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亡國之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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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大,雖然我不是很清楚,不過袁崇煥可能沒我想像的那麼靠譜。」

  「雖然我歷史讀得不多,殿試劇裡頭演過,韃子這兩年會殺進關內,陛下要早做打算。」

  面對劉之綸的擔憂,朕只得說些空話安撫他,韃子怎殺得進關內?山海關每年都要花百萬巨資修繕城池,女真人還能肋下生翼飛過關寧不成?

  於是朕又拿出幾萬兩給劉之綸,讓他再多招些兵,先擴到八個營再說。

  王祚遠對當前形勢也很是憂慮:「袁崇煥這次淘汰宣大的常備軍,裁汰得太多了,所以又重新把大同一萬多兵劃歸到薊鎮管轄,從遼餉中出錢。這樣一來,東江、大同和薊遼就都是袁崇煥、孫承宗的人了。」

  宋獻策不在,他去通州傳教了。

  這三位臣子是番婆子特別誇過的,滿朝的妖艷賤貨都不一樣,在她手上可以物盡其用,讓朕不要聽信讒言,要牢牢捉在手裡。

  可是番婆子已經一年都沒和朕換魂了,朕也沒看出來他們和其他大臣有什麼太大的分別,無非是做事認真點,遇事能出主意,再就是很會賺錢,無論是釀酒,搞錢莊,發行彩票,朕都能跟著分潤一筆。

  沒有番婆子主持抄家,內帑又開始入不敷出,朕雖不用作假帳了,但夷事局、忠嗣書院和禁軍的開銷卻月月要錢,朕只得勒緊褲腰帶,省下錢來供著。也不知怎的,尚膳監最近的開銷又變大了,一隻燒雞就要一兩銀子,可是朕實在抽不出空去宮外吃,只得少吃兩口,再少吃兩口。

  袁崇煥如今管著半個邊鎮,每年五百萬兩的遼餉,朕就怕番婆子擔憂之事發生手握重兵的大將要是心存異心,乾脆在山海關黃袍加身,領著兵直接殺到京師,那朕拿什麼去擋?

  天理拳?庶人劍?笑話,朕累死也就斬殺一百人,還能錘死十萬大軍不成?

  何況最近忙於政務,兩京十三省,五寺六院這麼多事要朕來總理全局,上面千條線,下面一根針,朕時常要五更起三更睡才忙得過來。倒不是內閣不頂事,只是朕不似番婆子那般,只憑標題就能分清哪些公文可以給司禮監批紅蓋印,哪些要看一遍內閣的票擬,哪些重要之事要親自過問。

  番婆子又不肯回來,朕擔心是不是除了什麼問題,就去禮部主客清吏司問問管朝貢和番交的官員,但這些官告訴朕,百年之內都未曾聽聞過拂菻國前來朝貢,便是其他國家前來時也沒提起過這個小國。

  讓他們去會同館問問各國使臣,會同館的廢物通譯連官話都說不好,還能問出什麼?自然是一問三不知。

  又過了兩月,紅夷人帶著禮物來朝貢,他們一門心思要勘合貿易,朕給他們看鷹旗,這些自稱葡萄牙國的紅夷人也只是粗看一眼,推說不知道。朕很生氣,就只許他們八年來朝貢一次,只准帶兩條船。

  倒是徐光啟認識一個歐洲來的紅夷朋友,是個叫湯若望的教士,說願意給朕找找拂菻國。

  朕百忙之中抽出半天,接見了這位傳教士。和其他天主教的僧侶一樣,他也按剪髮禮削去了頂發,只是為了便於在大明傳教,湯若望換上了儒生的服飾,用博冠遮住了自己的頭髮。

  結束了簡短的禮儀之後,朕給湯若望賜座,並說明了朕的需求。

  「朕要尋的國家,叫做拂菻,在西方。」

  湯若望用漢話喃喃道:「拂菻……」

  「這個國家應該是在你們所說的東西方交接處。」

  「兩大洲交界處……」

  朕一時想不起來拂菻話里的正教會該怎麼用官話說,只好換一種方式形容:「這個國家信的佛理和你們拜上帝教差不多,但與你們信的那教不容。對了,此教有一處聖地,在夜露死苦……不對,在耶路撒冷。」

  湯若望若有所思:「聖地在耶路撒冷……但不是基督教……」

  這拂菻話朕一年都沒用過了,難免變得生澀,只得硬著頭皮翻譯道:「也是有個神,不信他的死後會下火獄。」

  湯若望怪叫道:「火,火獄?」

  看他有了些許眉目,朕趁熱打鐵:「朕聽說,這個國家對外自稱帝國,曾有精兵數十萬,幅員遼闊,國土萬里,古時曾天下無敵,只是近年來有些衰弱。」

  「近來有些衰弱……」

  朕又比劃道:「他們的都城就在一座海峽的一頭,城很大,不比北京城小多少,乃是萬國貿易之樞紐。」

  湯若望汗出如漿:「不比北京小多少,貿易樞紐……」

  看來他似是知道些什麼,朕一拍腦門,渾然不顧禮部管典儀的官還在場:「對了,朕有幅畫,畫的是這城裡的一座宗教建築,很是巍峨壯觀,金碧輝煌。」

  說著,命人抬上來一副山水畫,外頭還蓋著一面君堡的星月旗,這都是番婆子的手筆,朕可沒這麼閒。

  掀開星月旗,顯露出畫中的聖索菲亞大教堂,據她說,這是一種叫透視的義大利畫術,可以讓人物和景色栩栩如生。

  內官給湯若望遞上濕巾,讓他擦著不停滲出的汗,他連著用掉了三塊濕巾,才站起身向朕行了一拜,恭恭敬敬的問道:「陛下,您說的這個拂菻國,臣確實知道一些。」

  「朕很喜歡這個國家。」

  湯若望狠狠吸了一口涼氣。

  「朕要與拂菻國建交,賜下金銀絹帛,冊封國王,乃至結為兄弟之國,還要昭告天下,將來誰敢和拂菻國開戰,就是和大明開戰,如有這等宵小,朕定會發起十萬天兵,粉碎之。」

  紅夷傳教士全身開始顫抖,看來正教會和羅馬教廷的關係真的差,一聽說朕要支援拂菻,居然不滿成這樣?

