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粘杆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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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京的氣候真是不適合人類生存。

  北京擁有東歐霜原的嚴冬,以及埃及沙漠的炎夏,我難以想像當初的賽里斯皇帝是出於什麼目的才遷都到北京的,可能一日三餐里不加點沙子就咽不下去吧。

  今天,我沒有聞到檀香就醒了,我是被熱醒的,我是被吵醒的。賽里斯的皇宮中本來是備有冰窖和冰鑒用於降溫,不過去年儲備的冰塊數量有限,而三位皇后、貴妃的織造廠最近連續幾天出現女工中暑暈厥的事情,宮女倒了倒不要緊,可生產線不能停,一停就是幾百兩的損失,所以我把自己用的冰塊都調給了織造廠,只留下點碎冰用來冰些冷飲。

  乾清宮為什麼就這麼大呢,一天要好幾百斤的冰塊才能把大殿變涼快,如果明年也要同時供應工業和生活用冰,那冰窖的擴建就勢在必行,這可是筆大錢,在皇宮裡動土,價格根本便宜不下來。

  這又不比吃飯,全北京八十萬張嘴,哪裡都能買到可口的飯菜,冰塊是奢侈品,也只有自備大院和地窖的富貴人家會儲備一些,或是上檔次的酒樓也會提供冰塊,但這些冰塊也只夠零用,不說根本不夠宮中花銷,價格也不便宜。

  熱倒還好辦,清淡飲食,多吃水果多喝茶還能忍住,但門外樹木上的蟬叫,可就沒辦法了,塞上棉花能擋住朝堂上大臣們罵街的聲音,但賽里斯的蟬各個身強體健,叫起來聲音穿金裂石,根本擋不住。

  至於為了幾個蟲子砍樹,未免小題大做,而且宮中的樹木都是名貴品種,等長大成材之後伐了做家具多好,現在就砍我捨不得。

  於是我傳喚了錦衣衛指揮同知駱養性。

  這廝最近負責主持抄家,我讓他倒閹黨,他給我搞擴大化,但抄出來的家產卻寥寥無幾,我也懶得和他計較,找個機會收拾了。當初是看他年富力強才重用他的,我這麼提拔他,到頭來我拿二?給老娘死!

  沒過多久,穿著飛魚服的駱養性就來了,我沒等他問安,就直接告訴他:「你收拾一下,朕有個重要差事要交給你去做。」

  駱養性滿面油光,估計最近吃得不錯,都胖了兩圈:「萬歲,臣還有兩起閹黨的案子要辦,牽扯到前任錦衣衛左都督田爾耕。」

  我默默嘆氣,你要是和我五五分帳,現在也不至於撕破臉:「田爾耕在詔獄裡關著也逃不掉,這件差頂頂要緊,事不宜遲,你挑選信得過的心腹,親自領人去辦。」

  「不知是何差事?」

  「你知道小琉球嗎?」

  這個在外頭人人聞名變色的錦衣衛指揮同知一邊嗚咽,一邊磕頭道:「臣,臣有罪,臣這就收拾家當……」

  我俯下身,揪著飛魚服衣領單手把他拎起來,輕輕吊到空中:「你無罪,定是剛剛升任指揮同知,底下的小鬼們給你歪嘴念經,近來朕讓你去抄沒閹黨的家產,把魏忠賢貪墨的上千萬巨資都從閹黨中查驗出來。只是倒閹至今已有半年,五彪五虎和那些個蝦兵蟹將殺頭的殺頭,充軍的充軍,都已伏誅,查抄的錢財不到區區百萬之數。要麼是那些力士、小旗們手腳不乾淨,要麼,就是咱們倒閹倒錯了,朕就是個昏君,那魏忠賢是大明朝一等一的忠僕,那些個在台灣種地,在地府烤火的閹黨,都是清正廉明的好官,駱同知,你說是也不是?」

  駱養性看著肥壯,其實一點都不重,我稍稍使勁就把他懸在空中,只有半隻腳掌著地,他求饒道:「是,是……不,不是,皇爺,您再給小的一點時間,肯定能把魏忠賢剩下的黨羽一網打盡……」

  我鬆開手,任由他跌落在地:「分明是錦衣衛辦事不利,你這事交給誰去做的?回去列一張單子給朕,這些庸人都派去小琉球好好歷練歷練。」

  就這樣,駱養性在錦衣衛的心腹,都被我安排去了台灣,表面上說是偵知大海寇鄭一官的匪情,實際上嘛。

  當然,要是這些人幹得好,協助朝廷剿滅或是收編了這股海匪,那不管功勞苦勞,自然能論功回來,不然就在台灣種地去吧,你不是要追查田爾耕嗎,那田你耕吧。

  如果肯把銀子吐出來,過兩年再調你回京,要是你覺得自己的仕途只值這點銀子,那就爛在小琉球的山裡頭吧。

  這些華服近衛軍沒一個省心的,雖說近衛軍這種東西很克上,歷來不是什麼好東西,錦衣衛三字在賽里斯就像屠龍者巴塞麗莎一樣能止小兒夜啼,可是北京城幾千錦衣衛呢,難道一個好人都沒有嗎?

