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巴塞麗莎想過普通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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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實際上我一點都不喜歡治國,擁有了最高的權力,意味著預期壽命的快速下降。

  治國是很煩人的一件事,一個國家的統治者要和四樣東西戰鬥。

  一是高高在上的老天爺,只要老天爺鬧脾氣,蝗災水災旱災瘟疫會輕而易舉的摧毀農村和城鎮,即使是賽里斯這樣富庶的國度,每年皇帝也要祭天,向神明求饒。「朕躬有罪,無以萬方,萬邦有罪,罪在朕躬。」這是祭天時的禱文,意思是就算有錯也是皇帝一個人的錯,千萬不要殃及國民。

  當然,神明比三歲小孩還要任性,祭天的真正目的是安撫人心,聰明人可不能真的信神鬼之說。

  奈何大豬蹄子就真信。

  二是敵國外患,就如牧羊人怕狼,富家翁怕匪,一個國家最懼怕的就是可怕的外敵,比如奧斯曼人,土耳其人,突厥人,還有威尼斯。

  唉,不想多說了……

  第三個,是帝國的內患,被過渡盤剝的農民揭竿而起已經是最好對付的了,他們除了一根草叉一條爛命之外什麼都沒有,只要給一條生路,農民起義自然就會消弭。但帝國內部各種各樣的利益群體,對國家和人民的膏血敲骨吸髓,才是最麻煩的,比如阿萊克休斯面對的文官群體,比如威尼斯人——他們一開始可是帝國的臣民,是宣誓向君堡效忠的商人。

  外敵只要兵強馬壯即可,遇到阻力,鐵棒橫掃,阻力加大,鐵棒加粗,如果不能用武力解決外敵,那說明武力不夠強大,無法加強武力的話,用其他方式也是徒勞的。

  但只要精通權力制衡,審計制度,開放階層上升通道,推行文化認同,驅動宗教同化,展開學術研究,由政府實行宣傳戰,內患也可以平定,甚至將各個群體的矛盾和利益訴求變為帝國進步的力量。

  儘管艱難,但依然心存希望。

  而第四個,則是統治者自身……

  我不想上朝啊,我想躺到日上三竿,我想抱著蠶絲被睡到世界末日。

  「皇上,您該起了。」

  「再讓朕睡會兒……不,宣太醫,朕龍體不適,今日就不上朝了。」

  每次朝會,各個部門就要相互指責,遇到問題,所有人都在推卸責任,然後就是吵,廷杖都打斷了好幾根,還是要吵。

  平均下來,每1.25個時辰,各部門才能通過一項決議,這樣低效的行政效率,賽里斯帝國居然至今還沒崩潰,只能歸功於中低層官員的專業素質。

  大豬蹄子的身子固然壯實——這貨在今年開春的時候,一腳踹開了牯牛,自己埋頭耕了西苑上的十畝御田,驚落了一眾人的下巴。但我的精神可是很脆弱的,聽一幫大臣像在菜市場討價還價間或罵街般吵上一整天,我恐怕活不過四十歲。

  考慮到我的精神健康,我決定放滿朝文武鴿子。

  我康絲坦斯只想過普通人的生活,每天睡滿四個時辰,睡前舉二十分鐘石鎖,再喝一杯杏仁奶,絕不把奧斯曼人和威尼斯人的煩惱留到第二天,因為煩惱也沒用。

  按理說內宮應該是皇帝的親信,是自己人,所以歷代的皇帝都要扶持自己的大內侍來對付文官,可是實際上情況要惡劣得多。

  內宮每年要花掉一百萬兩銀子,這筆錢差不多等於奧斯曼的歲入,儘管在我面前戰戰兢兢的太監對我的命令從不質疑,可是皇帝每年真的要花那麼多錢嗎?

  每次我要做一些事,太監就會告訴我不合禮法,究竟是不合禮法呢,還是會礙到某些人撈錢呢?

  所以在這些天裡,我除了讓尚膳監負責出宮採辦的太監吃了一兩銀子的蘿蔔活活撐死之外,還在推動內宮審計制度。政府機構里審計和雙帳法推行不了,內廷里總推得動吧?

  原本內宮的二十四監里,有一個專門負責支取銀兩、文書管理的部門,叫做都知監,用於監察和審計宮內各個部門,但這樣的部門註定造人嫉恨,外加幾代皇帝都是蠢貨,弄得這個原本應該最重要的部門竟然成了掃地開路的勤雜工部門。

  賽里斯的皇帝,精通吃喝玩樂,什麼人才都有,唯獨沒一個會治國的,混成今天這樣,根本是上樑不正下樑歪。

  所以我把這個部門進行了一番精簡,識字並且懂得算術的年輕人提拔上來,剩下的人都轉入直殿間,並強硬的推行了雙帳法,要求各個內廷衙門和都知監都要嚴格按照雙帳法實行記帳制度,學不會的一律撤職,不肯用的一律發配淨軍。

  這樣的內廷權力改革,導致了宮中的震盪,好在內廷不比朝廷,原本就是皇帝的私人宅邸,皇帝愛怎麼玩就怎麼玩,哪怕是讓幾百個宮女太監在工場裡一周干七天,一天干十二個時辰,也沒人有資格說什麼。

  北京城外有多少想幹活都幹不了的饑民呢,有活干,有飯吃,這分明是三世修來的福報,你們有什麼可抱怨的!

