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三流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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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昨天晚上,我遇到了有生以來最為動搖的事情。

  這麼說也不對,或許去年一覺醒來,看到床頭擺著幾十個威尼斯人的腦袋更讓我震驚,但昨天的遭遇絕對可以排進前五。

  原本我還覺得,這個世上不對勁的只有朱由檢一個,但經過這件事我可以下結論,老朱家的皇帝一個比一個奇葩。

  朱家到底是怎麼回事!為什麼盡出這種人?

  半屋子的教士!

  不到一炷香時間!

  被六七十歲的耄耋老者!

  用一把高背椅全宰了!

  別說是一百多個人了,就是一百多隻雞,殺起來也得小半天吧?

  我滴老天鵝啊,血和腦漿淌了一地,那什麼庶人劍一經使出,木頭做的椅子腿堪比回火折鍛的大馬士革刀,胳膊和大腿自不必說,就連軀幹也能連著脊椎一併劈斷。

  那個可憐的司鐸都嚇傻了,指著這幅地獄繪卷問我,巴塞麗莎,發生甚麼事了。

  我總不能說,原來我直到佐天才發現,牧首大人是被儒座腐化的異端神選者,實際上是被放逐的遠東龍帝,信仰孔子和孟子,他的姓氏是血液和火焰的顏色,他的家族曾在賽里斯製造了無數屍骸與墳塋。

  賽里斯帝國到現在,一共有兩個皇帝,一個統治三十五年,一個統治二十二年。他們說,唉,有一個說是「老僧不識英雄漢,只管嘵嘵問姓名」,結果把太子練死了,於是上演了一番傳統曲目吃絕戶之後,太孫跑到君士坦丁堡,找我父皇說,幫助解決一下皇帝下崗再就業問題,我父皇說,可以,父皇說你在御書房看死書,沒用。

  太孫不服氣。

  父皇說,年輕人,你用四書五經來駁我的權力義務論,他駁不動。

  太孫說,你這個沒用,父皇說,我這個有用,這是封建主義精髓。封建主義講究層層分封,坐擁二百多個封臣的神羅皇帝,都拗不過帝國一個特羅亞要塞。

  太孫非要試試,父皇說可以,他啪的一下就站起來了,很快啊,然後上來就是一個長江黃河論,一個強幹弱枝,一個衛所制,父皇全部防出去了,防出去以後,自然是傳統機鋒點到為止,一個政教合一放在他鼻子前,因為按傳統機鋒鬥法,點到為止,他已經輸了。

  如果政教合一打出來,賽里斯可能就要變成地上神國,他也承認,賽里斯變不得地上神國。

  父皇收起思緒不辯了,太孫抄起「兩都成四川成漢約翰之戰」,劈頭蓋臉砸在父皇面孔上,父皇大意了,沒有閃,臉面就被蹭了一下,但是沒關係啊,希臘人歷來麵皮厚,兩分鐘之後臉就不紅了。

  父皇說小伙子你不講辯論精神,他說曼努埃爾老師對不起,我不懂,我亂說的,他可不是亂說的,後來他說他看過兩本巴列奧略朝實錄,看來是有備而來,這年輕人不講規矩,來,詭辯,來,偷襲羅馬皇帝,這好嗎?這不好。

  於是父皇勸這位年輕人好自為之,好好反思,以後不要在耍這樣的小聰明,家家有本難念的經,政壇,要以和為貴,不要老搞窩裡鬥。

  太孫畢竟小他一輪,天性又不似父皇這般奸詐,被曼努埃爾大帝一通數落,羞愧難當,當即拜服,安心在君堡住下,不問世事,一心參悟庶人劍。

  劍法什麼的我也不懂,所以昨天革除皇帝這一手清君側,我看得也是雲裡霧裡,白白浪費了一百多個靶子。

  不過大豬蹄子要是見到這一幕,也不一定是好事,他的修為已經高到近乎天地不容,要是再以庶人劍精進一層,只怕要當場飛升成天魔,那往後我一個人豈不是得打兩份工?

