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家人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鄂圖曼人退兵了,來自熱那亞、威尼斯和羅德島的船隊再次出現在金角灣中,衰敗的港口終於恢復了一些往昔的繁榮。

  但這和朕無關,朕是大明的天子,不是君士坦丁堡的知縣。1

  破敗也好,繁華也好,都不過是黃粱一夢。夢裡成為一方霸主,手握雄兵百萬,又有何益?錦衣玉食,廣廈三千,金銀珠寶,鮮衣怒馬,朕在大明原本就享用不盡,夢中所得,於朕又有什麼切實的好處呢?

  原本朕是這麼想的,可是,朕不確定萬一這個番婆子要是死了,會不會連累朕。要是朕隨著這皮囊客死他鄉,番婆子卻借了朕的軀殼為害大明,那朕的百姓豈不是水深火熱?7

  所以,朕只得委曲求全,捨身成仁,在夢中好好扮演這康絲坦斯十一世的身份。

  恩,好軟,這就算是酬勞吧。5

  朕穿好衣服,推開寢室大門,差點和興沖沖的安娜撞個滿懷,妹妹的眼睛笑成兩個月牙,一見到朕就興奮地抱住朕的胳膊。

  「姐姐,姐姐,媽媽和哥哥們來看望我們啦!」

  媽媽?

  朕楞了一下,才想起來這個番婆子雖然自幼喪父,母親卻是健在,只是鄂圖曼人圍城前,以防萬一,將母親送往摩里亞以避兵災。

  而番婆子的兩個哥哥,安德洛尼卡和狄奧多爾需要在摩里亞組織城防,以免被穆拉德二世抄了後路。

  話雖如此,但番婆子似乎對這兩個兄弟沒什麼好感,留下的日記中囑託朕,只要按尋常的禮節招待即可,反而是小弟弟托馬斯要好生對待,那是全家最寵的寶貝。

  康絲坦斯,就是因為有你這種天真的想法,才會有那麼多人婚後感情不和啊,將來嫁了人,你該不會也胳膊肘往外拐,幫自己弟弟坑自己丈夫吧?

  當然,如果是安娜的話,朕倒是理解,畢竟安娜那麼可愛。

  安娜拽著朕一路狂奔,原本就不擅長運動的身體跑了半天之後,累得上氣不接下氣,在碼頭上喘了半天才恢復過來。石質棧橋上,已經有幾個僕人和搬運工在等待,不遠處,一條掛著巴列奧略家族雙頭鷹旗幟的槳帆船正在靠岸,船頭站著令人莫名熟悉的幾個人影。

  媽媽……

  朕不知為何,有些傷感。

  對於媽媽這個詞,我已經有些陌生了,生我養我的母親,在我五歲時就被父皇杖殺,在我繼位之前,沒人疼沒人愛,除了庶母李康妃和太監王承恩之外,沒人在乎我的死活。

  朕也算是飽嘗過這世間冷暖,所以剛一繼位,就在宮中尋找與母后相似的宮女作為樣本,讓瀛國太夫人,也就是朕的外婆指示修改,命畫師修正作畫,以莊重的排場重新迎回紫禁城。

  有的宮女說這幅畫和母后很像,但朕拜訪了幾個當年和母后親近的宮女,她們卻說母后並非這相貌,看來母親真正的樣子,恐怕是想不起來了。

  吸了吸鼻子,朕把這些念頭拋開,看著槳帆船在水手的號子聲中逐漸靠攏棧橋,幾根纜繩被拋到棧橋上,沒過一會兒船就被拉近,還沒停穩,一個嬌小的身影就從船頭跳下,三步並兩步的跑到我身邊。

  朕腦海中只有一個念頭:天使!

  白皙的皮膚,在陽光下閃耀的金髮,她的相貌就像是古代希臘的大理石女神像活過來了一樣,挑不出一點瑕疵,還有那赤子般無邪的清澈笑容,足以令心懷邪念者感到羞愧。

  毫無疑問,如果世界上有天使的話,一定是她!

  至少,周后的鼻子就沒有她挺。

  「她是……」

  安娜已經搶先一步衝過去,和那玉人抱在一起:「托馬斯!」

  天使用清脆的童音答應道:「安娜姐姐!」

  托馬斯是……

  什麼?這是我那個才十二歲的便宜弟弟?

