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溜了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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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實一開始我要北伐的時候,所有人都是拒絕的。

  主要是兩點。

  第一,雅典公國的統治者雖然是倫巴第野人,可他統治的畢竟是希臘人,而且他信拉丁禮教會,異端好歹也比大食教可惡……不對,這個不一定。

  這樣的人是可以爭取的,雅典公國加上底比斯兩塊地也不如摩里亞一半大——拉丁人並不熱衷於開墾土地,發展農業,他們總是天真的把奢華的生活建立在幾個商業共和國的金融泡沫上。

  穆拉德就算大軍整裝待發,跨過色雷斯的山區,來一次雅典要十天半個月,但科林斯入關暴打一次雅典,卻只要兩三天就能到,只要我們縮起脖子,積蓄實力,過兩年在科林斯地峽上陳兵百萬……十萬……兩……一萬五,一萬五雜牌軍我還是拿得出的!

  只要曉之以瓦良格衛隊,動之以鐵甲聖騎兵,保管叫這雅典公國納頭便拜。

  穆拉德還忙著東討卡拉曼,西征匈牙利,小亞細亞和巴爾幹的領土都是不安定因素,國內還有大量王公不服管教,就連蘇丹親衛耶尼切里,也經常造反,既然已經肯向蘇丹稱臣納貢了,蘇丹哪有閒工夫給雅典出頭?

  畢竟奧斯曼只是雅典的封主,不是安東尼奧公爵的親爹,如果我每周都出兵騷擾雅典,蘇丹的援軍遠在天邊,羅馬的拆遷隊卻近在眼前。何況天天給蘇丹求援,只會顯得安東尼奧很無能,說不定會被蘇丹藉機擼掉這聒噪烏鴉的頭銜,換個不會求援,更加安靜的聽話領主上位。

  安東尼奧又是老狐狸,懂得如何因勢利導,夾縫求生,所以到時候多半是同時向我和穆拉德納貢,讓輩分完全亂了套。按賽里斯的朝貢規則來說就是,我管穆拉德叫爹,穆拉德管我叫妹,咱們各叫各的。

  至於安東尼奧的兩份供金上哪裡搞,那就不是我的問題了,反正腐朽無能的公爵政府是外國侵略者維持統治,搜刮錢財的工具,雅典淪為半封建半殖民國家。

  到時候要應付農民起義的又不是我,被憤怒的暴民送上絞架的也不是我,農民要逃難多半也是逃到摩里亞,我還求之不得。

  第二,如果我真的全力推行北伐計劃,把科林斯長城以北幾百里的區域都燒成白地,上面那種附庸安東尼奧之後,日拱一卒的玩法就玩不成了。

  每天派幾百號人去北邊搶點大米,偷倆雞鴨,穆拉德最多抱怨兩句,但把整個附庸的領土都變成荒蕪之地,食屍的烏鴉取代公雞報曉,雜草和害獸奔跑在本是麥田的土壟間,磨坊與村社的廢墟中,只剩下晨風吹過白骨的歌。

  這可不是古代詩人文縐縐的詩,這意味著——

  收不到稅了。

  收不到稅,雅典就交不起貢稅,交不起貢稅,穆拉德就無法得到足夠多的錢糧。

  因為對內改革需要花錢,因為收買貝伊和帕夏們需要花錢,因為建設學校需要花錢,因為組織行政機構需要花錢。

  穆拉德有錢,可這些錢都是搶來的,按照規矩,他留了一部分之後,剩下的都要賞給參戰的軍隊,何況不是每年都能出征搶錢,也不是每次都能得勝而歸。

  實行封地制度的奧斯曼帝國,手上有足夠多的軍隊,但上繳到大維齊爾手中,可供蘇丹揮霍的錢財卻沒有多少。

  權勢源於軍隊和金錢,軍隊需要金錢來供給,耶尼切里都是奴隸兵,既不能結婚也沒有封地,要靠金銀幣支付工資,只要蘇丹稍稍暴露出貧窮的本質,暗示下個月付不出工錢。

  那近衛軍團的老哥不介意另找一個弄得到錢,付得起高薪,還願意漲工資乃至分紅的新蘇丹。

  反正只要是奧斯曼家族的成員就行了。

  說實話我自認待屬下不薄,斂財能力也足夠,如果不是血緣問題,我都想去應聘蘇丹的職位了。

  改信?