  宰相大臣將軍總督都可以掛印封金,退隱山林,唯獨皇帝不可以,只能勞作至死,非常悽慘,來世還是當個畫家吧,不想工作時只要藉口沒有靈感、畫具壞了就能矇混過關。

  只是在見識過昨天的地獄圖景之後,我這輩子沒有信心創作出比牧首猊下的大作更加震撼人心的作品了,恐怕下輩子也不行,不如改行當樂手吧。

  司禮監的太監看到我一臉便秘,吩咐殿上的教坊司道:「奏樂。」

  於是裊裊絲竹之聲響起,都是南直隸流行的靡靡之音,聽著就讓人骨頭髮酥。

  還是賽里斯好啊,這兒沒有殺人如麻的皇帝,也沒有惡貫滿盈的牧首,只要我在北京睜開眼睛,紫禁城裡就只有一個貪吃愛財的明君。

  不過這歌不行,不適合辦公室時聽,於是我拿起歌單,隨手一指:「下一首。」

  愚蠢的朱由檢沒能從後世帶來留聲機的圖紙,所以聽歌需要十幾人演奏,占用人力和地方不說,切歌還極為麻煩,樂師們手忙腳亂了一陣,才開始演奏起另一首民間小調:「小城裡,歲月流過去,清澈的回憶——」

  這是應天府近來流行的曲目,我說不上有多喜歡,這歌是朱皇帝加進歌單的,大豬蹄子的趣味好奇怪哦。

  在音樂伴奏中,我一邊喝著牛肉羹,一邊翻閱奏疏,檢查賽里斯帝國在我離開的一個月間有沒有發生什麼變故。

  我知道女真人要在北京城玩一出尼卡暴動,所以特意調了神樞營兩個精銳的鐵甲騎兵營,秘密部署到城內,一方不測。但對於這場可能會發生的暴動,夷事局與廠衛也沒能查明白何時何地發動,又有多少細作參與其中,不過潛伏滲透的人歷來貴精不貴多,比如說要協調三名以上的細作在敵方老巢活動,就需要經過半個月的協調,為了摸清穆拉德在亞德里亞堡的虛實,我花費了一個月去聯絡當地的十餘名間諜,打探城中的給養、飲水和城防。

  假如黃太極要在北京組織百人級別的軍事行動,那光是準備就要數個月,如果想要擴大規模或是縮短時間,就要冒著被發現的危險。

  然而我沒想到廠衛是如此的無能,女真人不僅偷運進來一個連,甚至連朝陽門都被八旗兵把控了。

  只可惜黃太極千算萬算,算錯了大豬蹄子出宮巡狩,不僅殺了散播謠言的狐妖,還順路把八旗兵和倭人都殺了。

  從君士坦丁堡到北京城,沒有人能在朱由檢面前耍小聰明,如果有人敢讓大豬蹄子摸不著頭腦,後果往往是他自己摸不著頭腦。

  為什麼!

  我千般運籌,萬般謀劃,還打算和黃太極以順天府為棋盤,對弈三百回合呢,這廝騎著驢子在亂軍中一衝,就把我的大棋全攪和了!

  不是都告訴他了嗎,不要打草驚蛇,免得放跑了幕後主使,能在敵後指揮調度,獨當一面的人物只要能拿下,無論生死,都無異於打斷了黃太極一條胳膊。

  啥?人抓到了?審出什麼來了?

  讓我看看筆記——

  後金聘用了伊賀忍者?天命汗的枕邊人是川越者?

  再加上賽里斯流亡皇帝居然是君士坦丁堡牧首,這都是什麼三流垃圾劇本的弱智劇情?

  我跟你講,這種故事要敢在君堡上演,會被劇評人打得你媽都不認識,簡直有辱斯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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