  我的媽,你們巴列奧略家的種這麼上乘的嗎,能不能讓我們朱家借點種氣?7

  「呦,托馬斯,你……你長高了!」

  托馬斯一把撲進朕懷裡,給了朕一個熊抱:「康絲坦斯姐姐!我想死你啦!」

  朕違心的敷衍道:「我,我也想死你啦!」

  弟弟歪過腦袋,用無邪的眼神看著朕,似乎察覺到有些不對勁。

  「姐姐好像和以前有些不一樣。」

  不知為何,朕居然害怕被一個小孩子識破心中的秘密,不自覺的扭過頭:「沒,沒什麼不一樣的啊哈哈哈……」

  似乎看到了什麼,托馬斯輕訝道:「呀!貓貓!」

  蹲在一邊的狸花貓翹起尾巴,托馬斯蹦蹦跳跳的追著瑪納跑開了。

  這時候,兩個年輕人攙扶著一位老婦人,從船上走下來,儘管三人的衣服都不算華貴,舉手投足間卻有一種雍容的貴人氣質。

  如果沒有猜錯的話,這就是朕的兩個哥哥,以及……母親。

  儘管遠離勞作讓她還不至於老態龍鍾,歲月依然在她身上留下了痕跡,皺紋和蒼白捲曲的頭髮都在宣告,她已近暮年。

  「康絲坦斯!」朕還在打量著這個名義上的母親,老婦人就張開雙臂,將朕攬進懷裡,一種血脈相連的感覺,讓朕的身體陷入短暫的酥麻,就像是,小貓被叼住了後頸,雛燕看到了歸巢的父母。

  「媽媽!」朕也一半真心一半演戲的抱住她,淚水卻不受控制的簌簌而下。

  「親愛的妹妹,這次可真是辛苦你了。」母親身後的一個年輕人有些尷尬的向朕問候。

  這人是安德洛尼卡還是狄奧多爾來著……

  康絲坦斯說病懨懨的那個是安德洛尼卡,有些惹人厭的是狄奧多爾,此人狼顧之相,應該是狄奧多爾沒錯了。

  危險的氣息,和我在信王邸里嗅到的一模一樣。

  這君士坦丁堡已經是危城一座,還不同舟共濟,共赴國難,居然還要搶奪皇冠,蠻觸之爭,你們就不怕再來一次崖山嗎?

  好吧,這幫蠻夷多半不知道什麼是崖山,也不知道以夷變夏的慘劇。

  一家人說說笑笑,沒有察覺到朕的異常,如此甚好,只消熬過今日,儘快和番婆子換回來,這些「皇親國戚」就能丟給番婆子自己去應付。

  當夜,廚房預備了一個加量的乳酪蛋糕,還未進飯廳,便聞到一股奶油和麵粉的甜香氣息。

  一家人按照老幼次序落座,這倒是頗似中國,朕因為是地主,又是巴塞麗莎,坐在首座。老母親作為上賓,坐在長桌對面,她的左手邊坐著季米特里奧斯,她的侄子,右手邊則是受邀前來的牧首約瑟夫二世。

  兩位哥哥面對面坐在下一個席位,接著是安娜和托馬斯,她們正在逗弄著瑪納……

  朕忍不住叫喚道:「你們兩個!把貓趕出去!然後給我去洗完手再上座!」

  僕人們端來裝著熱水的銅盆,一片片花瓣飄在水面上,我們把手洗乾淨之後,用盆緣的毛巾擦乾淨手。

  接著,一道朕從未見過的餐前甜品被僕人們端到桌子上,朕用餐叉挑起一看,這是用甜醬汁浸泡過的隨續子。

  原來如此,之前不是光祿寺有人要毒害朕,是這番婆子嗜好的零嘴。

  這麼喜歡吃水果,看來得讓上林苑多備點瓜果,大明雖窮,一個番婆子還是養得起的。

  狄奧多爾放下只吃了幾口的開胃菜,舉起酒杯用餐叉輕敲:「諸位,我提議,為我能幹的妹妹康絲坦斯乾杯!祝巴塞麗莎健康!」6

  眾人拖拖拉拉的站起來向朕致敬,朕別無他法,只得一口悶。

  安德洛尼卡也湊熱鬧:「向英勇的巴塞麗莎致敬!」

  咚咚咚咚咚——

  「祝您長壽!」這是表哥季米特里奧斯。

  咚咚咚咚咚——

  托馬斯舉著裝滿甜酒的小杯子,以我無法拒絕的甜美笑容向我歡呼:「統治吧巴塞麗莎!」

  咚咚咚咚咚——

  我趕緊擋住安娜遞過來的酒杯:「不能,不能再喝了咕……」

  安娜不解的看著我,因為我之前偷偷讓她把我的酒換成了果醋,不應該這麼醉才對。

  我把頭湊過去,咬了咬耳朵:「安娜,我和媽媽說些話,你替我在這裡應付一下。」

  妹妹迷惑的點點頭。

  拋下滿頭霧水的妹妹,我踉蹌著走向桌子對面,雖然做過手腳,可第一杯酒是真的葡萄酒,這番婆子,酒量不是一般的差,這麼點酒喝下去,我都快忘了自己是誰了。

  「媽媽,我有些事情和你說。」

  合上房門,我一邊說,一邊把暗藏的信紙拿出來,這是穆拉德臨走前寫給我東西。為了報復番婆子背著我幹了這麼多我不知道的事情,我自然也沒告訴她這件事。

  母親臉色有些異樣:「康絲坦斯,你已經知道了?唉,你這麼大了,也是時候和你說了,其實你的父親,另有其人……」10

  「恩……恩?」

  朕的酒意一掃而空,耳朵檢測到八卦信息,像貓一樣豎了起來。3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