  「今年武舉裡頭,按例有幾個次優的,賜了錦衣衛的官職,裡頭可有家世清白,忠心可靠的人?」

  駱養性眼珠子轉了半圈,似乎在琢磨我的意思,但我瞪了他一眼,他立馬一縮脖子答道:「回萬歲,有個叫李若璉的舉人,祖籍新城,以前在上林苑蕃育署管事,陛下最愛吃的鴨子就是他養的。身世清白,在上林苑任職時頗有口碑,精明能幹又為人公正,陛下若要在武舉中選人,此人應該稱陛下心意。」

  我揮手讓他滾:「叫他來,你就不必聽命了,回去辦事吧,近來小琉球多有匪情,和倭寇、夷人也有勾結,興許要調個指揮同知去好好打探打探呢,你若是嫌查抄閹黨太費力,朕就給你換份差事。」

  駱養性狠狠磕了三個頭,倒爬著退出了御書房,沒過多久,太監們領著另一個錦衣衛進來了,看上去很是年輕,沒有被這可憎的世界過多的摧殘,相貌端正,體格結實,當錦衣衛有些可惜,更適合當個一線軍隊的中層軍官。

  這人撩起新做的飛魚服下擺,跪倒在地:「臣,錦衣衛百戶,李若璉,叩見陛下。」

  「起來吧,你既然是武舉,身手應該不錯?」

  李若璉剛加入錦衣衛不到一個月就見到了皇帝,很是興奮,卻不像尋常下人哪有嚇得兢兢戰戰,而是支著膝蓋站起身,自信十足的答道:「上月臣考舉時,曾為陛下演練過一套方天畫戟。」

  方天畫戟,就是賽里斯才有的那種斧槍嗎?我不是很懂,畢竟考武舉的時候,我正在和胡斯黨同吃同住,觀察那些波希米亞人是怎麼使用車陣和火門槍的。軍械和戰爭相關的事物,大豬蹄子固然能一針見血,可是要和波希米亞人用捷克語對話,這位只會念「文武之政,布在方策」的不學無術之人就力有未逮,還是得我用拉丁語與胡斯黨中的戰鬥牧師們交流,一一求問各種器具和戰術的精要,免得在細節處出現紕漏。

  巴西爾的波希米亞語只會兩三句,若是表哥在營中,讓他睡幾個波希米亞的姑娘,倒是能很快學會當地方言。好在這年頭的天主教神職人員都要學拉丁語,就像賽里斯帝國的學者和官員可以靠賽里斯文字同周圍的小國筆談一樣,只要學會拉丁語,在歐洲的上流社會中就能暢通無阻。

  正教會的聖經是希臘語寫就的七十士譯本,而羅馬教廷所用的則是武加大譯本,只要是正教會或公教會的神職人員,都要學習希臘語或拉丁語,不然就像儒生不懂四書五經一樣可笑。

  就連我面前這個考中武舉的李若璉,前幾場考試也要考四書五經,這種聖人經典的統治地位是極難動搖的。

  我收回思緒:「李百戶,你懂方天畫戟,那其他長兵也一定會使吧?」

  李若璉拱手作揖:「陛下,臣還會使關刀、魚叉和鏜鈀,不知陛下問此有何事?」

  拽著李若璉的衣角,我把他待到窗邊,推開窗戶:「你聽到外頭。」

  窗外的蟬聲立刻湧入御書房,光是聽著就一陣燥熱。

  李若璉有些失望:「陛下是想讓臣來……捉知了?」

  你一個百戶還想怎的?有多少人想進宮還得自己切了孽根呢,我只得解釋道:「御書房邊就是新設的軍機處,裡頭都是各部尚書、侍郎和大學士,商討的都是軍國大事,你選幾個錦衣衛,把知了都捉了。宮裡頭樹高,其他的太監宮女來捉,沒這個本事,又容易竊聽機密,泄露一個字出去,不知多少人要死於非命,只能交給你們錦衣衛來做。」

