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誰是我們的盟友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林茨近郊,一座不存在的修道院。

  這種說法不準確,這座修道院在過去的幾天中,被林茨守軍當做一座據點,所以狠狠地吃了一通鉛彈,又被胡斯黨和十字軍反覆爭奪,打了幾次血腥的小規模攻防戰,最後一處迴廊被我……被劍聖用戰斧劈斷立柱,屋頂和房梁壓死了一半守軍。

  守軍看到我……看到劍聖皇帝刨開殘磚破瓦,把屍體和重傷者的腦袋挨個砍下來——以防止有人裝死,生於的奧地利軍隊當即崩潰,再也不敢來爭奪這座修道院。

  但修道院的一小半建築都因此坍塌,剩餘的部分也岌岌可危,不知何時就會轟然倒地,除非大規模修繕,否則這座搖搖欲墜的修道院已經失去了使用價值。

  不過這和我有什麼關係呢?這又不是我家的修道院,雖說林茨城的建立者就是羅馬帝國,可看樣子在三十年之內我都不可能把這座城市收復,而且城裡生活的也都是日耳曼人,關我這希臘皇帝什麼事?

  公民盡作紅夷語,卻向城頭罵羅馬,既然死的都是蠻夷,我是一點都不傷心。

  在戰後,不僅修道院保存的各色器具我分到了三分之一,連地窖中的啤酒和葡萄酒也裝滿了君堡遠征軍的車隊,即便再三警告,那些羅斯人還是一個個都醉醺醺的。

  是時候改進灰牲口的轡頭了,灰牲口吃苦耐勞,唯獨有嗜酒如命的惡習,這樣下去遲早壞了我的好事。

  巴西爾往我的金杯中倒了半杯紅酒,芬芳的香味從新釀的猩紅酒液中騰起,令人聯想到葡萄藤在月光下抽枝發芽,發出噼啪聲。

  忠誠的軍官湊到我耳邊,叮囑道:「巴塞麗莎,您聞聞味就成了,可千萬不能喝,不然再像昨天那樣,喝完酒直接孤身衝進奧地利的重騎兵陣列里,從死馬里抽出脊椎殺人,未免太……」

  我趕蒼蠅似的揮了揮手,我又不是傻子,知道自己酒量不行,肯定不會胡亂喝酒的,現在不過是找點氣氛。

  安娜小跑過來,一手抱著小茶几,一手提著兩個凳子,頭上還頂著個果盤,裡頭擺著附近採摘的水果,以及一隻半大的狸花貓。我的妹妹把凳子擺到我屁股底下,才讓自個兒舒舒服服坐下,果盤放到茶几上,貓則被摟在懷裡,擼兩下水果,吃兩口貓,很是悠然自得。

  丟那母,「面朝馬爾馬拉海,春暖攻城炮開」的好日子我是一天都不想過了,要是哪天羅馬守不住,帶著安娜跑去一個山清水秀的地方隱居,似乎也不錯。

  見我看得出神,「姐你吸嗎?瑪納曬了一天太陽,正是好吸的時候。」

  這種有成癮性的東西,我根本就不……

  安娜不由分說,直接把瑪納塞到我臉上,孔雀天使,是剛出爐的陽光和毛茸茸,我死了。

  ……我根本就不能拒絕。

  波瑞克約我在這兒見面,一起談大買賣,他不能代表整個胡斯黨,如果要談論我的大買賣,就要帶著能說得上話的同僚一同前來,而他的同僚顯然不信任我,所以才選在這處偏僻的廢墟中會面。

  把臉深深地埋進瑪納的肚皮里,那些阿拉伯商人咀嚼恰特草的時候,大概就是我現在的表情。

  作為剛剛攀升到君堡權力中心的巴西爾,他有著太多的疑問,迫切的想要知道我的戰略部署,他像是侍者訊問要不要添酒那樣問我:「巴塞麗莎,究竟是什麼大買賣,居然要在深夜到這種地方密談?」

