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行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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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沒有組織一萬名士兵行軍的經驗,畢竟從我出生至今,衰頹的帝國從來沒有能聚集起數量超過五千的野戰兵力,因此原先還擔心這樣龐大的行軍隊伍會在進軍途中變得散亂,被倉皇逃竄的奧斯曼潰軍溜走。

  軍隊分為數個行軍隊列,在科林斯通往底比斯的土路上沉默的行軍時,並沒有發生什麼意外情況,因為帝國的軍隊素來強調軍紀,而且這段路先前走過,我可以很放心的要求軍隊每天行軍十二個小時。

  但離開底比斯,繼續向西北追擊時,難免出現混亂,尤其是士兵們發現沿途的希臘人村莊被奧斯曼潰軍洗劫一空,付諸一炬後,更是給士兵們迎頭潑了一瓢冷水。

  一直以來我擔心的就是這個,戰爭的代價最終都是由平民承擔的,正如我用豎壁清野的方式阻止奧斯曼大軍就地征糧,他們在逃跑時也不忘用同樣的招數對付我。看來蘇丹的軍隊儘管潰敗了,依然有許多經驗豐富且膽大心細的軍官,並沒有隻顧著逃跑。

  所有士兵都知道,為了快速追擊奧斯曼軍,我們並沒有攜帶多少食物,只能寄希望於在一路上獲得補給,看到被焚燒一空的村莊之後,已經不止有一個軍官來勸我撤退了。

  不過我的心腹們還是很識大體的,大家都知道,只有儘可能殲滅奧斯曼帝國的有生力量,把蘇丹的野戰軍徹底打殘,才能為我們贏得一絲喘息。雖然穆拉德有兩萬軍隊葬身火海,又在科林斯城下吃了一通敗仗,蘇丹手上仍然有超過三萬人,另外他隨時可以召集各個要塞和城市中的守軍,並從小亞細亞和巴爾幹的村莊徵兵。

  只要棺材本還在,以受過訓練,見過血的老兵為基幹,用不了兩年就能重建一支五六萬人的野戰軍,也許蘇丹要放棄耶尼切里,將剩餘的禁衛軍士兵打散之後編入來自各地的徵兆兵,為將來的政局動盪埋下禍根,但不管是君堡還是摩里亞,顯然都支撐不到穆拉德死後的那場奧斯曼內戰。

  時間不在我們這邊。

  所以我很高興見到伊萬在羅斯第一大隊的排頭髮表著演講,儘管他的演講狗屁不通,今年寒假可能要給他報個補習班,好好練習一下雄辯術和演講。

  「士兵們,我有一個好消息和一個壞消息要告訴你們!」

  「壞消息是,我們迷路了!在走到下一個路口之前,沒人知道我們現在在什麼地方,所以補給肯定運不上來了!在接下來的一段時間內,我們要靠吃馬肉過活啦!」

  羅斯人的眼神中滿是驚恐,光是那個可怕的字眼,就足以讓許多意志薄弱的人在睡夢中尖叫。

  伊萬從不知道何為仁慈,他是個鋼鐵打造的男人,即使同伴們用哀求的目光看著他,伊萬依然好像沒看到似的,對士兵們說道:

  「好消息是,馬肉有得是!」

  在被馬蹄子和石頭砸死之前,伊萬把水壺扣在頭上,狼狽的從草台上跳下去,灰溜溜的鑽進了草叢。

  惹了眾怒的伊萬被我吊在旗杆上,胸口的木牌上寫著罪名——未能保證軍糧供應,還偷盜虎威大將軍的御膳。

  路過的士兵往往都要往他腳下吐一口唾沫再走,但吐完之後,又扛著武器跟在軍旗後努力行軍。

  唉,幫我背了個黑鍋,回頭又要給伊萬加工資了。

  等到羅斯第一大隊的老兵油子走遠了江浙浙湖浙,我把伊萬從旗杆上解下來,好似從煙燻窖里摘下一個懸吊的火腿:「怎麼樣,手疼嗎?會不會影響等會兒砍人?」

  伊萬活動著手腕,讓血重新流進手掌:「我沒事,小時候我被蒙古人抓走時,手捆了兩天兩夜,那時候什麼苦沒吃過?那些蒙古人已經死了,而我還活著,這比啥都重要。」

  我指了指遠處熊熊燃燒的村寨:「那些人就沒這麼幸運了,突厥人比蒙古人還要狠毒,如果村民跑得不及時,這些被劫掠的村莊應該都不會有活人剩下。曾經有難民告訴我,小亞細亞的窮苦牧民在戰時貪得無厭,為了尋找在嘴裡藏著金銀,會把活人的面頰切開。」

  忽有一人插話道:「應該是訛傳,切開面頰的奴隸可賣不出好價錢。」

  巴西爾領著十幾個輕騎兵,從後方趕來,他騎著一匹漆黑如夜的健壯戰馬,一看就價值不菲,看來這兩天的追擊行動中巴西爾收穫頗豐。

  等等,一切繳獲要歸公,你小子該不會揩油了吧?

  察覺到我面色不善,巴西爾馬上改口道:「巴塞麗莎,這匹馬是我先前自掏腰包買的,絕對不是私藏戰利品!不信您看,馬屁股上是君士坦丁堡騾馬市場打的烙印。」

  你為什麼這麼急著辯解,我是那種錙銖必較的吝嗇鬼嗎?

