點了點頭,才再次推門離去。

  王文龍回過頭來,擺出一切如常的樣子,面對兩位葡萄牙客人笑道:「私下裡新聯絡的生意夥伴登門拜訪,想必加西亞總督認識其人。不過,這都是我私下的營生,不會影響我們兩國之間的談判。」

  「『私人營生』與『兩國之間』涇渭分明都出來了,真是天生的厚臉皮。」鮑燕想起了過去王文龍追她時候的種種事跡,情不自禁地在內心白了老公一眼。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葡萄牙人正在客廳中與王文龍等人相互試探價碼,各自希望能達成一個令人滿意的協定。另一邊,「蘭芳公司」的兩位合伙人,神秘的「小約翰」離開了接待他的李仁軍和卡特琳娜,與李同和一起在公關的其中一個門廳坐下。好在整棟公館足比現代某些住宅小區的別墅建築都要大得多,主客廳雖然被占,也還有其他許多房間可以用來會客。

  一位葡萄牙僕人端來了使團教他們準備的兩杯清茶,李同和便大方地往木製搖椅上一躺,對「小約翰」用英語說道:「讓我直說吧——我們的朋友,卡特琳娜中尉說您不是葡萄牙人,這是怎麼回事?」

  「這個嘛,」此人有些為難地撓了撓頭,用帶著濃厚嗆音、鼻音的英語一字一句地說道:「上午的環境下,我實在是不大方便直接跟幾位貴人交流。」

  對方藏著掖著的樣子令李同和不大喜歡:「那現在只有我們二人,能請您告訴我們你的真實身份了嗎?」

  「當然可以,請相信我並非有意撒謊。」說話間,「小約翰」便將假髮摘下,又一把扯在了自己的鬍子上——原來他那濃胡也是用某種無味膠水粘上去的。

  偽裝卸下,一個樣貌還算過眼的歐洲青年呈現在李同和面前。比起之前雜亂無章的假髮和假鬍子,他的褐色頭髮打理的十分整齊,只是略微過耳,唇上八字鬍的一撇一納也恰到好處。加上一身墨綠色的長袍套著有些褶皺發黃的白襯衫,可以說渾身皆不脫這年代歐洲中產階級的標準造型。

  「我的真名是阿貝爾·塔斯曼,來自七省聯盟,阿姆斯特丹。」整好了衣冠,他將假髮放在了一邊,這樣說道。

  「阿貝爾·塔斯曼。」李同和將這個名字重複了一遍,腦海里卻並沒有什麼印象。

  「你們當然不認識我,」塔斯曼謙然一笑:「我只是剛剛從父親那裡接手了一艘帆船而已。不過那個桑德爾倒是可能認得我,所以我不得不化了妝。」

  「竟然是個毛頭小子?」結合上午的不俗的談吐,李同和有些驚訝於對方的實際年齡和資歷,一陣腹誹的同時出聲恭維道:「閣下對於貿易的了解,在您的年紀實在不凡。」

  「您過譽了,我不過是讀過幾本重商主義的書而已。」雖然這麼說,李同和還是從小塔斯曼眉飛色舞的樣子看穿了對方少年老成的偽裝。不過李同和明白此時並不便戳破此著,遂繼續聽他說道:「英國的馬林斯先生關於外貿和貨物的看法首屈一指,但我覺得他並沒有了解東方的全部奧秘。」

  對自己了解的事情忘乎所以地誇誇其談,是許多青年的壞習慣。李同和自己其實也不能免俗,看起來神機妙算的王文龍更是時常化身科普複讀機。不過這並不妨礙他現在對這個歐洲有志青年上下打量。見對方說到這裡閉上了嘴,滿臉興奮地望著自己,李同和便開口問道:「那麼塔斯曼先生,您認為東方有著怎樣的奧妙呢?」

  此問看來正中年輕人的下懷,塔斯曼深吸一口氣,努力穩住自己的情緒,開口說道:「東方是一個籠統的概念。我父親就經營著幾艘來往於地中海和印度的商船,在我國東印度公司的保護下進行貿易。對他來說,奧斯曼突厥國、突尼西亞、印度,甚至是土耳其境內的希臘和波蘭立陶宛以東的斯拉夫人都是『東方』的一部分。也就是說,出了羅馬教會所影響的歐羅巴西部,就只有新大陸、阿菲里加和東方三處了。」

  要是熟悉歷史的王文龍聽到這話,一定會誇讚這個年輕的歐洲人,認為他對歐洲的所謂「世界觀」了解透徹。但是李同和並不是他,在李同和聽來,雖然這種論調十分新奇,且他所大概知道的歐洲人的歷史觀十分吻合,不過也僅此而已。

