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尋找驢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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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最頭疼的群體,就是賽里斯的文官們。

  因為皇帝本人不可能出現在帝國所有的村舍和大小城池,帝國的日常行政,外交,稅收,法律,治安,工程都需要形形色色的官員來實施。

  實際上帝國並不需要那麼多官員,但誰都想把自己的孩子往體制內塞,因為這是賽里斯帝國唯一的出路。

  經商賺的哪有從政來得多?更何況官位會帶來榮耀和把控感,一旦嘗到權力的滋味,幾乎不會有人主動放棄它。

  經過數百年的變遷,儘管官員不能世襲,但,官僚機構本身就以習慣、規則和風氣在一代代的官員靈魂見傳承自身。何況官員的後代擁有著最好的資源與人脈,他們通過科舉、聯姻、繼承,以家族為單位,在朝廷和地方做官的人不在少數。

  好在賽里斯帝國的科舉考試非常難,根據吏部的統計數據,賽里斯考取進士者,至少有一半是祖上三代沒有官身的寒門。是不是真的寒門我不知道,至少就總體而言,即使是官員,也很難保證自己的後代能繼續從政。

  我面對的是一個龐然大物,但這個龐然大物來自賽里斯的五湖四海,並非是鐵板一塊,幾十年前就有浙黨、楚黨之爭,現在也是如此,至少南方和北方的矛盾是難以調和的。

  南方富庶,北方苦寒,而且南方人口眾多,所以天下士子有一半出於江浙,為了防止出現這種情況,賽里斯南北兩地的考生是分開錄取的。

  當年君堡的考試體系里,超過一半的官員都來自君堡大學,以至於首都學院派系的官員壟斷了帝國的文官體系,以至於能和阿萊克休斯皇帝對著幹,讓阿萊克休斯不得不借用軍事貴族才鎮壓下去。

  在我看來,他這一步棋走的太難看了,要是換成是我,應該把首都的教育資源逐步向其他大城市擴散才對,文官最多就是干擾你的行政,軍事貴族可是手握兵權,隨時能造反的。

  可誰讓科穆寧家有個好女兒呢?只要史書上粉飾一番,什麼樣的蠢貨都能成為賢帝,難怪父親說砍誰的工資都不能砍史官,搞得喬治每月都能領到好多津貼。

  文官體系在面對威脅到自身的外敵時會空前團結,積極地相互串聯,調動一切可用的資源來攻擊對手,但這樣的攻擊只對賽里斯內部的人員有效,對於外敵來說是毫無作用的。

  前任皇帝很有遠見,他不想成為攻擊對象,如果皇帝與唯一擁有力量的文官直接對立,下場顯然不會太好。所以他選擇扶持一個知根知底的宦官,自己躲在宮中遙控,坐看皇權的代理人與賽里斯的文官體系生死相鬥。

  但現在皇帝死了,前任皇帝的大內侍也已經對外宣布處死,大豬蹄子至少在明面上和大臣們關係緩和了,儘管帝國的沉疴毫無治癒的希望,官員們依舊在這條不斷漏水的巨艦上縱情歌舞,並以權術展開精妙的內鬥。

  皇帝擁有著絕對的權力,但皇帝沒有準確的消息,只要有哪位位高權重的大臣,控制住朝廷,決定哪些奏疏可以送到我書案前,哪些被內閣和通政司扣留,以及發動自己派系的官員聯名上書,乃至在左順門外磕頭,皇帝將難以違逆官員們的意願。

  當然,一百年前的賽里斯皇帝,選擇直接痛打大臣們一頓,在皇宮外尊貴至極的帝國官員被活活打死了十六個,撤職乃至關進詔獄的更是有一百多人。

  反正賽里斯缺錢缺糧,唯獨不缺想做官的人,皇帝只需要挑選出合適的人,往合適的位置上擺放就行。只不過挑選本身就是一件費時費力的難事,發掘能人可不是在菜市場挑選鴨子,只要捏一捏就知道肥瘦。

