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父慈子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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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個弒親禽獸!

  大逆不道啊!孽障,真是孽障!怎麼就想著宰了自己的爹來上位呢?

  你爹百年之後,他的家業、權柄,不全都是你的麼?何苦這麼著急?

  而且豬皮帽子有什麼好的,為什麼人人都要爭?

  半天之後,洗漱一番的約翰被押送到了我面前,年幼時就好吃好喝,又修習劍術騎術,貴族相較於平民來說要高大健壯許多,再加上禮儀是名門望族的必修課,拾掇拾掇之後,這個約翰科穆寧倒也算一表人才。

  賽里斯有句俏皮話,所謂女子無才便是德,男子無才便是德行,大概就是這意思吧。

  板起臉,我對約翰說著準備好的說辭:「我醜話說在前頭,要幫你搶到王位,光是軍費開支就不是一筆小錢,何況幫助兒子推翻父親的統治,君堡在外面也要承擔很大的惡名……」

  約翰滿臉不屑,大大咧咧的在桌子對面的扶手椅上坐下,神情怡然自得,好像他才是這兒的主人,臉上掛著玩世不恭的賤笑,好像那群沒混到畢業證的君堡大學犬儒死大。

  我讓那群死大學生少遊手好閒,早點去看書準備不考,那樣還能撈到張畢業證,將來好當個醫生或者律師,結果死大學生告訴我:「讓開,你擋著我看對面的花姑娘了。」

  如果這位科穆寧知道自己的位置被超過二十把機關重弩對準著,不知道還會不會擺出這種笑容。

  如果那群死大學生知道今年我把每科的重修費調高了四海佩倫,不知道還說不說得出這種鬼話。

  約翰望著我的眼睛,用磁性的嗓音蠱惑到:「親愛的巴塞麗莎,我想您也知道,這個城市的統治者在外面,幾百年了,什麼時候有過好名聲?你們巴列奧略家族,我們科穆寧家族,還有別的東帝國名門望族,有誰在乎什麼狗屁名聲?您是歷史系畢業的,應該知道羅馬的桂冠是怎麼在匕首、毒藥和政變中傳遞的吧?那頂皇冠上沾滿了累累血跡……」

  沾滿血跡?聽起來蠻好吃的。

  我端起高腳杯,抿了一口裡頭的葡萄汁:「你不必和我說這些,帝國剛和羅馬教廷撕破臉,還要給北方的羅斯人主持大局,正是要立牌坊的時候……什麼是牌坊?就是三處女神的神廟。總之明目張胆支持你去推翻父親是不可能的,我還要臉,何況特拉布宗的近海波濤洶湧,我記得前幾年穆拉德強攻,整支艦隊都被海浪撕碎了?」

  約翰對我的說辭毫不在意,也不知他從哪兒找出一根麥稈,叼在嘴裡:「對,當地的漁民稱之為神風,您若不願意直接出兵,也可以派一條船送我去特拉布宗,我已經收買了當地的駐軍和貴族,只要帶著我的人馬前去,裡應外合,擒住我父親,就能叫特拉布宗城易手。」

  我被逗笑了,險些發出驢一般的叫聲:「到時候你把城門一關,不認帳了怎麼辦?穆拉德幾萬人都沒能打進特拉布宗,難道我還能飛進城裡,把你揪出來要債不成?」

  約翰似是早已想到了此節:「此事,我們請熱那亞人與威尼斯人作保如何?每年我交給君堡的貢金里,分出百分之十,平分給兩個共和國,作為公證費用,如果我不提供供金,那你讓倫巴第人直接派兵把我……」

  冷笑一聲,我打斷了他的美夢:「你直接給他們百分之二十,把我的百分之九十賴掉不是更賺?你當我是傻子還是缺心眼?」

  避免繳納供金的招數,我們在給穆拉德上供時不知用過多少,裝病,裝瘋,裝死,什麼下三濫伎倆沒用過?

  原本上供的金幣我都要磨一遍邊,結果穆拉德第二回就要求把金幣過秤。用不足成色的貨幣魚目混珠,管用了幾個月,後來蘇丹的使節要我多交一筆火耗。用貧瘠的土地抵押的確能抵扣掉一大筆貢金,可穆拉德直接在那些土地上建造了軍營和城堡,沒過多久那些荒地就徹底換了主人。