  不過雄心壯志的青年說起自己的想法,大多數都會開始滔滔不絕,塔斯曼看起來更是如此。當是時,塔斯曼一邊伸手將杯中的茶水一飲而盡,一邊藉機觀察著李同和,卻發現對方並不為之所動,便繼續道:「但是,像您這樣的東方貴人,應該知道,廣袤的契丹大陸與中東絕不相同。你們那手持『太陽和月亮』的帝國物產豐富,白銀到了你們這裡就只進不出。可是,這並沒有為我們之間的商貿帶來多少好處,只不過是用銀子代替了以前的彩色玻璃等貴重物品,來換取瓷器的照常供應而已。」

  「撲哧,」聽到他對華夏和大明的描述,李同和忽然有些忍俊不禁,最終還是笑出了聲來。

  「額,」塔斯曼的演說被這聲輕笑打斷,一時之間有些不明所以,還以為是自己的描述衝撞了對方:「對不起,我不知道您竟然是一位反對日月皇帝的韃靼復國主義者……」

  「不不不,」李同和幾乎要忍不住笑了。不知道這個青年是怎麼想的,把自己跟那堆做殺頭營生的葡萄牙復國派對號入座了。更讓李同和哭笑不得的是,他居然說自己是一位「韃靼」,也就是歐洲人口中的蒙古人。

  「不好意思,」最終,李同和長出了一口氣,整理好了心情:「塔斯曼先生,請原諒我接下來的冒犯,但是您雖然頗有商業上的見地。但你或者西部歐洲的大部分學者,恐怕是對我的祖國一無所知的。」

  「這,」塔斯曼不知自己究竟是哪裡出了錯:「請允許我的冒犯,但是倘若我們能夠在馬六甲、汶萊中轉,或者建立穿越外約旦直達紅海和印度洋的貿易站……」

  見他所說的事情越來越不著邊際,李同和粗暴地打斷了他,並且從躺椅上站起身來:「塔斯曼先生,您之前說你不過是接手了父親的船?」

  「不是這樣的,」年輕的塔斯曼想到了什麼,立馬跳了起來擺手道:「我手上的資金和人手足夠充裕,完全能夠支撐起我們的合作!」

  「那上午那位若昂先生呢?」李同和擺出一副對他缺乏信任的樣子質問道:「他是你的叔叔吧?」

  「不,他只是我父親的一個朋友。」塔斯曼話一出口,便知道自己搞砸了,著急忙慌之間還想補救:「他只是……」

  「謝謝您,」李同和無情地將其打斷:「今天我們的談話十分愉快,還請您先回吧。」說著他便來到了門前,讓一直守在門外的一位葡萄牙女傭進來收拾桌面。但塔斯曼卻還呆呆地站在那裡,嘴巴一張一閉發不出聲音。

  兩個人對視了好一會,塔斯曼終於開口了,卻不是服軟,而是這麼說道:「好吧,我只是想找機會讓人資助我前往東方。」但他馬上進一步解釋道:「但是,我不是為了什麼匪夷所思的白銀和黃金之國,而是為了尋找亞里士多德和托勒密的『南方大陸』——『澳大利亞』。假若我們的蘭芳公司能在南方大陸建立基地,無論是去地球的哪個地方貿易都能『朝發夕至』……」

  「這或許是歷史上某個著名的冒險家,」見他開始執著於澳大利亞的故事,李同和似乎記起了這個大洲被英國人約翰·庫克船長發現之前,便有幾次失敗的探險。不過既然是歷史上失敗的人,他也對其不抱什麼太大的希望:「今天大家都累了,請回吧。」

  「我們的合作才剛剛開始,」塔斯曼終於踱步離開了房間,但在離開公館之前,他忽然正色道:「我會向你們證明我的價值!」

  「那請您先成功抵達阿姆斯特丹吧!那是商運的第一個目標!」李同和毫不客氣地回敬。

  就在塔斯曼離開後不久,王文龍和兩個葡萄牙人的會談也結束了。這一次,王文龍與鮑燕、上官綺雲、李同和等齊聚一堂,十分講禮地目送著貴客出門。一眾人轉身回到館內,王文龍卻搶在李同和說話前,搶先向對方問道:「那個小約翰到底是什麼人?」

  李同和略一思襯,還是言簡意駭地回答道:「他的真名是阿貝爾·塔斯曼,我看他不過十七八歲,是個荷蘭商人的兒子,目前被父親允許獨自經營一艘船。」

  「那我們真的撿到寶了,」王文龍面露喜色:「他是紐西蘭的發現者,澳大利亞的奠基人。一個既有商人智略又不失冒險勇氣的航海家。」

  「是嗎?但他現在只不過是一個心比天高的青年而已。」李同和搖了搖頭。此時,使團的大部分又齊聚在客廳,準備聆聽這兩個會談的結果。

  見大家都聚齊了,李同和清了清嗓子,將剛剛和塔斯曼的談話內容和盤托出。

  待他說完,客廳內陷入了一陣沉默。過了半晌,左胳膊吊在胸前的李仁軍率先打破了沉默,面露遲疑、一字一句地說道:「我同意同和的看法,塔斯曼現在只是個普通商人而已。而且,如今歐洲有許多人都想著去東方大賺一筆,這不僅不能令他們成為富有潛力的合作夥伴,反而應該警惕這種人成為我們的競爭對手!」