  廢話我當然是。

  「既然你是在君堡的騾馬市場買的騾馬,那你的騾馬有沒有交羅馬的騾馬交易稅?」

  「什……」

  目瞪口呆的巴希爾話都說不出來,沒想到我會在這兒等著他。

  正經人誰交稅啊,特別是他身為百夫長,是隻手遮天的大人物,要是老老實實交稅,反而會被人恥笑。

  我伸出左手,五指攤開,擺了個歐洲人都懂的手勢,巴西爾長嘆口氣,從兜里取出一個小錢袋,交到我手上:「總共是五匹戰馬,七匹馱運用的騾子,用來武裝我的家丁……為什麼軍隊採購也要交稅?」

  掂了掂錢袋的分量,裡面的銅幣發出清脆但廉價的聲響,這響聲總共價值十七杜卡特:「為了防止某些人用軍械採購的名義經商和逃稅。」

  說完,我把右手也伸了出去,巴西爾倒吸一口涼氣:「這些難道不夠嗎?」

  「現在是戰時,要加征戰爭稅,三十杜卡特,麻利點。」

  從他的眼神中我很清楚的得知,巴西爾已經在腦海中把我殺了幾十回,但這傢伙一點都不冤枉,因為他向熱那亞人透露了我們的備戰進度,導致聖喬治宮及時訂購了幾單軍械訂單作為對沖。

  雖說這樣做並不會對我造成實際損失,最終送到我手上的武器、盔甲和違約金並不會少,可是坑害熱那亞人,使之陷入債務,從而藉機收回加拉塔地區的部分權益本來就是計劃的一環。

  所以這筆錢只是借稅金之名,向巴西爾收取的議罪銀。

  左右兩道眉毛在交鋒了十幾回合之後,巴西爾咬牙切齒的從馬鞍邊接下兩個鼓鼓囊囊的布袋,足有人頭大小,還在往下滲著血。

  不對,這就是人頭吧。

  「這是兩個阿萊貝伊的人頭,怎麼也能換個五十杜卡特的,現在獻給巴塞麗莎,我們的帳便兩清了。」

  真是天真,只是這一筆買賣兩清了,他巴西爾還在聖羅曼努斯門買了個莊園呢,光是每年的物業稅和土地使用金就不是小數目——否則為什麼那裡的房價是負數?

  我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跟在一群步兵身後滿滿走著,養著騾子的馬力,時不時還從鞍袋裡取出胡蘿蔔和蘋果,餵給騾子吃。

  軍隊堅定的朝西北方走著,期間不斷的遇到掉隊的士兵,都被殿後的騎兵收攏之後重新整編,偶爾也會遇到從前鋒和偵騎之間漏過來的小股突厥潰軍,用不著我出手,很快就會被巴西爾帶隊吃下,被打散的落單士兵歷來都是嘴邊的肉。

  儘管補給不足,在我親自監軍和鼓勵下,傍晚我們終於抵達了卡梅納維洛拉山,先頭部隊已經通過一條山路抵達了山北的溫泉關,但穩妥起見,我還是命令在山南紮營,並且為尚未抵達的徵召農民清理出一片宿營的土地。

  從君堡帶來的職業士兵訓練有素,並且也不是本地人,看到沿途的村莊被毀滅,只會覺得憤怒,但摩里亞的農兵和一路上強拉的壯丁都和當地沾親帶故,看到這些村莊被奧斯曼人蹂躪,士氣不知道會收到多大的打擊。

  萬一他們看到枉死的村民和燃燒的廢墟,心生恐懼,一鬨而散,我的軍勢將受到極大的影響,不僅會失去很多干雜務的勞動力,之後遇到大股的奧斯曼軍隊,也無法用農民來填充戰線,會損失許多戰術優勢。

  如我擔心的那樣,一直到第二天早上,跟在後方的農民軍也沒有趕來,甚至連兩個隨行的軍區農兵營都消失了。

  然而沒過多久,從溫泉關趕來的輕騎兵帶來了安娜的書信,安娜用錯字連篇的拉丁語告訴我,溫泉關有一千多奧斯曼步兵駐守,扼守住唯一的要道,而且這支駐軍並沒有參加科林斯戰役,士氣高漲,且建制完整,恐怕不好對付。

  我心裡已經打起了退堂鼓,如果我在這裡進攻受挫,那可就不妙了。

  就在我心中焦急,只想找兩桶酒給自己灌下去,讓朱家的皇帝來解決此事時,又是一員信使趕到,這次的消息居然是捷報。

  那些農民並不是走散了,而是他們目睹了奧斯曼軍隊的暴行之後,怒不可遏,連夜穿過山林,並在黎明時分悄悄從一處淺灘渡過了斯佩依海儂河,以一次毫無章法,卻一往無前的衝鋒把奧斯曼守軍送上了天。7

  美中不足的是,沒能留下戰俘。

  不能再這樣下去,我得想想辦法,再繼續打勝仗,朝廷就該宣布破產了。

  好在溫泉關落到我手中之後,通往拉米亞和色薩利地區的大門已經敞開。

  父皇說過,人有多大膽,地有多大產,如果能控制住盛產穀物和牛羊的色薩利地區,我就能從當地獲取足夠多的給養,無論是就地屯兵駐守,打退奧斯曼帝國的反撲,還是進一步收復馬其頓地區和帖撒羅尼迦,都有了賭一把的本錢。5

  當然,得和士兵說好,如果攻占了色薩利,他們用當地定居的突厥人平民來殺良冒功,換取獎賞,我是不會給錢的。

  希臘人和突厥人是世仇,如果殺突厥人還能拿人頭換錢的事情被當地的鄉親知道了,我當褲子都給不起啊。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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