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築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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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出宮主要是有兩件事,第一,是去檢驗劉之綸的新軍,我隔三差五就要去一次,順路還要查看京城各營的風貌。

  第二,就是購買棉花,用於在宮中組織棉布生產,畢竟我已經挪用了戶部太倉的生絲——沒辦法,北京城沒有生絲賣。戶部的部門老大兄弟被人綁票了,正在四處拆借銀子的時候,我麻煩了人一次,再去打擾未免不近人情,所以棉花和棉紡機還是去市場上買吧。

  我經常要上市場買東西,因為宮裡的東西太貴了,都說皇帝富有四海,可是我什麼都買不起,太監一過手物價就要翻好幾番,貧窮就像死神,從君士坦丁堡一路追逐著我的靈魂,連我跑到萬里之外的北京都不肯放過我。

  宦官把我當傻子,按說我該宰了他們,可是我心軟,信女是拜孔雀大明王的,見不得血,就把他們名字記下來,讓那個喜歡砍頭的皇帝處理。

  我覺得我需要一個專門的宮中採購機構,直屬於皇帝,至少每天吃飯就不用從內廷各個衙門抽調空閒的太監了,賽里斯的宮廷中大多數人員是為了皇帝的奢華生活而雇用的,其實沒有必要。

  我父親就身體力行的證明了這點:皇帝其實只要兩個僕人就夠了,一個負責在袍子上畫出鑽石,一個負責給豬皮皇冠補漆。

  大哥就不行了,他需要專人替他添燈油,畢竟過目不忘的本事只有我學會了,父親教其他幾個兒子宮殿記憶法的時候,只有我弄懂了訣竅。

  表哥季米特里奧斯倒是學會了一半,只是他只記得住情詩和建築學,前者能讓他勾引城中每一個少女和人妻,後者能指引他在複雜的樓宇間逃脫丈夫和父親們的追捕。

  幸好他沒學會延年益壽的草藥學,不然這種人要禍害君堡到下個世紀。

  按說我不需要挑燈夜戰,所有的書只要飛速翻一遍就能記住,以至於許多教師以為我是在玩弄書本,還把我教訓了一頓。

  只是翻過一遍不等於就融會貫通了,這本書只是存放在我腦海中的書架上,依然需要在閒暇時慢慢回想反芻,才能算讀過它,否則就只是個兩腳書櫥。

  所以夜深人靜的時候,我就躺在床上,一頁一頁的翻著書,這種能力對我來說唯一的用途就是省了燈油費用,以及添油僕人的工資。

  原先京營的士兵每天只要跑操,現在不僅要跑操,還要走隊列,走正步,每次折騰一兩個時辰沒法回營,偶爾出完操還要被拉去測驗單兵技戰術、土工作業、刺殺、射擊和班排戰術。各個營雖是輪流抽查,三大營也是被弄得雞飛狗跳,不過各營雖有不滿,怨氣卻全撒在負責整頓京營的李邦華頭上。

  一開始跑操的時候,京營里老的老少的少,有的體胖如豬,盔甲綁帶都捆不上,走兩步便氣喘如牛,有的瘦得皮包骨頭,似病癆鬼投胎,歪歪斜斜地拖著,還有幾個營人只有一半,有病假的,有事假的,有例假的。

  軍棍打斷了幾百根,甚至有些京城勛貴的屁股都遭了殃,搞得我案頭全是罵人的奏疏,那幾天御書房的煤爐都沒加過煤,淨燒各處來的奏疏了。

  為圖清靜,我抓了李邦華來頂包,這人也是聰明人,一點就透,替我把唾沫都擋下了,我自然也不吝封賞,少發白銀錢幣,多發大明寶鈔,再賜點庫房裡沒法變現的玉石,這些東西不太好賣,大量傾銷會導致價格暴跌,乾脆拿來提升臣子的忠誠度。

