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花開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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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頓下周后,朕又在隨員前呼後擁下到了潮音寺旁的大沽口炮台。

  這炮台是萬曆年間,戚繼光將軍鎮守天津衛時修來備倭的,炮台上配備了十幾門大將軍炮,交叉封鎖了附近的洋面。

  只是火炮日曬雨淋了幾十年,早已鏽跡斑斑,朕命人用燒紅的鐵絲刺入火門,照亮炮膛內部,再讓眼神好使的工匠從炮口檢驗。

  若是以舊式銃規來核驗,多半是發現不了火炮內的暗傷,但在西法看膛面前,卻顯現出一道道裂縫。

  為了修繕炮台,增設紅衣大炮,朕大筆一揮,從內帑……慢著!

  混帳東西,合著是在這兒等著朕呢,想讓朕出錢?想的倒是挺美,天津三衛又不是沒錢,讓衛所出錢,別老打內帑的主意。

  三個衛所的指揮使聽了朕要求出錢的要求,面色都很難看,紛紛表示沒錢,朕不信,兩月前還剛抄了個指揮使的家,搜出許多好東西,是不是朕再給你們演一次你們才滿意?

  所以朕故技重施,治了他們的罪。

  結果君臣在大沽口鬧得不歡而散,這幾個指揮使剛剛上任,抄了家也沒什麼油水,朕白白浪費了錦衣衛的精力,而他們被送去台灣之後,也很不安分。

  在港口朕也沒見到三桅炮艦,天津的官員們說,船廠造大船需要從深山採伐大木,木材運到船廠之後還要花半年時間風乾。朕又要求去檢查那些船廠的木材,卻被告知木材現在還在山裡長著呢,便是採伐了木材,天津也是造不了的,都要運到臨清造船廠去造。

  所以朕當即派了兩個督察御史去山東查帳,這筆爛帳番婆子查得清,朕就查不清了?

  沒有看到艦隊,朕只能空著手去見朱可貞。

  儘管朱可貞看上去精神抖擻,手下的幾百個說不清是漁夫還是水兵的衛所兵操帆划槳的姿態也頗為熟練,但他手上的幾條小沙船看著頗為可憐,朕只得又自掏腰包,拿了五千兩給他,讓他自己想點辦法。

  然後又擬了幾份旨意給南方各省的都指揮使和巡撫們,讓他們想辦法勻點船和水兵給朱可貞。

  這些旨意語氣誠懇,用詞講究,曉之以理,動之以情。

  天津之行全無成效,朕灰溜溜的回到了北京。

  屁股還沒坐熱,南方的公文就來了。

  福建回信說,當地很困難,海寇縱橫洋面,海防壓力大,沒有多餘的船。

  浙江巡撫則抱怨說,今年要是把精力都拿來籌集船隻,那今年秋稅就沒法收了,皇上您是要船還是要秋糧?

  廣東告訴朕,紅毛糾集二十餘條大夾板船在珠江口一帶游弋,當地水師已經厲兵秣馬,不日就要和弗朗基人的艦隊交鋒。

  瓊州知府更是上來先罵了朕一通,說朕不懂得體恤民力,海南那地方窮成這樣了,百姓出海打漁都是抱著兩葫蘆游出去的,皇上您就別開玩笑了。

  南直隸的船廠忙於給漕運造船,今年因為賑災和擴軍,漕運壓力比往年還要大。

  而山東則告訴朕,船都拿去支援毛文龍了,毛文龍這吃裡扒外的東西,每年要幾十萬石軍糧,幾十萬兩軍費,卻被建虜殺得的丟盔棄甲,也不知吃了多少空餉,言外之意,竟然是暗示朕撤了毛文龍在皮島的東江鎮。

  險些朕就被雪片般的文書淹了,怎麼問你們要幾條船還這麼多廢話?

  沒過多久,皮島又來人要求加錢加糧,這些遼東的流民滯留皮島上,種不得田,老弱多有凍死,全要靠登萊救濟。原本朕是打算把人撤下來的,可是北京周圍早已擠滿了流民,登萊也多是凍餓至極的遼民偷雞摸狗,山東的官寧可多出點糧食,也不願意再多要幾個遼民。

  這毛文龍幹什麼吃的,每年七八十萬石的本色折色送到皮島,那島上就算有一百萬人,也夠他吃了,何況島上也能耕種,自給部分糧草,怎麼這麼多糧食運上去他還嫌不夠?

  這是遼東經略袁崇煥也參了一本,說要朕放權給他,他願意替朝廷去皮島核實人數,重新按照實際人數發放軍餉。

  朕沒有理由拒絕,就同意了,朕也樂得看這幫軍頭狗咬狗,還能替朕省下點銀子來。

  然後朝鮮的使臣帶著一百匹蒙古馬又來了,先是給朕磕頭,磕完頭不急著要回賜,而是向朕哭訴毛文龍部下縱兵劫掠朝鮮的村寨,還殺了不少人。

  好你個毛文龍,朝鮮可是大明最親的藩屬,你怎敢!你怎敢!

  袁崇煥點驗了皮島上所有的兵,發現合格的兵只有三四萬,剩下的全是老弱殘兵,每年二十萬折色二十萬本色可以減去一半。

  此外還安排了不少人在皮島就地開墾土地,等等,先前毛文龍不是抱怨過,說各個島上能開墾的土地都已經開墾了麼?

