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狡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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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眾所周知,巴塞麗莎貪得無厭。

  大豬蹄子多次和我抱怨,說我這樣唯利是圖,慾壑難填的小人,為正人君子所不恥,還好朱大王並非道貌岸然的偽君子,並沒有將我當場掌斃,只是暗示我撈到的好處應當分他三成,畢竟他主營黑吃黑,見者有份是道上的規矩。

  我問他這規矩是誰定的,朱皇帝大言不慚的說是他劃下的道道,這還看我是熟人,抹了兩成,尋常人打他地皮過,得交五成。

  您還是斃了我吧,錢給我留下。

  用父皇的話來說,工人和佃戶是被剝削的無產階級,靠每日固定的薪資為生,他們產出的所有財富中,大部分都被僱主奪走了;自耕農和手工匠是小資產階級,他們靠剝削自己來產出價值,干多少都是自己的——當然他們得繳稅!

  而大地主、大貴族和大工場主完全靠剝削存活,誠然多壓榨底層一些,他們到手的財富就會多一些,但考慮到生產積極性、人員流動和商譽溢價,如何剝削員工仍舊是個技術活。

  所以他們需要更加的賣力,親歷親為的核對每一份帳單,檢查原料和成品庫存,糾察勞工的怠工行為,必要時動用皮鞭和棍棒來鎮壓討薪的農民工,如果迫不得已,也需要一把淬毒的匕首解決競爭對手。

  因此我不得不讓自己精力充沛,所以我每天只睡四個小時,這樣的人更易成功。

  我在北京的時候,每天三更睡五更起,依然活力四射,不然我怎麼可能一邊指揮遼東戰役,一邊整編北京軍區,還能騰出手造自己的反?8

  不過我最近才知道,大豬蹄子怕自己累著,命令宮中的打更人一更就開始敲三下梆子,太陽出來才許敲五更的。

  紫禁城的床鋪很寬敞,被子又軟,香薰一點,讓人只想睡到日曬三桿,難怪豬蹄會把鬧鐘頻頻掐掉,絲棉被當真腐蝕心智,他這大好青年不早起創一番事業,竟能安心蜷在被窩裡,拿鬍子扎周后和兩位貴妃玩,真是可悲可嘆。

  我雖然也這麼玩過,但明顯是大豬蹄子玩得多嘛,這怎麼能怪我呢?

  再說了,小貓咪不是沒懷上嘛,不信你自個兒去敬事房查記錄啊?

  畢了每天的碎碎念之後,我把可以給大豬蹄子看的部分摘出來,寫在筆記上,待到墨跡風乾,將其合上,貼身放好,接著朝營帳外喊道:

  「掌旗官!」

  三名舉著雙頭鷹旗的士兵依次走入營帳內,隔著書桌一字排開,身上都披著簇新的鱗甲,胸前還綑紮著磨得鋥亮的銅勳章,猩紅的披風裹住他們挺拔的身姿,讓人聯想到凱撒、奧古斯都、五賢帝時期的羅馬軍團士兵。

  他們手上的鷹旗大體相同,都是一隻展翅的雙頭鷹,但胸口裝飾物截然不同,分別代表我手下的三支軍隊。

  來自君士坦丁堡的城防營是一枚新月和散發光芒的星辰,鷹的雙爪里抓著長矛與桂枝。

  三個羅斯人大隊對代表君堡的星月不感興趣,畢竟他們沒有君堡戶口,戶籍上屬於外來務工人員,還是外籍,將來就算定居,戶籍也要填赫爾松軍區。

  他們看在同為正教會信徒的份上,才願意在我手上扣三個月的軍餉,因此雙頭鷹的胸口畫著一個正教會十字,十字架上的罪狀牌寫著INRI,意為「耶穌,拿撒勒人,猶太人的王」。

  要是大豬蹄子再毒害他們一陣,可能要換成「大學之道在明明德」了。

  摩里亞地區的軍區農兵以及其他農民兵則共享一面旗幟,雙頭鷹胸口斜放著一把帶倒鉤的三叉戟,代表著科林斯城東側的波塞冬神廟。

  每面旗幟都是用上好的絲綢裁製,我為此支付了十五個杜卡特,但物有所值。

  「去吧,帶著軍鼓手和軍號手,把我的孩兒們都喊起來,讓他們去做健身體操,然後就開飯吧。」

  三名掌旗官應了一聲,魚貫走出軍帳,不多時,嘹亮的銅號和皮鼓聲在軍營中央的空地上響了起來,寂靜的軍營也熱鬧了起來。

  這處營帳只有正規軍,以及農兵中最優秀的幾個營,倒還能用軍法和紀律來管理,被盧卡斯鼓動起來的農民則完全不知軍紀為何物,也沒有足夠多的帳篷供他們用,只能把他們安置在軍營外,用壕溝分割為數塊區域,農民們只能裹著毛氈露天睡覺。