  賽里斯人怎麼這麼喜歡這種石頭?好看是好看,可是又不能吃又不能用的,最關鍵是買賣玉石國家也抽不了什麼稅,之前有礦稅,那些官僚勢力反撲,把收礦稅的宦官和武弁趕回來了。

  能收稅的就是好產業,不能收稅的就是壞產業。

  我正謀劃著名怎麼把礦吏再派出去呢,大豬蹄子就信了大臣們的鬼話,痛斥礦吏乃先帝惡政,並且還和大臣們交了底,說絕不會再派。

  氣得說不出話。

  倒是有幾個言官援引舊例,說不要讓太監收,而是由文官們來收,作為各個省份的加派。

  媽的,鹽稅讓你們去收,不還是一年收的比一年少?這讓你們收了不定漂沒多少,詭寄多少呢。

  現在天天簡裝出門,其實各處城樓的守衛都已經知道新任皇帝喜歡到處溜達,到各地視察工作,所以我也不必擠寶鈔司的馬車,而換用了馬車和轎子,但實際上馬車和轎子的乘坐體驗也很差,只是礙於安防問題,我在城內不方便露面,只能待在木板內。

  騎馬倒是可行,但北京城裡有資格騎馬的非富即貴,騎著馬出去,立馬就暴露身份了,而且一到陰雨天,城裡就遍地泥濘,牛糞豬屎混著爛泥,污濁不堪,稍有不慎就濺一褲腿,簡直要命。

  就算是晴天,只要風大也有漫天風沙,人衣皆黃,這座城市的氣候根本不適合人類生存,在這裡定都的皇帝一定是腦袋被驢踢過。

  劉之綸的軍隊近來不知為何,人數忽然少了一些,只剩下三個連,原先的兩個老兵連和一個練的最好的新兵連憑空消失了,多半是哪個京營挪用了,旁敲側擊一陣後,劉之綸對挪用他軍隊的幕後大佬諱莫如深,我暫時也騰不出手,只得在心裡記下一筆,將來再慢慢查此事。

  我看著這三個隱隱散出殺伐之氣的方陣,很是滿意:「元誠啊,你的新軍練得卓有成效,朕再從戶部調撥五萬兩,等戶部解決了寧遠兵變的爛事之後,你就把新軍擴充成三個營,你要戒驕戒躁,先把三個營的兵帶好,兵不是越多越好,治軍最忌貪功冒進啊。」

  劉之綸適時地掏出一個食盒,打開以後一股涼氣溢出,竟是用冰塊鎮著的:「謝陛下恩典,這是微臣前幾日所提的珍珠奶茶,試製了幾杯,特地獻給陛下。」

  食盒裡裝著兩個狹長的紙杯,裡頭裝著淡白色的液體,散發著茶葉的芬芳和牛乳的甜腥,我嗅了嗅,還有一股芋頭的濃香。

  接過他遞給我的細竹管,輕輕吸了一口。

  朕封你為太子太傅。

  這個芋圓好彈,冰鎮之後竟然如此好吃?

  賽里斯這國家有病,大臣們有了好吃的,都不進獻給皇帝,免得皇帝喜歡吃之後天天要大臣進獻。有病啊,皇帝吃兩口能非多少事,你們看不慣妃子吃南方特快專遞的荔枝,怎麼就不知道成為風尚之後能帶動多少貿易啊。

  有些大臣不僅不進獻,還阻止別人進獻,說用美食收買皇帝,是邀功媚上,你沒本事媚上還不讓別人討皇帝開心。你看那個袁崇煥多懂事,雖然他沒啥本事,但是帶進北京的粵菜廚子真是本事一流,原以為尚膳監的佛跳牆就夠好吃了,沒想到廣東廚子用廣東帶來的乾貨和廚具,竟然能做出讓人嚼掉舌頭的佛跳牆。