  李若璉想了想,好像是這麼個道理:「臣明白了,既然是陛下的旨意,臣自當萬死不辭,臣下去就讓人準備粘杆,把御書房附近的知了都挑了。」

  我坐會自己位置上:「到了冬天,你閒下來之後,就跟著做些別的事吧,現在就多辛苦些。錦衣衛進宮也要查驗腰牌,很是麻煩,朕給你們建了個編制,就叫尚虞備用處,等會而去都知監領二百兩銀子,權當買粘杆的錢吧。」

  李若璉謝恩之後,帶著怪異的表情離開了,興許在腹誹我是個荒唐的昏君,但能用錢解決的問題就都不是問題,何況捉蟬如果交給太監來做,又會搞出一根粘杆幾兩銀子的事情,而錦衣衛的開銷相對內廷獨立,正在清查內廷帳目的時候不宜節外生枝。

  李若璉將來可以平調到夷事局,或是西行廠,天天放在身邊,可以查其心性,這樣知根知底,以後用起來也放心些。

  那倒霉孩子駱養性,被我敲打一陣之後,會不會老實,我心裡還真沒底,這種世襲蔭蒙的錦衣衛總是有恃無恐,領朝廷的鐵桿莊稼,做事總是拖泥帶水,又在錦衣衛中影響力頗深,幾代下來,許多高層之間都是兩三世的老交情,子女通婚聯姻,兒孫義結金蘭的更是不少。

  這我怎麼放心的下?有多少羅馬皇帝死於近衛軍啊!

  所以我才重用從武舉中賜錦衣衛官身的李若璉,免得錦衣衛也鐵板一塊,那就難辦了,還是及早分化瓦解。

  解決了蟬叫的問題之後,我又去了趟宮裡的紡織廠,三位皇帝的妻子各自占了一座宮殿,組織各自所屬的宮女太監進行生產。

  我很注重權力平衡,皇后自然能擁有最大的院子,最多的工人,所經營的也是暴利的絲織業。田貴妃仗著自己天生麗質,得到皇帝老爺的寵愛,占了第二大的院子,因為生絲都被皇后搶了,只能分到北平附近產的棉花,就只能織造棉布,好在棉布好織,薄利多銷,賺的錢也不比皇后少。

  至於年紀尚幼的袁貴妃……自然只能在一處別院裡織麻布,權作鍛鍊隊伍、驗證技術、儲備生產和管理人才。

  我走進周后在的院子,院門上掛著一塊木牌,上書「國營敦煌第一紡織廠」,院子的樹蔭下擺著一張帳台,我的小野貓就坐在帳台邊,計算著原料,產量和利潤,只有一名宮女服侍著她,剩下的宮女和太監都在裡面的大殿裡忙碌。

  看到我來了,皇后立馬站起身,旁邊的宮女也跪下磕頭,我當即制止了這種怠工行為:「梓潼,你只管幹活便是,朕只是隨意看看。」

  皇后笑著坐下,撥弄著算盤,算著剛剛沒算清的帳目:「皇上怎的有空到臣妾這兒來?」

  「朕把冰運給梓潼了,自然要來看看,那些宮女太監有沒有偷懶。」

  周后答道:「臣妾盯著呢,怎麼有人敢偷懶,臣妾按陛下所說的,計件賞銀,那些宮女除了每日出工的金圓券,做得愈多,拿的賞銀就愈多,現在一天要做五六個時辰的工,臣妾攔都攔不住。」

  「很好,最近有一批旗幟,朕本想交給外頭的店鋪去做,但一想梓潼不是把紡織廠辦的有聲有色嗎,朕就尋思著,把這活交給梓潼。」

  周后好奇看著我,問道:「旗幟?可是給劉先生的新軍用的?陛下帶了樣式嗎?」

  「對,此事涉及新軍編成,梓潼我和你講啊,如果遼人的三萬人能交給劉之綸來練,那麼關寧的將門就能被新軍牽制住,不用再怕那幫丘八養寇自重……」

  聽到我的長篇大論,周后用食指抵在我嘴唇上:「陛下,陛下說過,在後宮不得談論政事。」

  啊?噢,那個愚蠢的大豬蹄子,說什麼婦人不得干政。

  「朕什麼時候說過?梓潼啊,朕這就把花樣做給你看,拿針線來!」

  別看我這樣,父親雖然把歷史和政治一股腦灌進我腦子,但母親教導的女紅刺繡,我可也沒落下。

  畢竟,我原本的使命是嫁到羅斯去和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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