  好在現在還不是太冷,否則每天我都會損失上百名農民,這些只靠著一腔熱血就衝出科林斯的農民很快就會士氣崩潰。

  用民族大義和宗教熱情煽動的農民倒是吃苦耐勞,儘管沒有軍官催促,當我的軍隊收起營寨,繼續向北方追擊時,這些扛著鋤頭和草叉的農民也已經準備妥當,吵吵嚷嚷的跟在行軍隊列後方,長長的隊伍迤邐而行。

  輕騎兵在前方開道,追查著大股突厥人的蹤跡,偶爾遇到零散的突厥兵,就索性打死,砍下人頭掛到馬鞍旁,等攢齊十個或是十二個,就帶著戰利品返回中軍,向我討要賞錢,人頭堆放在幾輛牛車上,血污不斷從車架上淌下來,烏雲般的綠蠅和這些輕騎兵一樣貪婪,盤繞在顱堆上久久不散。

  不少蒼蠅落在拉車的牯牛屁股上,牛不停用尾巴拍打,依然驅之不散。

  貪心的蒼蠅那麼多,牛尾巴毫無威脅的甩動又有什麼用呢?

  何況我手中還有一柄牛刀。

  奧斯曼大軍多是騎兵,但一路倉皇逃竄時,不少人都丟棄人戰馬,因為他們沒料到自己會徹底潰敗,列陣作戰時為了減輕重量,沒能隨身攜帶足夠多的馬料,草料和豆子都隨著軍營一起被放棄了。戰馬必須餵飽才駝得動人,被我追趕時惶惶不可終日,在山野間胡亂鑽,也找不到足夠多的馬草和清水來餵食戰馬——雅典周邊都被大豬蹄子燒成了白地。

  軍隊一路北上,抵達了底比斯,這一帶燒荒的力度沒有雅典周圍那麼強,有許多草皮倖存了下來,偵騎回報,有馬匹啃蝕草葉的痕跡,凌亂的足跡沿著不同的道路向北一路延伸。

  安娜策馬來到我身邊,一拉韁繩,高大的阿拉伯戰馬被她拽停,好似綿羊般溫順:「姐,我們出來帶的補給可不夠多,輜重車還在火燒科林斯的時候消耗了大半,如果繼續朝北追擊,恐怕走不了多久,我們也會開始斷糧。」

  「我知道。」

  她見我裝聾作啞,只是在沉默中向前走,只能調轉馬頭,繼續趕上來。

  路過一個村莊遺址時,安娜指了指路邊破敗的棚屋,無數冤魂在廢墟上空久久不散:「這些村莊都被我們強征過糧,奧斯曼大軍又洗劫過沿途所有聚居點,就算我們沿途收集糧草,也不夠一萬多名士兵的開銷。」

  「我知道,你姐會忘記這麼大的事情嗎?」

  這時,廢墟邊一塊破布動了一下,安娜迅速抽出彎刀,動作快如閃電,橫在我和破布之間,我定睛一瞧,那是個岣嶁的老人,裹著破舊骯髒的床單,靠在原本是穀倉的焦黑木牆邊苟延殘喘。

  心中一動,我驅策著代步的騾子走到老人身邊。

  一直在前線追擊奧斯曼人的安娜十分警覺,也跟著夾下了馬腹,護在我身邊,路過那個老人有什麼異動,頃刻間就要他身首異處。

  「老人家,您的家人呢?」

  他張開乾癟的嘴唇,發出難以辨別的咕噥聲:「啊,啊……」

  死魚一樣的眼睛中,了無生機,唯有混沌一片。

  但混沌之中,隱藏著仇恨和殺機,卻是怎麼都藏不住的,奈何老人枯槁的身軀早已拿不動農具,不然肯定拼死也要把我這個罪魁禍首拉下馬。

  不好意思我騎的是騾子。

  「老人家,我知道你恨我,但為了民族大義,為了國家的存亡,我不能讓奧斯曼軍隊得到一點糧食,我們先前也儘可能的撤走了村民,但人數太多了……」

  老人顫顫巍巍的舉起雞爪似的手,用髒兮兮手指遙指著我,口中嗬嗬有聲,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安娜好奇的問:「他的家人都被蘇丹的軍隊殺了嗎?」