  話音未落,韓進先、童仁海等幾個平素就有暴力傾向的傢伙紛紛點頭,表示決不能輕易放鬆警惕,讓這些歐洲人牽著鼻子走。

  不過,緊隨其後,此前一直保持著個人的緘默,安心為王文龍翻譯的上官綺雲卻開口發表了不同的意見:「我雖然不了解塔斯曼這個人,但我覺得並不應該把什麼都上升到與歐洲對抗的層面。」說到這裡,她停頓了一會,似乎是在整理思緒,隨後才繼續道:「但是,我認為本使團現在的行動還是過於張揚了。無論是和葡萄牙頭面人物的會面,還是貿然和塔斯曼、桑德爾這些人組成『蘭芳公司』,都是此前我們並沒有太多計劃的行動。不過,王哥似乎對此都胸有成竹,我想王哥應該趁著這個機會,為自己近來的種種行為作出一個解釋。」

  「這樣嗎?」在上官綺雲的注視下,王文龍的眼中赫然閃過一道寒芒:「大家怎麼想?」

  「這……」面對這樣的質問,李仁軍、李同和這兩個王文龍的摯友都表現出了遲疑和退縮,客廳中的其他人也都面面相覷。不過心疼於這幾天揮霍的馬長樂倒覺得上官綺雲說出了自己的心聲,急忙躍眾而出,趴在客廳的西班牙皮沙發背上,對坐在沙發上的王文龍道:「我覺得可以!」

  「好吧。」王文龍雖然這樣答應了,卻轉過頭來看著馬會計。馬長樂對上王文龍眼神中的炯炯光芒,像是被針尖一般刺了一般臉上生疼,有些悻悻地側過身去。

  「我這麼說吧,」見馬會計終究是個軟腳蝦,王文龍不知想到了什麼,忽然長嘆一聲,雙手背在腦後,躺在沙發背上如此說道:「我認為我們的社區要生存下去,就必須對歐洲和亞洲主動出擊。」

  他看了看四周,使團的其他人仍是面面相覷,不知道這究竟是什麼意思。唯有李同和跟上了他的思路,提問道:「你是說必須將歐洲人的注意力引出北美,不能讓他們有空仔細對付我們?」

  「大概是這樣吧,所以我才八方布置,四處投錢。」王文龍又彎下身子,手肘撐在大腿上,有些疲憊地按著自己的眉心——

  「缺乏武器和糧田,我們的社區現在還處於坐吃山空的階段,遠不能開展國家級的貿易。雖然能通過販賣港口的存貨支撐一兩年,但港口堆積如山是數碼產品和一些原材料,真正的外貿奢侈品、日用品並不是大頭,終究會用光的。老何與工業部那邊態度樂觀,但我們必須往最壞的方面想,因此通商協定必須要有一個度,既不能太大,一次耗光了存貨;也不能太小,換不到什麼財富和幫助。但這樣的通商協定必然不能滿足葡萄牙一國的胃口——幾件奢侈品不能當飯吃。」

  說到這裡,王文龍抬起頭來面對眾人:「今天我從那個男爵與加西亞口中確認了——他們想要的是保質保量的大宗商品貿易,或是武器,或是茶葉。而不是一蹴而就的幾件玩物。致於出發前我們準備的『手電筒』,」一想到這件事,現在的王文龍不禁有些想笑:「他們說如果我們能讓葡萄牙軍隊人手一隻,他們或許可以考慮。」

  「那我覺得貨夠啊?」馬長樂略一盤算,脫口而出道。

  「這意思他們是要拿上戰場的,你能每個月持續提供幾千顆電池嗎?」王文龍還沒開口,李同和便反唇相譏道。

  「正是如此,」王文龍右手空握半拳,在自己找木匠專門定做的茶几上不斷地敲著:「『持續而穩定』的供貨,是我們最大的軟肋。屬於國家和文明的大航海時代,遠不只是過去我們從書上讀到的,幾個富商巨賈、英雄豪傑的冒險狂歡!」

  不過緊接著王文龍忽然將話鋒一轉,雙手一攤,輕描淡寫地道:「不過在此之前,我倒是為各位爭取到了去里斯本胡吃海塞的權力,準備參加一次真正的宮廷夜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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