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狸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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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紫禁城的廊腰檐牙被積滿白雪皚皚的樹冠遮蔽,這大雪已經下了好幾天,絲毫沒有要停的跡象。

  朱明皇家在吃穿用度上,可是一等一的,先進的地暖系統令人完全忘記了屋外的嚴寒,蒸騰而起的熱氣令人暫時忘記高昂的成本,一心沉醉在眼前的幸福中。我一手抱著貓,一手揉著周后,窩在御書房裡看書,上回好像是看到三打白骨精,今天該看猴子回花果山了。6

  放下印刷粗劣的小說,我揉了揉酸脹的眼睛:「梓童,你瘦了,黑眼圈也深了。」

  周后靠在我懷裡,烏黑的頭髮散發著梔子花的清香,她溫柔的撫摸著波斯貓:「還不是陛下,天天讓臣妾算奇怪的帳,還不能讓宮女內侍看到。」

  我的下巴輕輕抵在她頭頂,儘管她的髮髻有些硌人,可是我捨不得離開。從書桌上拎起一顆龍眼,剝開皮,塞進自己嘴裡——火室開銷雖大,卻能在冬天保證水果的供應,為了讓這具身體保持健康,我必須多吃蔬菜水果,因為身體的原主人是個沉迷於光祿寺油膩豬食的蠢貨。

  「梓童,你還記得我們在信王府的時候嗎?那時候一直是你在管帳,因為那些侍女宦官我一個都信不過,只會層層盤剝。就算我繼位之後,什麼朝廷棟樑,文武百官,我也信不過,想來想去,還是你來替我管這筆錢最合適。」

  聽到我掏心窩子的話,周后悄悄把一本帳簿遞給我,我不動聲色的把它放在一邊,繼續與周后耳鬢斯磨。

  一個時辰後。

  調皮的獅子貓在我懷裡不安分的扭動,而田貴妃正在給我剝橘子,紹興進貢的橘子用沙缸窖藏,即便不是橘子上市的季節,依然香甜可口。

  我張口接住一瓣橘子,忍不住伸出舌頭舔了舔田貴妃白玉般的指尖,惹得她咯咯直笑。5

  ……怎麼保養的啊,手怎麼比我自己的身體還嫩。

  「愛妃,愛妃啊。」我攬住她的香肩:「你好像沒什麼精神。」

  田貴妃打了個哈欠,佯裝生氣的抱怨道:「都怪陛下讓臣妾算什麼奇怪的帳,還叮囑臣妾不能當著宮女的面算。」

  「愛妃,整個紫禁城,朕只信得過你一個呀,自然只能讓你算。」

  「陛下又消遣臣妾了,這帳不應該讓周后去算嗎?」

  我滿臉悵然若失,嘆了口氣:「周后……終究是算命人家的孩子,內帑這筆糊塗帳,朕總不能讓周后擺開八卦周易,搖著銅板算吧?你父親可是商賈,這陶朱之術,你應該耳濡目染了不少吧?」

  田貴妃靈動的雙目盯著我,笑盈盈的從食盒下抽出一本帳簿,我不動聲色的把帳本放在一邊,疊在之前那本帳簿上,繼續吃起橘子來,橘子籽吐滿了碗底。

  一個時辰後。

  三花貓眯著眼,懶洋洋的蹲在書桌上,袁貴妃用小刀削著貢梨,連成一圈的果皮被盤放在碟子裡,空氣中散發著清冽甜香的梨香。

  我擺弄著乖巧的貓咪,這隻貓是目前為止最安分的,沒有咬人,也沒亮爪子,只是有些懶得搭理人。

  「陛下。」袁貴妃把白淨的梨子剖成兩半,汁水四溢,「書房裡怎麼一股橘子的味道。」

  「朕剛剛吃了幾個橘子,橘里橘氣的不是挺好嗎?愛妃啊,朕讓你替朕算的帳,算完了沒有呀?」

  袁貴妃把梨子切成瓣,放下刀,輕輕拈起一片梨,遞到我嘴邊:「先吃嘛,別腌臢了帳本。」

  我咬牙切齒的嚼著:「魏忠賢著狗賊啊,居然貪墨了這麼多內帑的銀子,虧我皇兄把他當心腹,沒想到閹黨猖狂至此,橫徵暴斂,收受賄賂,竟然被朕抄出這麼多銀子!愛妃,我們抄家抄出多少銀子?」

  「陛下,整整六萬零八百三十七兩。」6

  很好,你們三個的答案都是一樣的。

  默默地吃完梨子,我狠狠的抓了兩把三花貓,惹得貓不悅的哈氣,對我亮出爪子,果然不是自己餵的貓,就養不熟啊。

  命外面守候的宮女將袁貴妃也送回宮後,我在空無一人,冷冷清清的書房中把三本帳本一字攤開。

  上面的數字,是對魏忠賢抄家的成果,我把帳本的抄錄了三份,交給皇后和兩位貴妃,就是為了檢驗一些事情,傳達一些信息。

  ……而且袁貴妃,你就算抄周后的作業,也不要連最後兩頁的計算方式都一樣好嗎。

  顯而易見,這位皇帝的妃子和皇后並不是他想像中那麼忠誠,至少他的岳父們絕不是什麼省油的燈,一根根看不見的觸手已經深入宮闈。

  我讓貴妃和皇后計算魏忠賢抄家的帳,並叮囑她們絕不能對外聲張,其實就是為了讓帳本讓她們的娘家看到,令她們身邊的耳目注意到這本帳本。

  要知道,阿萊克修斯一世的妻族,杜卡斯家族就曾經以自身強大的實力左右羅馬帝國的局勢,即便賽里斯人的帝國用複雜的文官制度限制了外戚的權力,也不能成為我對外戚放鬆戒備的藉口。

  我特意通過這份帳本,警告這些外戚不要過於囂張,朕一直在盯著你們。雖然我收拾不了那些文官武將,收拾你們幾個外戚還不是易如反掌?