  這大買賣若是能談成,可以說影響深遠,所以我心情大好,在瑪納肚子上狠狠吸了一口之後,滿臉陶醉的告訴他:「巴西爾,你知不知道正教會和那些羅馬公教信徒的區別在哪兒?」

  「額,他們吃無酵餅,承認和子說?」

  我搖搖頭:「那些人以羅馬為尊,是教廷的狗。只要承認羅馬教宗的無限權力,並甘為驅使,他們就是公教信徒,所謂神學分歧,儀式區別,不過是表象,歸根結底還是政治問題。」

  「巴塞麗莎,是想拉攏這幫胡斯黨,把他們招募到正教會的旗幟下?」

  往嘴裡丟了兩顆葡萄,享受清涼的汁水迸濺在唇齒間:「呸,酸的……胡斯黨看似聲勢壯大,但終究局限于波希米亞一地,布拉格周邊再怎麼富庶,終究不能和那個擁有整個日耳曼地區的非法組織相抗衡。教宗和其他十字軍諸王也不會放任這樣的異端在歐洲擴散,對胡斯黨的圍剿會至死方休。總之這些胡斯黨只要不是腦子被驢踢了,應該也明白,在這個黑暗的時代想要脫離羅馬教會,註定要被十字軍剿滅。」

  巴西爾反駁道:「可是我和這些胡斯黨相處這麼多天下來,發現楊·胡斯的理念很能鼓動……蠱惑人心,而且胡斯黨的軍隊戰鬥力極強,這兩千人的戰鬥力絲毫不遜色於我們君堡最精銳的小分隊,而聽他們自己說,這還只是胡斯黨中的二線軍隊,大普羅科普帶領的軍隊戰鬥意志更強,人數更是高達四五萬。我難以想像這樣一支有後方根據地,有信仰支撐,又見過血的軍隊會落敗,何況胡斯黨已經數次粉碎十字軍的進攻,那個日耳曼人的國王,西吉斯蒙德在他們手上一點好都討不到,甚至反而被攻入帝國的其他選帝侯領,怎麼會……」

  手指深深嵌入瑪納的肚腩,「你覺得羅馬為什麼會變成今天這樣。」

  「額,時運不濟?」

  我一巴掌拍在瑪納頭上,狸花貓全身一震:「因為內鬥!」

  「將軍想要當皇帝,教士想要世俗的財富,商人想要擴大利潤,地主想要更多的收成,每當有英雄挺身而出,拯救了羅馬帝國,馬上他就會被自己人幹掉,然後我們假惺惺的在他墓碑上刻下『最後的羅馬人』,就這樣羅馬帝國被我們自己人一點點埋葬了!」

  瑪納立馬還了我一爪子,看吧,連貓都和我對著幹!

  君堡可用的人不多,按劉之綸擴軍時訴苦的說法,現在我是排長當旅長使。

  喬治管帝國財務和內政,盧卡斯負責軍事和諜報,季米特里奧斯負責……額,人口增長計劃,所以像巴西爾這樣從國外投誠的反土耳其義士,只要不是資質太差,我都會儘可能培養。

  不僅要開拓他們的視野,增長見識,還要加強營養,健全體魄,不然怎麼撐得住一天十四個小時的公務?