  不是事兒,青葉紅花白蓮藕,三教本來是一家。

  改名?

  那算什麼,我完全可以遵照突厥人的習慣,換一個符合他們喜好的名字,比方說許蕾姆之類的,羅馬帝國奧斯曼王朝,許蕾姆蘇丹。

  還行。

  然而不行,韃子不認,居然妄圖用性別和血源來評判我,這幫被父權社會毒害的突厥人!

  雅典雖然不是蘇丹的領土,但在耶尼切里和其他王公眼中,卻是蘇丹的財產,這麼一個數一數二富庶的附庸領土被我打殘,如果穆拉德不南下找回場子,那他的位置可就坐不穩了。

  摩里亞當地的貴族為了不遭兵災,都勸我修書一份給穆拉德,該磕頭磕頭,該上供上供,畢竟吞併亞該亞算摩里亞的內務,情真意切的求個饒,再找熱那亞威尼斯當和事佬說說情,給大維齊爾包個大紅包,蘇丹陛下日理萬機,說不定就把我們這些狗奴才個放了呢?

  否則大軍壓境,全島十分之九的農夫都被徵召參軍,十分之九的牛車都被抽調去運糧,十分之九的舟船都被簽發編入海軍,還要縉紳們樂輸樂捐,這誰受得了。

  如果打輸了,蘇丹的天兵將羅馬偽政府的嘍囉剿滅,光復摩里亞,那蘇丹還得再征一次糧,收一回稅,摩里亞這窮鄉僻壤能收上多少東西,最後不定得捉人去給蘇丹當壯丁。

  如果打贏了……

  大多數人並沒有想過這件事情。

  那可是奧斯曼,你一個乳臭未乾的小丫頭拿頭去打,你們君堡的菜雞要打得過奧斯曼,至於退守科林斯,讓韃子禍害我們摩里亞嗎?

  你們巴列奧略家的龍興之地,尼西亞地區現在是穆拉德的地盤,那麼牛逼當初怎麼不把奧斯曼掐死在安納托利亞呢?

  請聽我狡辯,尼西亞嚴格來說是拉斯卡里斯家的領地,我太祖皇帝是黃袍加身篡位的。

  看著這些僥倖躲過清繳的地主,我只覺好笑,這些地主只知道怎麼養雞,對軍國大事的認知都來自戲曲和故事,穆拉德是殺了自己叔叔和兄弟上位的奧斯曼蘇丹,不是善男信女,怎麼可能磕兩個頭就放過我?這種右傾投降主義的叛徒,要放在我還有餘力的時候,早就派錦衣衛去抄他們家了。

  可是我的全副精力都用在了最偉大事業:為光復羅馬帝國而發動不屈遠征的大業上了,何況君堡也沒有正牌錦衣衛,只有幾個理髮師和醫生在下班之後兼職。

  穆拉德是一定會來的,所以地是一定要燒的,於是我在出兵之前,騙那些地主說我只是帶兵去嚇唬嚇唬安東尼奧,敲詐點錢,過兩天一併把錢當成禮物,送給穆拉德,再重重的磕上幾個響頭,保證把埃迪爾內皇宮的瓷磚磕穿。

  看到我情真意切的表演,這幫傻鳥就真的信了,但凱撒需要擲骰子才肯跨過盧比孔河,我卻不需要,我知道羅馬帝國唯有讓大軍跨過科林斯運河的遺蹟,才能求得一線生機。

  一將功成萬骨枯,是非功過,自有後人評說,現在已經萬骨枯了,我要是不接著打下去,之前死的不就白枯了嗎?

  科林斯地峽?