  當我對著帳本出神時,門外傳來三長兩短的敲門聲。

  我嚼著筆桿:「進來。」

  吱呀一聲,大太監王承恩推門進來了,在他身後,還站著一個人,那人穿著少監的朝服,垂著頭,臉看不真切。

  王承恩撣了撣衣服上的雪:「陛下,臣等合算過數次,現銀攏共是六萬零八百三十七兩整。」

  我語氣平和的問道:「這麼說,你們還是慢了一步?」

  大太監啞口無言:「這,陛下……」

  穿著少監朝服的人接過話茬:「陛下,臣等慢了一步,望陛下責罰。」

  我從書桌後走出來,親手替王承恩和那個少監脫下披風,雪花在火坑烘烤下融成滿地水漬。兩人受寵若驚,連連阻攔,我毫不在意的說道:「責罰?朕要是砍了你們腦袋,難道朕任用狸奴去對付那幫文官嗎?自家人不說暗話,朕任用你們,是知道你們兩個忠心耿耿,和天天在皇極門外唱大戲的清流不一樣。」

  「朕繼位數月,那幫文官外戚把朕當猴耍,魏忠賢可都對東廠說了,白銀兩百萬兩,黃金十萬兩,珠玉文玩無算,這幫混帳居然就給我留了個零頭!」

  「不過朕早就料到會有這一出,原本就沒希冀能抄到魏忠賢所有的家產。好在黃金白銀他們能打包轉運,房產田地可拿不走,你們說說,抄出多少田產地產?」

  王承恩殷切的看著那個少監,少監抬起頭,顯露出方正化被凍得青紫的臉:「陛下,魏忠賢名下共有田產兩萬頃,房產折價銀三萬九千兩。」

  我用力拍拍方正化的肩膀:「善!那些鼠目寸光之輩,眼中只有黃白之物,殊不知田地房產才是大明的國本。你們倆這次做的很好,朕原本就沒預期能抄到魏忠賢的家產,能替朕截留這麼多銀子,已然出乎朕意料。朕不僅不罰你們,還大有封賞!」

  王承恩躬身道:「都是陛下指點有方,不知陛下準備怎麼處置魏忠賢的家產?是直接收歸內帑,還是……」

  我大手一揮,仿佛那些財富就在面前:「田產佃租給農夫,比市價便宜些既可,房產文玩變賣,至於這些現銀,朕要親自檢驗一番,確保無虞,現在,立刻,馬上!」

  我在風雪中穿行,即便裹著厚厚的冬裝,依然阻擋不住冷風往袖口衣領中灌。

  穿過一道道大門,這座巨大的迷宮像洋蔥一樣被層層剝開,在王承恩和方正化引路之下,很快我就來到了東華門外的小南城。

  這裡就是皇帝的內帑所在地,這個朝代的皇帝將自己的私人財產全都以白銀的形勢,貯藏在位於小南城的十座地窖中,以備自己的子孫不時之需。

  鵝毛大雪中,駱養性站得筆直,像一尊石像,大雪落滿他的飛魚服,按在繡春刀上的手凍得通紅。

  一群錦衣衛看守著幾輛大車,無懼風雪,車輪在雪地上軋出的深轍還沒被雪花覆蓋,顯然是剛剛才駛入皇宮。

  大車上堆滿了尖端包鐵的木箱,貼著封條,不僅上了大鎖,還用麻繩綑紮。

  這就是我的六萬兩嗎?

  一兩銀子按米價來算,大概相當於一個杜卡特金幣,那麼君士坦丁堡加上我在摩里亞的地產,每年的歲入大概是一萬多杜卡特。

  我的天哪,這裡是東羅馬帝國五年的財政收入!6

  「快,快打開箱子讓朕看看!」

  聽到我的命令,錦衣衛們手腳麻利的把箱子一個個打開,當白銀的光輝在雪地中閃耀時,我被無限的幸福緊緊包圍。

  「王承恩,以後你就不是司禮監秉筆太監了。」

  我看著白花花的銀子,已經開始失去理智。

  方正化以為我在怪他抄家不利,撲通一聲跪倒在雪地里:「陛下,臣辦事不利,要責罰也應當責罰臣,王公公不過是傳令,不當受罰啊!」

  滿眼都是白光的我,一把將方正化從雪裡拽起來,不顧君臣禮儀:「我可能講的不太明白,今天起,王承恩就是司禮監掌印太監了。至於你,朕封你為東廠欽差掌印太監,正式執掌東廠,你們要繼續用心為朕辦事。」

  兩個太監面面相覷,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錦衣衛都督同知駱養性上前!」

  一直沉默一旁的錦衣衛首領進前兩步,利索的跪倒在雪地中:「臣在!」

  「朕封你為錦衣衛都指揮使,當今正是用人之際,你好好干,自然大有封賞。」

  駱養性的頭磕得震天響。

  其實這樣也有隱患,現在就給他們一步到位封了最高的官職,往後不得封總督,凱撒,共治皇帝?6

  但現在首先要對付文官,我管不了那麼多了,大不了按賽里斯人的伯爵、侯爵、公爵的玩法,每隔幾年給你進爵封賞咯。7

  反正賽里斯的貴族那麼多,也不差這幾個,我看著一錠錠銀兩被送入銀窖,心思已經飛到九霄雲外。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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