  我苦笑道:「蘇丹多半是打算在勝利後,把失去存糧的農民當成奴隸,抓回埃迪爾內賣掉。那些村民都逃散在了山林里,但失去了存糧,他們只能逃荒,或者自賣為奴,和死了沒什麼區別。」

  聽到這殘酷的話,安娜顯然有些失落,她自幼聽的床頭故事裡,英雄總是能拯救國家和人民的,當國家和人民只能選一個的時候……

  看到妹妹的肩膀耷拉下來,我也不由得嘆了口氣:「安娜,現實就是這樣的,總要有人作出犧牲。」

  「姐,為什麼會這樣,如果我們一開始就不輕啟戰端,這些人,這些人是不是就不會死?」

  我跳下騾子,從僕人手裡接過一把鏟子:「安娜,你且記住,犧牲,帝國的根基立於犧牲之上,這是千真萬確的箴言,烈士的鮮血是帝國的火種,當忠誠的奴隸學會了熱愛鞭笞,只有死亡才是義務的終結……但這不過是無能的帝國官僚掩蓋自己愚蠢的託詞,上帝給了我們用於犧牲的鮮血,也賜給了我們智慧,困難,不正是用來克服的嗎?」

  「???」

  我用腳步丈量著糧倉的大門,向村口走了五十步,在路邊找到了幾塊顯眼的白色石塊擺成的記號,然後,揮起鏟子,開始挖掘新近覆蓋上去的草皮和浮土。

  「來幫忙啊,傻站著幹嗎呢?」

  安娜啊了一聲,似是察覺到了什麼,也抄起一把鏟子,趕了過來。

  東羅馬的皇帝是歐洲出了名的摳門,怎麼可能坐視大豬蹄子把好端端的糧食都燒光?

  除了少部分糧食為了營造豎壁清野的形象,焚毀在穀倉中之外,我組織了一支龐大的輜重車隊,把當初搶來的糧食儘可能的運回了科林斯,但即便是這樣,依然有大量的糧食囤積在轉運站。

  面對這些糧食,我不願意付諸一炬,那就只能穴地藏糧,埋在沿途各個村子附近。

  原本是打算奧斯曼大軍主動撤退之後,偷偷摸摸去挖出來,分發給當地的饑民,現在倒是派上了用場。

  安娜的眼神中滿是崇拜的神情:「姐!開戰前你居然已經想了這麼多?所有的情況你都準備了後手嗎?」

  我裝出風淡雲清的樣子:「那是當然,我可是你英明神武的皇姐!」

  怎麼可能呢,我只是個可憐的賭徒,寄希望於孤注一擲,如果這次打輸了,這些村民毫無疑問都會變成枯骨和奴隸。

  但,我贏了,大豬蹄子贏了,不是嗎?

  看著一鏟子挖出了黃澄澄的麥粒,那個心如死灰的老人面色大變,不知哪來的力氣,手腳並用,爬到窖藏糧食的地穴旁,不敢伸手直接去碰,撿起落在地上的麥粒:「啊——」

  可憐啊。

  我讓軍隊繼續朝北方行軍,自己和幾個侍從騎兵繼續在原地等待著,等浩浩蕩蕩的大軍離開之後,一幫衣衫襤褸的人從廢墟中,從田埂中,從深林中走出來,骯髒的面龐上寫滿了疲倦與饑渴。

  用鏟子撥了撥麥堆,我喊道:「鄉親們,這些糧食,你們都可以拿去分了。」

  村民們難以置信的看著我。

  「糧食,我這裡有的是,只要你們加入我,每天都能領到口糧!」

  「殺死突厥人的,還額外給賞!」

  「於這場聖戰犧牲的,不論生前的罪孽,都能進入天堂!」

  等到我策馬離開村莊的廢墟時,跟在軍隊後面的武裝農民又多了三十多壯丁。

  聖人會把我唬騙農民參軍,用花言巧語和糧食拉壯丁的行為稱為狡詐,而非智慧,可我有什麼辦法呢?

  兩惡相權,我只能選擇小惡。

  作者的話:之前說過的那個LK智障又跳出來了

  他對我殺突厥人似乎很不滿,那就是東突份子沒跑了,多半想吃葡萄乾想瘋了

  眨眼.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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