  所以我把瑪納放回安娜懷裡,轉頭看向站得畢恭畢敬的巴西爾:「你覺得這些胡斯黨必將創出一片事業,我倒不這麼看,有些人註定只能共患難,不能同富貴……」

  原本我來此處,是打算抱著可有可無的心思,與胡斯黨勾勾搭搭,看看能不能借許諾招安胡斯黨的由頭,賺些好處,招安或許不一定能成,至少能低價買走些胡斯黨看不上的破爛。

  反正此行真正的重頭戲是實戰測試虎踞炮,外加考察胡斯黨的火門槍戰術,並且鍛鍊君堡遠征軍,為接下來的戰爭培訓老兵和軍官。

  所謂建立波西米亞都主教區,乃至達契亞牧首區,不過是為了分那六萬杜卡特時,從正教會手裡騙經費的藉口。

  雖說正教會就是羅馬政府的下屬機構,可是把專項經費從帳目里劃出來,總要進行繁複的書面流程,隨著正教在羅馬帝國紮根千年,教會也變得越來越官僚主義。

  原本那六萬杜卡特在約瑟夫二世調解下,國庫和牧首聖庫是對半分帳,但因為這次遠征的名義是「支援反天主教義士」,所以遠征的一切花銷都從牧首的三萬杜卡特里報帳。

  該死的維陶塔斯,安排的朝貢大張旗鼓,弄得君堡滿城皆知,如果莫斯科大公能偷偷摸摸把錢獻上來,套現這筆錢需要這麼麻煩?

  雖說在波西米亞的這個月裡,我只待了半個月,剩下的半個月中都是大豬蹄子領著軍隊左衝右突,殺得人頭滾滾,卻也能打聽到了許多在君堡聽不到的消息,在一線看到不少細節,大豬蹄子也在行伍中替我探查了一番,這胡斯黨的實情我算是知道得七七八八。

  乍一看,這些打著聖杯(代表喝葡萄酒的權利)和天鵝(代表殉道者楊·胡斯)旗號的胡斯黨,似乎各個都是暴民,與羅馬公教勢不兩立,從來不留十字軍俘虜的活口,害得我也不得不效仿,以討好他們,損失了一大批贖金。

  可我和各支軍隊的長官,士兵以及隨軍民夫交談,卻發現胡斯黨中三教九流都有,只是對十字軍同仇敵愾,才暫時一致對外。

  比方說,波瑞克所在的一派被稱作聖杯派,原本是布拉格一帶的商人、上流人士以及各地貴族,他們的主張不過是驅逐羅馬公教人員,以及外來的日耳曼貴族,以保護自身的財產和利益,所謂宗教改革,不過是實現這一目的口號。

  實際上與波瑞克勾勾搭搭的不只是我,還有一些十字軍與教廷的密使,只不過雙方似乎一直沒談攏——怎麼可能談攏,瓦茨拉夫四世死後,他的弟弟西吉斯蒙德就是波希米亞王國的第一繼承人。這可是整整一個王國,作為全日耳曼人的國王,他不可能放棄這片土地,何況在布拉格東邊的庫特納霍拉擁有歐洲數一數二大的銀礦,我要是西吉斯蒙德,就是砸鍋賣鐵也要吃下波西米亞。

  西吉斯蒙德不是善男信女,退一萬步,假設這貪得無厭,謀殺身懷六甲妻子的惡棍真是清心寡欲的聖人,他要統治德意志諸邦,只靠一個日耳曼人的國王名號未免太過單薄,必然要去一趟羅馬城,在教廷加冕為……偽神聖羅馬皇帝。

  雖說我們不認這種偽職,神聖羅馬皇帝的頭銜終究承襲自西羅馬帝國,在歐洲和天主教地區很是吃香,所以教廷也不會免費給人加冕,而是要收取足夠的好處,甚至有錢都不一定肯給,還要索取各種好處。以當今教廷的尿性,想來會要挾西吉斯蒙德,再發動一次對胡斯派異端的十字軍,才肯為他加冕,若是十字軍擊敗了胡斯黨,他們便各取所需,教廷得了剷除異端的名聲,西吉斯蒙德白賺一個王國領,自然彈冠相慶,開開心心的加冕登基。

  若是敗了,反正他也敗了那麼多次,不差這一回,興許教廷看在西吉斯蒙德的苦勞上,還會給他個折扣價。

  匈牙利國王,波希米亞國王,布蘭登堡選帝侯,日耳曼人的王西吉斯蒙德陛下少吃幾斤肉,興許就把加冕的錢省出來了。

  假如西吉斯蒙德願意只在波希米亞掛個名,所有的事務都交給本地貴族打理,只是收收年金,簽兩個名,出席下慈善活動,雙方多半能談妥,但這可能嗎?西吉斯蒙德在胡斯黨手上損兵折將,要不能連本帶利撈回來,他怎肯善罷甘休?