  盧卡斯適合當海軍大公,喬治適合當我的財政主管,季米特里奧斯應當為君堡的人口增長做出卓越貢獻,這是因為我認識他們,自幼與他們一同長大,知道這些人的秉性和才能。

  然而賽里斯帝國的官員人數是八萬人,這麼多人別說是挑選其中有才幹者,光是記住他們的名字就要命了。

  好在大多數官員任免自然有吏部來管,皇帝只需要從經驗豐富,已經有完整履歷和廣泛風評的帝國中高層官員中,挑選能成為元老院成員的人。

  寧遠兵變,王洽論罪還不至於貶職,但長期以來,王洽表現的能力並不適合負責帝國的軍務,關於軍隊他熟悉的只有屯田和行政,兵部尚書必須要找一個有實戰經驗,至少要上過戰場的人來擔任。

  問題是,我看滿朝都是魚腩,真正會打仗的猛將兄現在多半在哪個犄角旮旯當千把總、同知,當初大豬蹄子是看王洽長得身材高大,相貌威嚴,看上去像一尊門神,才讓他當了兵部尚書,說實話還不如金瓶再抽回簽呢。

  至少王祚遠和兵部鬥了兩個月的法,已經把京畿好幾個縣的馬價銀都收歸了戶部,還從太僕寺撈出好幾萬兩紋銀。再接再厲,下個月讓你去對付竹木抽分廠和上林苑,反你三個點。

  把堆積如山的奏疏從書案左側搬到右側,我在唯一一封需要皇帝處理的詔書上蓋了章,這是關於賽里斯帝國帝國三年一次的殿試。

  皇帝之寶,哐當。

  敲完章我吹了吹,把印泥吹乾,交給身邊的太監。

  我又翻看了幾頁神兵譜,給書夾上書籤,對身邊的王承恩說道:「王伴伴,隨朕去東華門一趟。」

  王承恩應了一聲,喊來幾個宮女太監在前開道,被我制止了。

  宮女們不好好在絲織廠里幹活,來我這兒湊什麼熱鬧?這個月的生產指標完成了嗎?

  我慢慢踱著步,走到了東華門附近,很輕易就見到了我想見的那個人。

  在一處小小的院落里,正在喝茶看書的陳四已經胖了三圈,並且臉上長著駭人的爛瘡,讓他的面容變得面目全非。在一年之前,他曾是帝國中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權貴,而現在,不過是個隨處可見的老宦官。

  顯然,這個叫做魏忠賢的大內侍已經適應了自己新的生活,榮華富貴他能安心享受,粗茶淡飯他也能甘之若飴,可怕的人。

  這個陳四提著肚腩,艱難的向我請安,我看了看那八尺寬的腰,覺得陳四應該改名叫陳八才名副其實。

  陳八尺啊陳八尺,你知道天下可有多少人恨不得天誅了你?

  我在他讓出的座椅上落座,看著魏忠賢拘謹異常,兩眼小心的打量著我:「貂璫在此處住的可還習慣?」

  「皇爺,您折煞老奴了,可當不起『貂璫』二字,老奴只是個打雜的老不死,哪有什麼習慣不習慣的,皇爺聖恩浩蕩,老奴能有三餐溫飽,已是知足了。」

  我又不是來殺你的,犯得著這麼求饒嗎?