  定是毛文龍私瞞了幾千頃地,被袁崇煥查出來了,為了不讓朝廷面子過不去,才改口稱是新開墾的。

  很好,愛卿一下就給朕開源節流了,不愧是你啊。

  山東白蓮教異動,朕讓山東自己解決,結果登萊的衛所兵集結了兩千人,被一夥山賊劫殺一通,朕只得聽兵部的建議,調宣大和關寧的兵支援。

  擺開架勢,和不知哪兒冒出來的白蓮教教眾有模有樣的打了兩個月,這才拿著三千多首級回來領賞,此外兵部還發了一大筆燒埋銀給陣亡的兵。

  搞不懂啊,白蓮教這麼能打嗎?聽起來快和胡斯黨的車陣差不多了。

  四川五省的公文到了,說今年是平叛的關鍵年份,許多鄉縣還在奢崇明和安邦彥兩個土司手上,沒人有本事去淪陷區收糧,夏糧秋糧皇上您是不用想了,遼餉的加派是不是,嗯?

  嗯你個死人頭,陝甘大旱雲南叛亂山東白蓮教浙江福建海寇襲掠,要有點困難就免稅,朕明年喝風飲露去嗎?

  就因為事情不好辦才讓你們這些士大夫去當官啊,要是好辦朕用得著聘那麼多官嗎?這銀子留著買烤鴨吃不好麼?

  浙江又是怎麼回事,怎麼全組作業就你沒交?倭寇?南直隸也有倭寇,怎麼南直隸的本色折色都征齊了?

  都說窮山惡水出刁民,福建比浙江窮這麼多,每年拖欠的稅論成數論總量都是比你少,這是橘生淮南嗎?依朕看,分明是你們欺負朕不懂。

  下獄!都給朕下獄!進詔獄好好想想,哪裡做錯了再出來!

  什麼?瘐死了?唉朕又不是存心要他們幾個死,只是想教訓教訓而已,怎麼就死了呢?行行行言官罵就罵吧,朕認錯,但稅怎麼還是收不上來?

  那這月夷事局的銀子先緩緩吧,給一半也就夠了,不重要的地方先裁撤一下,眼下最重要的是盯緊建虜。

  蒙古今年大旱,又要朕給糧食?知道通州和北京還有多少糧嗎?

  袁崇煥也上書來勸,說要是不給糧食,蒙古各部就歸附建虜了,各個邊鎮勻一勻,還是能勻出些軍糧周濟蒙古人的。

  但怎麼保證建虜不假借蒙古之名領取糧食?

  所以朕告訴袁崇煥,按照各部落的人口放口糧,有多少人就放多少糧,絕不可多分發一斗糧食。

  放完糧之後,給各邊鎮運輸軍糧的糧商又獅子大開口,吃准了九邊缺糧,必須依仗他們往宣大運糧,居然坐地起價,最後兵部和戶部又多搭進去十幾萬兩,把朕氣的。

  這筆折色開中的錢付完,太倉直接就空了,畢自嚴殫精竭慮的拆東補西,也補不上明年的空子,提議讓百官捐錢或是停兩個月的俸祿,朕沒有辦法,只能從內帑里拿出十萬兩借給太倉周轉。

  有人彈劾畢自嚴包庇幾個地方官,私吞公款,朕不信,輕輕揭過。

  夷事局因為朕裁撤了款項,在後金西征蒙古快打完了,才把消息帶到京中,朕氣得直拍大腿。先前毛文龍急報說,可以趁建虜大部西進,趁機掃蕩遼西一帶,毀其耕地,撤回遼民。但現在已經遲了,黃太吉帶著俘獲的多羅特部萬餘人,以及歸順的察哈爾各部使臣大搖大擺的回到了瀋陽。

  毛文龍你可真行,要是真有好機會,你怎麼不自己上,還要讓朝廷配合你?

  氣得當庭罵了他一同,言者無心,聽者有意,這些氣話不知怎的被袁崇煥聽到了,他直接跑到皮島,一劍砍了毛文龍。

  你!

  朕氣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了,先前他要求發到東江鎮的運糧船從山海關中轉,美其名曰統籌統劃,本就和毛文龍結了梁子,這是在公報私仇啊!

  毛文龍一死,東江上下打亂,袁崇煥扶持了皮島副總兵陳繼盛主持大局,但登萊每日都有逃散的島上流民登陸,當地的官動用了在朝的關係,拼了命的胡亂彈劾。

  袁崇煥發了份正式的公文,說毛文龍意圖不軌,私自聚斂百萬之眾,暗中卻早已降了建虜。

  朕信了你的邪,這麼多人投靠建虜,遼西有那麼多糧食養活?

  對此,袁崇煥回答道:「可以減丁啊,陛下,只留青壯的話,建虜還是養得起的。」

  為了安撫東江鎮,薊鎮又要分出一筆軍糧支援東江,免得流民再逃散了,不管是渡海到登萊天津,還是直接投韃,都是有害無益。

  但薊鎮出了軍糧,當地正兵就不夠吃了,於是又要求宣大借幾十萬石糧食給薊遼。

  宣大哪有餘糧,孫承宗便提議,採納袁崇煥的精兵策略,淘汰掉各邊鎮不堪用的兵,節省一部分糧草。

  如果按照計劃裁撤,每年能少個五十萬石,要汰兵就汰兵吧,只要五年之後犁庭掃穴。

  快到崇禎二年年末的時候,朕從堆滿書案的公文中抬起頭,夜色正濃,早已過了三更,驀然想起,番婆子替朕打點國政時,每日只消兩三個時辰便能應付的井井有條。

  朕是什麼時候變得這麼累的呢?朕好像已經整整一年都沒有回君士坦丁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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