  畢竟歐洲不是習慣了流官制的賽里斯,想在異國他鄉安插自己的親信,哪有那麼容易?

  所以聖杯派只是待價而沽,等十字軍一方讓步,把自己的祖國賣個好價格。

  與波瑞克代表的聖杯派相對的,則是塔博爾派,這一派系因為占據了布拉格南側的塔博爾鎮,將其加固成一座信仰堡壘而著稱。該派的成員都是農民,手工匠和城市中的窮人,所以他們的口號要激進得多,不僅要求宗教改革,驅逐教廷神職人員,還想建立一個人人平等,沒有特權階級的教會公社。

  呵呵,原始的公社主義只在窮苦的東歐苔原上才有市場,唯有整個部落拼盡全力,相互扶持才能勉強乞活的惡劣環境,才能做到人人平等。

  只要土地產出稍稍豐裕,公社中有人嘗到了溫暖和飽腹的味道,就他們再也不願意把自己的產出貢獻出來。吃不飽想吃飽,吃飽了想吃好,吃好了又希望將來也能一直吃好,自己衣食無憂了,又想讓自己的子嗣能衣食無憂,而衣食又不可能從天上掉下來。

  人人躺著不用幹活也不會餓死,那是伊甸園。

  所以這種愚蠢的想法一開始會因為滿腔熱血而奏效,但最多只能維持幾年,等到最初的蜜月期過了,要麼從敗類中重新變質出貴族和國王,迎來新的公教神職人員,要麼在分裂中走向轟轟烈烈的滅亡。

  多年前,義大利那些城邦鼓吹各種體制的共和制度,時至今日,他們還是選擇擁抱僭主制,即使是熱那亞人也向米蘭公爵交出了城市的鑰匙。

  唯有威尼斯人,依靠大半個地中海的利益,還能保留名義上的選舉制度,但統治亞得里亞海的不再是全體商人,而是幾個權勢顯赫的大家族。

  這種理想國因為人類的劣根性毀滅過無數次,但人類只會不停的把石頭推到山頂。

  何況塔博爾派的激進分子受夠了教士和貴族帶來的痛苦,有朝一日從枷鎖中脫離出來,這些一無所有者寧可戰死,不會再有誰願意再回到作坊和莊園裡再去當奴隸。

  在撞得頭破血流之前,誰都勸服不了他們,等到塔博爾派里的一些人變得不再一無所有,而是嘗到了蜜糖的滋味,熟悉的劇目又要上演了。

  我苦笑著對手下說:「巴西爾,如果說我們從歷史的教訓中學到了什麼的教訓話……」

  巴西爾倒是聽過這句話,立馬接茬:「那就是我們根本不會吸取教訓。」

  往嘴裡丟了顆醋栗,我喝不了紅酒,吃不了酸葡萄,這醋栗倒是好吃:「兩個派系之間完全對立,儘管他們明面上掩蓋的很好,可我已經打探到了,聖杯派和塔博爾派,在楊·傑士卡身前就爆發過多次火併,傑士卡死後,甚至打過大規模的內戰。只不過現任的胡斯黨領袖,普羅科普帶著胡斯黨各派對外發動戰爭,才把雙方的不滿暫時壓制。」

  「過於軟弱的,過於激進的,終究是少數。胡斯黨中還有一支中間道路的代表派系,那就是楊·傑士卡本人的派系,奧列布派,也稱孤兒軍。以我的籌碼,拿下聖杯派不成問題,但塔博爾派無論如何不會願意接納正教會的領導,那麼這支中間派系的支持,對我們而言就尤為重要。」

  不過這一派都走上第三道路了,中高層應該都是善於審時度勢,願意做出一定退讓的穩健派,或許他們心中也有著這樣那樣的理想,但終究會向殘酷的現實稍稍低下高傲的頭。

  巴西爾撓了撓眼角:「不是還有個亞當派嗎?」

  我被氣笑了:「一幫除了做伊甸園美夢什麼建樹都不會的廢物,帶他們玩也是壞事。」

  「說得好!」

  一人的叫好聲從夜幕中傳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