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約翰·科穆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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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嗷,為什麼我的牢房裡多了個王子?

  是來政治避難的?

  這我很能理解,比方說在威尼斯社區的隔壁,就住著一位奧斯曼的王子,他雖然沒什麼錢,手下養著幾百個突厥人,天天在城裡提著獵鷹亂逛,喝酒不給錢、調戲俏寡婦、搶老鄉豬肉,壞事做絕。

  誰讓他有個有權有勢的親戚呢?

  對,既然是奧斯曼王子,他家的有錢親戚自然就是穆拉德,就好像賽里斯的親王都有個江洋大盜親戚,這個江洋大盜又正好是賽里斯的皇帝,有皇帝撐腰,什麼破事都幹得出來。

  穆拉德每年寄給這位親戚兩千杜卡特的年金,這蘇丹頭頂生瘡腳底流膿,壞透了,每次使臣送錢來的時候都要我去做見證,金幣當著我的面一把把的在天平上過秤。

  這不僅是為了炫富,還是為了誇耀奧斯曼帝國的財力,給我這個君堡知府壓力。

  此外,伊庇魯斯,巴爾幹諸國,安納托利亞的埃米爾國,他們國內的貴族若是鬥爭失敗,都會跑到君堡來尋求政治避難。對此我們從來不管,反正只要按時交稅,遵守城裡的法律,我們歡迎任何人來君堡,反正他們的政敵也沒本事殺穿奧斯曼人的國土來君堡要人。

  也不知道圖什麼,就因為城裡豬肉便宜?

  可是這個希臘人王子,好像不是來政治避難的,倒像是被綁票綁來的,大豬蹄子嫌看管麻煩,素來不留活口,怎的今迴轉了性,屠戶改行當豬倌了?

  我讓人調出君士坦丁堡錦衣衛北鎮撫司的檔案,細細品鑑起來,開始為手上的肉票估算價格,之前處理的都是財物,這收贖金我還是頭回玩。

  檔案需要用昂貴的紙,這倒不是問題,不過聖索菲亞大教堂底下有個詔獄,終究見不得光,哪怕片紙隻字傳出去也會震撼東歐一整年。所以這座詔獄實行無紙化辦公,不重要的資料都由獄卒記在腦中,關押何人,罪名為何,準備幾時成仙,都由獄卒口口相傳,每月都要清理檔案碎片,一月一結。

  當然錯漏百出,最後還是要我每月聽取一次匯總的資料,存放在記憶宮殿裡。

  如果我出門超過一個月,錯過了資料庫定時備份的機會,那就會……

  「你是說,按照你們內部的記錄,這個牢房關押的應該是一頭驢,罪行是在凱旋式上當著巴塞麗莎的面拉屎,侮辱元老院的威儀,懷疑是奧斯曼人資助的反政府武裝?」

  獄卒點點頭。

  我接著問:「你說這頭驢還試圖給我的魚塘縱火?」

  獄卒點點頭。

  我揪著他的衣領,居然把他拎了起來:「你燒一個我看看,能燒得起來,豬皮帽子以後給你戴。」

  獄卒嚇得瑟瑟發抖:「巴塞麗莎,檔案里真是這麼記的!」

  就知道這辦法不靠譜,是誰啊,是誰說要搞無紙化的!

  丟下獄卒,我怒氣沖沖的說道:「調底檔來。」

  詔獄的事情不能形諸文字,但不代表不能將口頭的文字保存下來。

  一張掛在木架上的繩網被送到了密室中,接著火把和採光口照進來的光芒,可以看到繩索被染成了五顏六色。

  這就是羅馬從幾百年前傳承下來的結繩記事法,獄卒拿不同材質,不同顏色的繩索,打成不同的繩結,用於表述常見的詞彙,不同的獄卒掌握不同的含義,沒有人可以熟悉所有的含義。

  即使是我,面對一些陳年舊帳也要請教老一輩才能弄懂含義。

  端起油燈走到繩網面前,我眯起眼睛,解讀著繩網的奧秘。

  乍一看,還真是和這獄卒說的一模一樣,可我發現其中一條繩沒有捋順,重新調整之後,含義大變。

  「第十二號犯人,奧斯曼人間諜,放火焚燒牲口棚,藉機刺探火炮工坊。」

  「工坊的驢受驚,跑進了巴塞麗莎的魚塘,點燃了旁邊——」

  「凱旋式上清理的牛糞堆。」

  我就知道這幫獄卒不學無術,編繩結的時候編串行了。

  因為粗大的繩索不便於存放和查閱,黑牢有專人把繩索的內容打成織錦,最後變成一副從父輩、祖輩時就流淌下來的長卷。

  輕輕撫摸著這些細繩編織的紋路,時間在它粗糙的手感上流動,捻轉,迴繞,返回,聯結,這就是時間,這就是東帝國的拷打史,這就是刁民的血淚史。

  把思緒從編織物中抽出,我對獄卒下令道:「好了,和我說說這個希臘王子是怎麼回事。」

  「這個人叫姓阿萊克休斯……」

  你等會兒,哪有人姓這種姓的?

  揉了揉腦殼,我問道:「閣下和火炮工坊的烏爾班是同鄉吧?你是匈牙利人?」

  「對,他和我一塊兒來的,我沒他的手藝,只能在牢里干點活,換口飯吃。」

  這就難怪了,匈牙利人姓在前面,興許是把這人父親的名字當成了姓。

  「……所以說他爹是阿萊克休斯·梅加斯·科穆寧?」

  獄卒拼命點頭。

  大豬蹄子怎麼盡給我惹麻煩!