  我當然沒這個閒工夫去幾百里外慢慢蠶食特拉布宗的土地,也沒有餘力這麼做,但一個動盪的特拉布宗,足以讓義大利人和奧斯曼人像蒼蠅一樣撲上去。

  所以介入特拉布宗需要小心謹慎,否則費盡心機做了一桌子菜,最後便宜了外人,只會淪為後世笑柄。

  我換了個話題,暫時不去談他如何支付尾款的問題:「你為什麼不能多等幾年?那王位本來就是你的吧。」

  聽到這個問題,約翰的嘴角抽搐了一下,看了我半晌,才嘆氣道:「我的父親,要立我弟弟為繼承人。」

  老套,無聊,寫成劇本也只有三流的戲班願意演,而且不用到第二幕就會有一半觀眾退票。

  我說了一句話,剛出口就後悔了:「那你也不能暗殺自己父親啊?」

  這樣爛俗的台詞,通常屬於總台詞不超過三句的小配角,非常不符合我的身份。

  我應該報以神秘莫測的微笑,裝作漠不關心的樣子,好像宮闈密事和王權更迭不過是窗外的風雨聲,這樣才顯得巴塞麗莎氣度非凡,格局廣大。

  「從小他就更喜歡我弟弟,我弟弟亞歷山大,他不論是文韜武略還是品行都強過我一截……」

  我收回前言,這種劇情就算是君堡的三流地下劇團也不屑於演,會被觀眾丟西瓜皮的。

  不同於賽里斯,歐洲雖然也普遍實行長子繼承制,但在決定繼承人方面還是比較靈活的。你看,我不就排除了兩位哥哥,當了君堡的知府麼?

  誠然那是奧斯曼人兵臨城下,形勢所迫,城中除我以外再無其他的巴列奧略家族成員,需要推個頭頭出來穩定守軍的軍心,可是我母親的支持和大哥的遺命也很重要。

  如果特拉布宗皇帝不喜歡自己的長子,硬要立次子繼位,除了會有些人講幾句風涼話之外,也不會有人真的跳出來反對。

  這不是靖難之役,宣武門之變,而是官方欽定,皇帝說要二兒子當太子,誰敢站出來說個不呢?

  「可那是你父……」

  我的話說到一半,就停下了嘴,這種垃圾台詞會降低我的格調。

  約翰收起臉上的笑容,嚴肅的反問我:「父親又如何?我的父親,不也是殺了自己爺爺才上位的?」

  退票,把我浪費的時間還給我,這種爛劇居然還是續集,之前還演過老一輩的前傳是嗎?

  你爹殺了你爺爺上位,不是你有樣學樣的藉口,你就不能用點光明正大的手段來爭取地位嗎?比如好好讀書,將來做一個對特拉布宗有用的人,再不濟也能做個給奧斯曼添堵的人。

  連自己父親都能殺,是嫌臣子下屬太忠誠,巴不得眾叛親離是嗎?

  「你不必說了,康絲坦斯,你愛你的父親,誰沒聽說過曼努埃爾陛下的名聲?我可巴不得那老東西早點死,他自幼就因為我背不出功課鞭打我,後來還送我去奧斯曼當人質……」

  默默地聽他罵了半天,從自己的父親,自己的母親,再到他的兄弟,再到特拉布宗的官員,好像整個世界都在和天選之子約翰作對似的。

  幼稚,情緒化,心眼小,想法偏激又憤世嫉俗,阿萊克休斯皇帝怎麼就教出這麼個兒子?

  和這種人合作,可不會有什麼好下場,將來賴掉我的回報和供金還是小事,上位之後胡亂治理,讓特拉布宗被奧斯曼吞併了,穆拉德拿著當地的人力財力轉過頭來對付君堡,那才叫冤枉。

  我不客氣的打斷了他的慷慨陳詞:「行了,我尋個院子,你先在君堡住下,此事我們從長計議。」

  搖了搖鈴鐺,兩個衛兵從門外走進來,像抓雞仔一樣架起約翰王子往外面走,任憑他怎麼掙扎,也沒法從衛兵手中掙脫。

  即使他已經遠去,罵聲依然在走廊上迴蕩:「你要是不幫助我,你會後悔的!可惡的女人!你給我記著!」

  我的左手從桌子下的扳機上鬆開,長舒一口氣,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一封密信。

  這封信上沒有任何標記,只有一個蠟封,印泥上是兩個鳶尾花,很常見的私人印記,無法看出寫信人的身份。

  這封信是最近才被寄到君堡的,裡面只有短短几句話。

  「致羅馬人的皇帝,我聽說我的哥哥在君堡旅居。」

  「請替我好好照顧我的哥哥,父親身體不好,不便走動,我要協助父親處理雜物,也脫不開身。」

  「隨信寄來五百杜卡特,作為哥哥的生活費。」

  「如果我的哥哥有其他需求,我也會儘量滿足,請確保約翰·科穆寧能在君堡過上幸福的生活。」

  落款上留著空,整封信的內容好像一份尋常的家書,除了生活費的額度高的離譜之外看不出哪裡有問題。

  你看看你弟弟多懂事,為了把你軟禁在君堡,居然捨得出這麼多錢。

  畢竟,君堡的一項主營業務,就是替各國的國王和王子,看管他們礙事的親戚。這些擁有繼承權,又野心勃勃的兄弟、表親和侄子會威脅到統治者和繼承人的地位,但殺了他們又有些下不去手,要麼是顧忌到會破壞自身形象,苦心營造的人設崩塌,所以奧斯曼蘇丹,卡拉曼的酋長,還有其他國家,歷來都會把這些礙事的親戚設法送到君堡來。

  交一筆錢,讓親戚過完優渥的一生,卻能免去後顧之憂,也不算虧。

  如果是以往的話,這錢我就收了,可是這一回,我要暫時收斂起契約精神,琢磨琢磨怎麼趁機撈一筆。

  畢竟那是一個行省,怎麼可能五百杜卡特就把我打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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