  燒了。

  雅典城?

  燒了!

  底比斯?

  燒了!!!

  開弓沒有回頭箭,給我燒他媽的,讓穆拉德一粒糧都征不到!

  大豬蹄子和西帕希死磕了一個禮拜,優卑亞和底比斯被徹底犁庭掃穴了一遍,穆拉德但凡能在當地找到超過十萬磅的糧食,我就改姓奧斯曼。

  突厥使臣團目瞪口呆的看著我,以及周遭騰起的火焰,他們知道一場大戰不可避免了,我燒了這麼多地,顯然不是為了給蘇丹陛下祝壽。

  特別是我把準備已久的國書掏了出來,這封信沒有用蠟封好,就這麼遞給了使節。

  「穆拉德二世,你的惡名,從不列顛尼亞到美索不達米亞,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我已經不再是你的封臣了,讓我們戰場上見吧!」

  想像一下,君士坦丁堡的貢稅是每年五百杜卡特,外加三千杜卡特加派,外加六千杜卡特舊例,這筆錢從我上位至今,從來沒付全過。

  一萬杜卡特的年貢,差不多是君堡全部的歲入,正要足額繳,那我得賣血去。

  我用草根剔著牙,渾然不顧外交禮節,把牙縫裡的肉絲吐在地上:「回去告訴穆拉德,塞爾維亞人能讓他栽跟頭,我們希臘人也會讓他大出血,有本事就來吧。」

  在我身後,幾百面旗幟在壕溝後方搖曳著,黃塵和鼓點聲也壓抑不住士兵們激昂的喊聲。

  這些西帕希人作為先軍又沒帶多少糧食,本打算進入雅典之後,找老鄉征點糧,或者讓安東尼奧接濟,然而他們只有這點人攻進不來,只能在底比斯以北苦等中軍跟進。

  騎兵的機動力雖然好,卻也費糧食,戰馬雖是戰爭利器,卻是後勤的爹,何況西帕希大多一人雙馬,也就是人均兩個爹,這一周下來,身上帶的糧再多也吃盡了。

  使臣惡狠狠的丟下一句,勿謂言之不預也,便轉身離去,這些人除了這話就沒別的詞了嗎。

  在眾人攙扶下,我站到一個特製的瞭望塔上,掏出好不容易用水晶磨出來的望遠鏡。

  確認偵查騎兵把使節團送出目視偵查範圍之外,我從瞭望台上拔下一面不起眼的旗幟,丟了下去。

  看到這面旗幟消失,後方的營寨開始拔營。

  遠征軍的大部和徵召的農夫早已撤走,現在留在底比斯的,其實只有三千多名士兵,包括城防營和瓦良格衛隊,這些兵力不夠構築縱深防線,只夠勉強抵擋一兩次衝鋒,後面的煙塵和旗幟,其實全是假的,一人舉兩面旗幟,裝出番號眾多的樣子,再用戰馬拖著樹枝,揚起煙塵。

  什麼賽里斯人,這種招數不是常見套路嗎?

  今天是陰天,可能會下雨,所以最後的撤軍就選擇了這一天,在這個年代,指揮官一般會放棄作戰,另擇他日再戰,灰濛濛的陰雲遮蔽了大半個天空之後,各個營寨都已經收攏,組成車陣的大車也拆的七七八八,套上搶來的牲口,載著士兵以最高的速度往回趕。

  瑪納叫了一聲,這畜生靈驗的很,安娜與他耳語幾句,翻身上了一匹戰馬,沿著壕溝狂奔,跑到一處小坡上,彎弓搭箭,用繳獲的突厥弓朝天上射了一箭,一隻信鴿徑直落下。

  但在更遠的地方,好幾個小黑點約過了防線,飛向西北方。

  別被我查出來是哪些混蛋通敵。

  鏘啷一聲,長劍出鞘,我看著鐵甲聖騎兵和來自聖殿與亞該亞的騎士們:「韃子要來了,隨我殺韃子去!」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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