  改天封他個官做做,雖說薊遼總督當不成,就官復原職去當遼東巡撫吧,正好遼東巡撫被叛軍綁票了,你正好把他救回來問罪。反正這個人的本事,也就當個巡撫了,硬要他當總督只會壞事。

  一杯奶茶下肚,抹茶口味的。

  又是一杯奶茶下肚,蜜桃口味的。

  薄荷口味的,荔枝口味的……

  還有一杯奶茶的芋圓換成了紅豆,吃起來別有風味。

  喝完沒多久,腹中就傳來一陣酸脹,雖然已經用這具身體方便過很多次了,可是我還是很牴觸碰那個東西。

  但是沒辦法,人還能讓尿憋死?貼身的太監會隨時記錄皇帝的飲食,臣子一口氣進獻了六杯奶茶,自然也要記在內起居註上,而且看到我開始呼吸急促,自然知道我的難處。

  我藉口去馬車裡找東西,溜進了車,太監們早已為我準備好了尿壺,說起來,父親當初好像是靠花園裡的菜地解決的。

  提起褲子,用濕巾擦完手,我裝作沒事人一樣走回兵營邊,太監們提著神秘的陶壺走向隨從乘坐的馬車。皇帝的尿液也不能隨便被人看到,因為上一任皇帝就是因為尿血才被發現健康問題的。

  皇帝身上的任何事,都會深刻的影響整個國家乃至世界的進程。

  這頂皇冠真的太重了,歷朝歷代的統治者都被壓得喘不過氣。

  一想到等會還要坐著這破馬車回京城,處理那些要命的奏疏,屁股和腦袋齊齊遭殃,我就不想回去,只想再拖延一陣。

  好在劉之綸也閒著沒事,我們君臣二人就聊起了北京城的路況交通,不知道為啥,他對西直門的堵車問題深惡痛絕。

  莫名其妙,西直門哪裡堵了?

  但是北京路況確實差,我喜歡到處走動,感受賽里斯的繁榮富強,並親自考察京城的經濟情況,隨時檢閱京營,路況差不僅影響我出行,也會讓我身心疲憊,一個屁股疼痛的皇帝要如何有效治國?

  所以以前那些皇帝喜歡天天宅在皇宮裡,唯一喜歡出來旅遊的賽里斯尼祿皇帝也在宮外淹死了,另一個皇帝御駕親征,去北方旅遊觀光了一年,直接把龍椅弄丟了,之後皇帝就更不喜歡出門了。

  所以一直以來也沒有急切的交通改革需求。

  所以我和劉之綸說起此事的時候,他直接建議修築鐵路。

  鐵……路?

  我花了些時間,試圖理解他在說什麼。

  簡單來說,他想要把貴的要死的鐵鑄造成鐵條,鋪在地面上,讓車輪在平整的鐵條上運行,這樣車輛就等於運行在最高等級的道路上,絕對不會有顛簸。

  道理我都懂,但是為什麼要用鐵?

  我按他的尺寸算了算鐵軌所需的鐵料,修一里路大概要八萬斤鐵。

  按一斤熟鐵五分銀子算,修一里路光是鐵料就要四千兩……

  你大爺,敗家也沒這麼拜的,我就是夯土地基鋪石板也要不了這麼貴的!

  我在心裡不斷增加著所需的雜費,尤其是鐵軌會鏽蝕,需要定期更換,想著可怕的每里造價,聲音變得顫抖起來:「能,能不能用石頭或是木頭當軌道?自古未聞用鐵築路者,你這樣會壞風水的。」

  劉之綸撓著頭,似乎也沒不確定:「好像用木軌也可以,不過木軌恐怕載不了幾噸的貨。」

  他說過一噸大約是一千七百賽里斯斤,我難以想像,什麼車才需要幾千上萬斤的載重,貨物再重,就不能分開運輸嗎?多裝幾車不就行了?