  科穆寧家乃是帝國正溯,雖說巴塞留斯,兵強馬壯者為之,他們家又偏居一隅,特拉布宗在君堡光復後就改國號,自稱特拉比松帝國,不與我家相爭。可是科穆寧家也非一心向著本朝,不然為何既不內附君堡,又自稱什麼帝國,只在口頭上奉我家為主,一錢一兵也不肯上繳到君堡。

  百年前,方圓不過幾百里的特拉布宗帝國還結結實實打過一場內戰,一派倒向君堡,另一派不同意,就掐了起來,掐到最後,還是熱那亞人和威尼斯人拿到了好處,占據了許多修道院和城堡,還逼迫科穆寧家簽了不平等的貿易條約,特拉布宗的國力一落千丈。

  好在他們本就沒什麼國力,倒也落不到哪裡去,他們家原先就在本都山脈里坐吃山空,來自高加索和黑海的商路與貿易不僅帶來了財富,也讓土庫曼人、突厥人嗅到了黃金的氣息,每年擷取到的財富十有八九都要用於修築城堡,僱傭軍隊。

  那些義大利商人拿到了商稅和土地,就要承擔起協助防禦的義務,否則自己的經營就要便宜了突厥人,要我說還不如不拿,應該控制海關,收買官員,支配當地貿易,使用經濟手段來收割當地的財富,這可比自己去收稅和防禦高效多了。

  畢竟這些所謂的義大利人根本就不是西帝國的後裔,實際上都是倫巴第蠻子,怎麼可能高效管理一個講希臘語,信正教會的國家?

  這些天來我一直很不甘心,我在君堡兢兢業業,就只維持了局面不壞,怎麼大豬蹄子出去遊山玩水兩個月,帝國就多了兩個行省?

  這特拉布宗我要定了!

  而這個約翰就是突破口,他妄圖謀殺自己父親,給自己升官的行為我雖然也很不齒,可作為統治者,我們不論對錯,只論利弊,倘若我有得賺,哪怕他殺了自己親媽又如何,我照樣會和他合作。

  我決定見一見這個大孝子。

  獄卒帶著我在地宮中穿行,遠處不斷傳來犯人不堪拷打和幽閉的哀嚎,隨著我們深入,空氣愈發污濁。

  最後,獄卒把我帶到一個單間,推開門,兩個全副武裝的衛兵先一步進入牢房——自從「我」活活打殘了一個威尼斯囚犯之後,北鎮撫司升級了安保措施。

  我以為我會看到——

  一個窮凶極惡的暴徒/痛哭流涕的軟柿子/在牆上寫滿聖經語句並神神叨叨的狂信徒/滿身傷痕依然不服的硬漢。

  不算大的牢房中,一個年輕人正坐在椅子上,用餐勺大口挖著碗裡的飯菜。

  埃及進口的稻米,用水煮熟後做成的米飯,樣子和我在賽里斯常吃的一個樣。

  豬肉排裹上蛋汁、麵包屑,在油中炸至金黃,淋著醬汁。

  邊上還有兩個荷包蛋。

  我不禁破口大罵:「哪個混蛋給犯人吃這麼好的!我平日吃的都沒這麼好!」

  年輕人吸了吸鼻子,原本要滴進碗裡,給飯菜增色的鼻涕被他吸了回去:「嚷嚷什麼呢,我明天就要砍頭了,這頓是斷頭飯,你要砍頭你也能吃。」

  砍頭?

  獄卒提醒道:「這不是您的命令嗎,讓我們把他腦袋砍下來,給科穆寧家送過去。」

  大豬蹄子你會不會做生意?挾屍要價能要幾個錢?

  我扶住額頭:「誰,誰要砍你頭,你殺你爹媽,是你家事,我管不著,只算你縱兵劫掠帝國運輸船隊的罪行,我會寫信讓你父親支付一筆贖金,讓你早點回家團聚。」

  香脆的豬排在他嘴裡嚼得嘎吱響,卻絲毫不影響他說話:「我回了特拉布宗,最好也是軟禁到老死的下場,那樣的日子有什麼意思,您不如給我個痛快。」

  殺了你太便宜你了,你知道光這兩個荷包蛋就多貴嗎?你自己死不要緊,還要捎上我的雞蛋?

  我瞪了獄卒一眼,君堡不比賽里斯,哪請得起什麼斷頭飯,這種東方陋習以後一概不准。

  見我不說話,約翰·梅加斯·科穆寧在袖子上抹了把鼻涕:「不如這樣,我用整個特拉布宗為贖金,贖我自己出獄如何?只要陛下助我奪得大權,我願奉君堡為主,稱臣納貢。」

  你這種惡人,禍害自己父母不說,還想禍害特拉布宗的父老?

  我可是一切希臘人的皇帝,怎麼可能……

  「同意。」

  「來人,給公子換個乾淨的房間,哎呀,這麼陰冷潮濕的地方會感冒的,你看公子都流鼻涕了,快給他擦擦,之後送瓶香料酒來給約翰公子暖暖身子,先帶他去洗個澡,愣著幹嘛,趕緊的,可得好吃好住照顧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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