  「王伴伴,把閒雜人等都屏退吧。」我一揮手,寬大的袍袖在身前掃過,周圍的奉御長隨們立刻自覺地退出院落。

  魏忠賢趕緊跪下:「皇爺?您可答應過老奴……」

  我厲聲喝道:「當初約好了,交出家產,饒你不死,但你的家產,朕可只搜刮到六萬兩。」

  儘管他伏地身子,裝作瑟瑟發抖的樣子,但我知道這是裝的。

  銀子被人搶先一步截了又不是魏忠賢的過錯,是錦衣衛抄家不利,再說抄他家都快半年了,要真是因為這件事想殺他,早就該動手了。這老狐狸知道我不過是藉機敲打,讓他明白自身處境的由頭。

  他可還欠著我一條命沒還。

  我看了一眼王承恩,本來這個人情應該是用來幫我把王承恩培訓成我的左右手,奈何王承恩太老實了,愣是學不會:「朕時間寶貴,便不和你兜圈子了,你與滿朝文武鬥了那麼多年,可知道誰是有真才實學,誰對大明朝忠心耿耿?」

  「皇上,現如今眾正盈朝,我大明……」

  「說人話,此地沒外人。」

  魏忠賢小心的抬起腦袋,臉上帶著媚笑,牽動了面頰上的惡瘡,膿水順著嘴角往下淌:「不知皇爺是想問什麼樣的真才實學?老奴和東林黨相互攀咬數年,忠臣、能臣,不是身死便是辭官,眼下北京城裡,怕是尋不出幾個老奴知根知底的。」

  我從袖口裡掏出一方手絹,蹲下身子,幫他把兩頰的膿水擦淨:「你那生瘡的藥不必再塗了,留了疤便沒人再認得出來,先帝遺命,要朕好生待你,你應當知道,天下可是人人都想殺你。」

  「皇爺……」魏忠賢愣了一下。

  「萬歲,髒,髒了您的手……」王承恩趕緊奪過被腌臢了的手巾,「奴婢來就是了,魏公公,皇上問您話呢,朝廷正是用人之際,魏公公執掌司禮監好些年,可有什麼人選?」

  「皇爺,老奴和您說實話吧,老奴所作所為,都是先帝授意,或是首肯,或是默許,都是為了防備百官結黨……」

  你不必這麼驚慌,我當然知道你的主職是為皇帝做事,但在此過程中,想要謀取些私利也是理所當然的。

  但你撈過界了,根據估算,你的家產至少有上千萬兩。

  「朕知道,那些憤而辭官的人,其實是你想保護他們,不想讓他們平白無故死於黨爭。大明朝可還要這些人來保,不管你是先帝授意,還是你貪圖榮華富貴,都要有人來鎮守北疆,鎮壓叛軍。」

  「皇爺?」魏忠賢不解的眨著眼,要不是眼中那絲得意的神色,我還真以為你什麼都不知道呢。

  「依你看,現如今誰最適合當這兵部尚書?」

  「皇爺,您不是提拔了劉之綸麼,此人知兵,聽說又練出了一支敢戰新軍,可堪大任。」

  他能不能當兵部尚書不好說,但劉之綸現在只是領兵一千二就天天被人彈劾,要是真的被我扶上尚書的位置,只怕誰都不會服。

  我摸著腰帶上的白玉,搖了搖頭:「可還有他人?」

  「現任尚書王洽,實心用事,親臨邊鎮。」

  他要真的能當兵部尚書,就不至於給我推銷六十兩一套的盔甲,我開始還以為他是裝傻,後來才知道他是真傻,王洽對軍隊和戰爭一無所知,只是病急亂投醫才吧盔甲呈現給我。

  魏忠賢暗自咬了咬牙:「如此,便只剩下孫承宗了,三朝老臣,經略遼東又有建樹,現今遼東許多將領,甚至袁崇煥,都是孫承宗一手提拔。」

  「也被你氣跑了?他住哪裡,朕八百里加急叫他進京。」

  王承恩似乎不想讓魏忠賢搶了風頭,趕緊插話道:「萬歲,孫承宗就住在高陽,四百里加急就夠了。」

  「那就儘快叫來,高陽是保定府的縣,聽說當地驢肉火燒不錯,讓孫承宗進京時再順帶找兩個驢火師傅。」

  「???」

  「在北京烹製火燒,做天主教聖事之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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