  等等,成千上萬斤,不可拆分的貨物,我還真知道一個。

  最大號的紅衣大炮,就是上萬斤的怪物。那些北方邊鎮的城防巨炮,為了便於部署,大多是就地開爐冶煉的,這樣朝廷不得不派遣大量工匠在邊鎮服務,邊鎮造炮的物料成本也非常昂貴。

  一旦築成,巨炮除非動用數十頭牛馬牽引,否則極難機動,除非是有壓倒性兵力的軍隊,雙方勢均力敵時,是沒辦法在交戰區慢吞吞運輸沉重的巨炮的。

  奧斯曼人攻城的時候,面對高大堅固的城防,便會在漫長的圍城戰中就地開爐冶煉巨炮,用重型攻城炮擊破城牆。

  可以運輸上萬斤的貨物,也就是說,這種軌道可以在遠距離快速運輸重型火炮,為巨炮提供足夠強的戰略機動性。

  伴隨軍隊進攻自然不可能,但重炮可以在內線快速機動,如果我修一條直通山海關的木軌,豈不是可以在京城鑄炮,鑄造之後再運輸到邊鎮,免了在邊鎮開爐之苦?

  到時候再沿著長城內線修一條木軌,就能把大炮送到沿線各個城池要塞,各地就不再需要保留鑄炮的工匠了,雖然這筆開銷未必能抵消木軌的造價,但木軌還能兼運糧草輜重。

  「皇上,皇上?」

  劉之綸打斷了我的沉思。

  「這個鐵路的圖紙臣已經繪好了,請陛下查驗,此乃軍國重器,有利國民,陛下請三思。」

  我接過他畫的圖冊,一些問題他早就想周全了。賽里斯原本就有軌道,只是軌道凹陷在石板中,這種新型軌道是突出的,而車輪兩端突出,卡在軌道中,避免出軌。

  兩根軌道之間用枕木相連,仿佛長梯,可確保木軌彼此咬合,不會發生位移。

  前後兩段軌道間留有縫隙,以防止熱天木頭膨脹,漲斷軌道。

  枕木下鋪著碎石,墊高道路,便於排水,以免泡壞枕木。

  木板、石板修成的路,都有一個很大的問題,那就是成本,如果可以的話,築路者當然希望修建最高規格的路,但是這種路修築和維護成本都很貴,即便是羅馬帝國強盛時期,也要投入大量奴隸和財富才能維持那張公路網,就算這樣,也只有少數核心地區的幹道能修築成最高規格的形式。

  而劉之綸說的軌道雖然看似造價昂貴,但實際上解決了兩個問題,一是養護,馬車在軌道上跑,只損壞軌道本身,養護時只需要更換軌道和枕木就行,比重新修路要便宜得多,畢竟比起占滿整個路面的木板、石板,一根木條的成本根本不值一提。

  其次,用硬木乃至熟鐵來鋪設軌道,馬車可以運輸的貨物可以大幅上升,很多時候馬車運輸的瓶頸並不在牲畜挽力不足或是車架無法承重上,而是某一段路無法負載如此重壓,如果用整根木軌和下方的枕木來分擔重壓,自然就沒有車輪失陷的危險。

  決定一段道路載重的並不是路最好的一段,而是路最差的一段,對於易維護的木軌,可以很方便的保證整段道路的質量。

  另外,如果解決了夜間行車的安全和照明問題,那麼車輛就能晝夜兼程,馬只需要沿著軌道前進就行,沒有翻車的危險,只要解決馬匹更換……

  嗯,賽里斯的驛站系統本身就更換馬匹的指責,到時候軌道每隔二三十里,就修築一座車站,裡面圈養馬匹,囤積草料飲水,只換馬不換車,就能保證車輛持續運行……

  但是在此之前,有一個很大的問題需要解決。

  我拍著劉之綸的肩,惋惜的告訴他:「你的想法很好,朕很欣賞,但是這條路每里算下來怕不是要上千兩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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