  司禮監秉筆太監對於一個下下等的衙門突然與自己平起平坐這件事,很是不滿,想要和我掰腕子,司禮監的批紅工作出現了怠工,好在王承恩作為掌印太監,替我壓了下去。再加上杜勛的家產越積越富,四月份白銀進帳就超過七萬兩,我才留了他一條狗命,養肥了再殺。

  但死罪難免,活罪難逃,都知監剛一審計各部門帳目,就查出了各種貓膩,許多金錢的去向都是御馬監,原本的柴米油鹽開銷不知為何都變成了軍備。

  為啥啊?據我所知賽里斯很多軍用武器嚴禁民間持有,尤其是戰甲,抓到按謀反論處,這些人打算怎麼變現?

  但我要忙的事情很多,沒有精力去探究這種事,借著貪墨公款,欺君罔上的罪名,一口氣又砍了好幾個部門的僉書和掌司,並且把司禮監權力核心之一,內廷人事任免權剝了出來。

  人事任免原本是內官監的職責,就如吏部理論上是六部之首一樣,內官監原本也是位高權重的部門,但人事任免權被司禮監奪走之後,內官監唯一能管的就只有建築修造。

  換言之,他們所有的收入都只能靠工程報價上的門道。

  在大豬蹄子的爺爺統治時期,紫宮有三座宮殿被雷火焚毀——究竟是老天爺乾的,還是某些人放的火就不好說了。既然宮殿焚毀了,那就該重修,所以殿直監評估了工程量之後,給了一份三千萬兩的報價。

  三千萬兩,這都頂的上七八年的折色銀兩了!

  所以大豬蹄子的哥哥索性自學了木工,親自監督工程,再加上生財有道的皇爺爺早已提前備下了木料,總算在大豬蹄子繼位之前,把三座宮殿修完了。

  即便如此,在有據可查的帳目里,三大殿也修掉了五百多萬兩銀子,這錢放在歐洲,都能再修一堵狄奧多西之牆了。根據我的估算,聖索菲亞大教堂這樣巍峨的建築,換算下來造價也不過一百萬兩。

  當然,內官監面對我的責問,他們也說出了一堆看似有道理的話。

  什麼天家舉事,不可同眾,用的磚瓦都是定製的貢品,造一萬片瓦,精挑細選一百片,剩下的都砸了,造一萬塊磚,精挑細選一百塊,剩下的都砸了。

  特別是宮殿所用的巨木,非得要數人合抱的千年古木作為殿柱和明梁,那種巨木一般都生長在人跡罕至的深山老林里,開採成本非常高,以至於工程的一大半耗費都在木料上。

  用一些小一點的木料,以鋼條綑紮不行嗎?

  內官監說不行,皇家威儀最重要,祖宗之法不可變。

  你們朱家的祖宗之法,管得到我們巴列奧略家的皇帝?

  於是我羅列了一張內官監和工部扯皮的名單,名單上的人,從掌印太監到各個僉書、典簿和監工都干涉過工部的估價和派工。這幾乎是內官監三分之一的高層,我把他們全都發配到了台灣。

  因為開國皇帝曾經三令五申:「內臣不得干預政事,犯者斬」,本來一個個都要斬立決的,我連夜命人送去了《大誥》,按律可減罪一等,才救了他們的狗命,這會兒應該已經從天津出海了吧?

  一口氣清理了兩個內廷部門,並調整了三個部門的組織架構,即便是我也累得夠嗆,但斗完自家的家奴,還要去斗朝堂上一幫賽里斯頂頂聰明的文官,我只想攤在地上昏死過去。

  好在現在朝堂上也沒啥熱點事件,西南叛亂、寧遠兵變我都處理了,那些需要銀子才能解決的事情我也愛莫能助,只能希望楊鶴把一文錢掰成兩半花,儘可能久的穩住陝甘。

  而劉之綸的新軍倒也急不得,他倒是雄心勃勃,我問他可以帶多少兵,他拍著胸脯說什麼「臣練的新軍多多益善」,多多益善個鬼啊,上回是誰帶的一個連的兵野外強行軍,不到三天硬生生把部隊帶垮了。

  雖然我欽佩他那種心比天高的精神,可是人類是有極限的,即使是短時間,也很難達到輕步兵每日強行軍兩百里的程度。或許一些意志極其堅定地的小股精銳能做到,比如醫院騎士團的步戰騎士們,但絕不是為了吃飯而參軍的營兵。

  處理完內廷事務,已經是半夜三更,不知不覺間我竟然趴在書桌上睡著了,迷迷糊糊中我不知是做夢還是怎地,竟看到一隻不知是哪兒來的黑貓跳上案頭,口吐人言:「你累了,該睡了。」

  尚膳監送來了杏仁露,我連喝了兩壺,也懶得舉什麼石鎖了,洗漱之後就呼呼大睡。

  因為急著睡覺,忘記找人試毒了,不過應該出不了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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