  「陛下,您說的那個國家,就是今時盤踞在歐亞大陸之交,戕害西域百姓的東方專制帝國啊!那個國家都是惡魔和異教徒,國主更是吃人的惡鬼,您肯定是被人騙了,萬萬不可聽信小人的讒言!」

  朕殺的人確實有點多,但沒想到番婆子在外頭的名聲居然是這樣的?

  罪過罪過,看來以後不能留活口了。

  湯若望還在細數拂菻國的罪狀:「這幫惡貫滿盈的畜生,不僅屠殺劫掠各地城池……」

  對,朕做過。

  「還迫害國內的天主教徒和猶太人。」

  沒錯,朕幹過不少,但這事大抵是番婆子乾的。

  「甚至逼迫其他宗教的信徒改信,還把孩子從父母身邊奪走,用污穢的經文腐蝕幼童的心志,士兵只知道掠奪和奴役,平民助紂為虐,拔刀向更弱者。」

  朕沒怎麼專門擄掠過孩童吧?那都是順帶的。

  「權貴只曉傲門第,豪閥但知夸積富,王室更是時常手足相殘。」

  禮部的官咳嗽一聲:「那個,湯先生,就算您是洋人,還請不要對天朝隨便針砭時弊,也不要誹謗天家。」

  湯若望眼皮一陣亂跳,改口道:「您說的這個國家,不僅進犯奧地利地區——我的祖國,神聖羅馬帝國,瓜分了匈牙利的國土,還掐斷了貴國路上的絲綢之路,讓歐洲百物騰貴,妄圖用東方珍貴的貨物來控制西方各國,如果您真的要幫助這個邪惡的國家,歐洲會有成千上萬的百姓死於戰爭和動亂。」

  朕確實打過奧地利,也分走了瓦拉幾亞,可是絲綢之路真和朕無關,朕搶的威尼斯商船較之威尼斯人三千艨艟不過九牛一毛,你怎可平白污人青白?莫不是那些威尼斯人趁機把朕搶的貨十倍百倍報上去,好比火龍燒倉,死無對證?

  他跪倒在地上,哭訴道:「奧斯曼,是文明的大敵啊!」

  啊,這個詞朕聽懂了,你說的是鄂圖曼啊,朕就說嘛,朕幹的事比起鄂圖曼人那真叫小巫見大巫,有穆拉德珠玉在前,朕所作所為都是小兒科。

  看來他是擔憂大明和奧斯曼結盟,威脅到那偽羅馬帝國,才嚇成這樣,不惜冒著觸怒龍顏的風險相勸,倒是識大體。

  誤會解開了,朕不禁笑道:「朕說的不是鄂圖曼蘇丹國,而是另一國。」

  湯若望惶恐的抬起頭:「另一國?陛下,您畫的這幅畫,不正是世界渴望之城中的景象嗎?」

  對對對,君堡就是叫這個名字,朕嘴笨,說不來這些花里胡哨的玩意:「沒錯,朕說的拂菻國,首都就在這世界渴望之城,你口中那個鄂圖曼蘇丹國,天天想著要打進城裡……」

  紅夷人眼中充滿了驚恐:「可是,陛下,這君士坦丁堡……」

  在外頭候著的徐光啟聽到朕的話,也三步並兩步走進書房:「萬歲,您說的拂菻國,莫非就是兩百年前滅國的希臘?」

  什麼?

  你再說一遍?

  什麼叫?什麼叫兩百年前滅國?

  「陛下,奧斯曼人攻破君士坦丁堡,將其改名為科斯坦丁尼耶。您畫的這座建築,就是科斯坦丁尼耶里的阿亞索菲亞大清真寺,我在歐洲看過清真寺畫像,絕不會認錯的!」

  朕只覺背脊發涼,一定是哪裡搞錯了:「不會的,去年朕還在,朕還在那座城裡,還在狄奧多西之牆上陪皇妹看過星星,金角灣的鐵鏈還是朕給接上的……」

  「不會的……兩百年前,就被攻破了……」

  湯若望垂下頭,惋惜的說道:「拜占庭帝國的末代皇帝,在城破之後,在最後的衝鋒中戰死了,從那以後,這些異教徒年復一年的進攻歐洲。」

  「怎會亡國了呢……朕答應過你,不會讓你當亡國之君的。」

  「朕是……」

  這時,劉之綸和王祚遠火急火燎的衝進書房,朕卻只覺得心裡空空落落,只喃喃道:「朕,朕成了末代皇帝,朕是亡國之君……」

  王祚遠一路跑來,扶著書桌喘道:「陛下,臣只要在一天,就絕不會讓你當亡國之君。您要振作,建虜,建虜……」

  劉之綸把八百里加急的軍報遞上來:「建虜,入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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